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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5、花签成席 暮色入湖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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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席花签随手定,一湖灯影照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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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声钟鸣,沿着镜湖缓缓荡开。
东苑中的游赏至此暂歇。
池畔喂鱼的女郎放下手中鱼食,花下清谈的年轻郎君也纷纷收起折扇。
众人循声望向院外,只见西边日轮已经沉近远山,第一缕暮色正从湖面悄然漫来。
方才前来传话的谢氏管事仍站在月洞门外。
待众人渐渐聚拢,他才向众人拱手道:
“花台坐席已经备妥,请诸位随小人移步湖畔。”
众人正要动身,谢氏管事又像是想起什么,略微停了一下。
“今日若曾在园中寻得花签,也请随身带好。”
“稍后抽签唱号,还要凭签应号。”
有人闻言,下意识摸了摸衣袖;也有人已经取出花签,重新看了一眼背后的编号。
至于今日未曾寻到花签的人,倒也并不在意。
花签只关系能否被选中登台,并不妨碍入席观乐。
众人在谢氏家仆的引领下,沿着花木掩映的石道缓缓走向湖畔。
此时夕阳已经沉近远山,镜湖上最后一片日光被晚风揉碎,化作满湖粼粼金色。
沿岸风灯正在一盏盏点亮,暖黄灯影顺着湖水一路铺向远处。
临水花台也已经布置妥当。
台面铺着深青锦毡,四角竹架缠满紫藤与木香,长长的花枝自高处垂下,随着湖风轻轻摇曳。
台后没有厚重帷幕,只立着数面素色绢屏。
屏上绘着远山、春水与疏柳,绢面被风吹得微微起伏,仿佛画中的烟水也随之流动。
数张琴案已经安置在台上,琴、瑟、笙、箫与小鼓依次陈列。
靠近湖面的一侧则特意空出一片地方,供稍后的清歌、舞剑与谢氏歌舞使用。
花台对面,沿湖散设着数十方小席。
最中央的六席仍旧空着,每席设有两张坐榻,案旁分别立着写有“一”至“六”的木牌。
其余席位从中央向左右两翼铺开,由宾客自行择伴而坐,并不拘泥于严格座次。
今夜没有尊长列席。
这是属于年轻宾客的一场春日雅集,虽仍能看出各家大致所在,气氛却比白日宴席自在许多。
待众人陆续落座,侍女便依次奉上清茶、温酒、鲜果、果脯与几样精致小点。
正式的羹饭、炙肉与热食仍备在后方,要等六席合乐与谢氏歌舞结束之后才会送上。
每方观礼小席的案角,还放着两枝新折春花。
有海棠,有木香,也有新兰,花梗上都系着一缕浅青丝带。
待六席合乐结束,同席二人可将案上的两枝花赠给最欣赏的一席。
所得花枝最多者,便是今夕兰汀合乐的魁首。
王悦与沈归坐在靠近中央的一方小席。
王悦才坐下,便取出白日所得的花签,翻到背面看了看编号,又抬眼望向花台,神情中竟隐约透出几分期待。
沈归端起茶盏。
“你很想被抽中?”
“彩头那么好,为什么不想?”
王悦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园中一百二十枚花签,未必都已被人找到。我们先得了花签,已经比旁人多了一重机会;若最后连号都没抽中,岂不是白忙一场?”
不远处,郗绾春正与裴清漪同坐一席,闻言忍不住回过头来。
“你准备表演什么?”
王悦动作一顿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签,认真思索片刻。
“这要看与我同席的人会什么。”
沈归淡淡问道:
“若对方也在等你决定呢?”
王悦沉默了一瞬,若无其事地将花签放回案上。
“那便等抽中再想。”
他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:
“先被抽中,才有资格操心后面的事。若连台都上不去,现在想得再周全又有什么用?”
郗绾春一时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。
裴清漪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说,你已经做好登台的准备了?”
王悦望向中央那六方空席,眼中也浮起笑意。
“自然。现在只看今晚的运气究竟如何。”
另一边,庾宁与吴映微同坐一席。
吴映微不饮酒,侍女便替她换了一盏清茶。
庾宁将一碟青梅向她面前推了推,也把自己的花签随手放在案边。
听见王悦的话,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庾宣与几名庾氏子弟坐在附近,彼此席位相邻,交谈起来十分方便。
其余各家年轻宾客也大多如此,虽各自择伴而坐,远远望去,仍自然聚作一处,只有中央六席始终空着。
待最后几名宾客入席,往来奉茶的侍女也渐渐退至两侧,湖岸上的谈笑声随之慢慢低了下来。
一名谢氏年轻郎君走到花台之前。
两名侍女随在他身后,一人捧着装有一百二十枚竹筹的青铜签筒,另一人则托着一只空漆盘。
谢氏郎君向满座宾客一礼。
“今日园中共藏花签一百二十枚,每一枚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,签面花卉只作装饰,今夜只认签后之数。”
“花签散藏于兰汀各处,能否寻得,全凭诸位机缘。因此这一百二十枚花签,如今未必皆已有主。”
“稍后唱号,若有人持有对应花签,请起身应号,由侍女验签;若无人回应,便视作空号,另行抽取。”
“每抽中两位持签者,便结为一席。待六席齐备,今夜兰汀合乐便正式开始。”
规则并不复杂,满座很快便明白过来。
寻得花签的年轻宾客纷纷取出锦笺,低头确认自己的编号;未曾找到花签的人则神情轻松,只等着看今夜究竟会抽中谁。
花台前,侍女轻轻摇动签筒。
一百二十枚竹筹在筒中相互碰撞,发出一阵清脆而密集的声响。
第一枚竹筹被抽了出来。
谢氏郎君低头看过,扬声唱出筹上编号。
席间安静片刻,无人起身。
他又重复一遍,仍旧没有回应。
“看来这一枚花签尚未被人寻得。”
他笑着将竹筹放入漆盘。
“空号,重抽。”
第二次唱号,右侧席间很快有人应声。
一名年轻郎君拿着花签起身,待侍女验过编号,便暂时立在花台一侧,等待与自己结席的第二个人。
此后又接连抽出两个空号。
直到第五枚竹筹被唱出,一名年轻女郎才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。
侍女验过花签,谢氏郎君便笑着示意:
“二位同为第一席。”
两人隔着众席遥遥见礼,随后由家仆引至席位。
第一席既定,抽签继续。
签筒时而抽出空号,时而有人起身应签。
每当一个编号被唱出,众人都会先低头看向自己的花签,再抬头寻找究竟是谁站了起来。
有人被抽中时满脸意外,也有人在同伴的笑声中无奈起身。
第二席、第三席相继有了主人。
随着中央空席渐渐被填满,湖岸上的气氛也愈发热烈。
又一个编号被唱出。
王悦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。
他低头翻过自己的花签,正是那个数字。
庾宣率先看见,忍不住笑道:
“王兄,看来一百二十枚花签,也没能拦住你的运气。”
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笑声。
王悦却毫不扭捏,拿着花签从容起身,待侍女验过编号,便立在花台一侧等候。
接下来连抽两号,席间都无人应答。
直到第三次,谢氏郎君才又唱出一个有人持有的编号。
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梅花签,随即缓缓站起身来。
王悦显然也没有料到,回头看见她的一瞬,眼底先是掠过惊讶,随后便一点点浮起笑意。
园中藏着一百二十枚花签,其中许多至今仍无人寻得。
他原本只想着碰碰运气,却没想到,与自己同席的人竟会是裴清漪。
方才还在盘算的彩头与胜负,忽然都被抛到了脑后。
庾宁看见了王悦脸上的笑容。
她唇边原本那点笑意微微停了一下,握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,目光在王悦身上停留片刻,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去。
待侍女验过裴清漪手中的花签,王悦已经含笑迎上前来。
“清漪,看来稍后的合乐,要请你多担待了。”
裴清漪看了他一眼,也笑道:
“先坐下再说。”
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向标着“四”的席位。
王悦才刚坐稳,便将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原本是不是准备弹琴?”
裴清漪没有回答,只问: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王悦想了片刻,略微倾身,将后面的话只说给她一人听。
裴清漪起初神色如常,听到一半,却微微抬起眼来。
“当真?”
王悦点头。
裴清漪望着他看了片刻,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附近几人好奇地望过来,两人却默契地停下话头,谁也不肯透露稍后究竟准备合演什么。
抽签仍在继续,又有几位年轻宾客陆续起身,中央六席很快只余最后一席尚且空置。
新一枚竹筹被抽了出来,谢氏郎君看过编号,扬声唱出。
湖岸另一侧,一袭绛红长裙随之起身。
吴映微原本正同庾宁低声说话,听见那个数字时明显怔了一下。
她翻过自己的花签确认片刻,才缓缓走向花台。
侍女验过编号,请她暂候一旁。
最后一席的第一人已经选定,只待再抽出一名在场持签者,今夜六席便会全部齐备。
吴映微望着重新摇动的签筒,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紧张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抽中谁,更不知道自己能否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商议出一场合乐。
签筒再次响起。
侍女抽出一枚竹筹,交到谢氏郎君手中,编号被唱出,席间无人起身。
谢氏郎君稍等片刻,又将编号重复了一遍,仍旧没有回应。
众人彼此看了看,都以为这又是一个尚未被寻得的空号。
只有王悦在中央席间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几方坐席,落向自己先前所在的位置。
沈归仍坐在原处,似乎根本没有留意方才的唱号。
他的目光越过几方坐席,落在中央第四席。
王悦正在低声与裴清漪商议什么,偶尔抬手在案面上比画几下。
裴清漪侧耳听着,片刻后,不知因何轻轻笑了一下。
沈归望着那边,一时没有移开目光。
谢氏郎君第三次唱出编号,王悦终于察觉,抬眼朝沈归看了过去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席间暮色遥遥相触。
王悦先看了一眼花台,又朝沈归案边的花签示意了一下,沈归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低头翻过花签。
玉兰图样的背面,正写着那个已经被连续唱过三次的数字。
沈归停了一瞬,随后拿起花签站起身来。
湖岸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谢氏郎君也笑道:
“看来这枚花签并非无主,只是主人方才一时没有听见。”
沈归没有解释,只将花签递给前来查验的侍女。
侍女看过之后,向主持者轻轻点头。
“编号无误。”
吴映微明显怔了一下。
她原本还在担心,会不会抽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人。
此刻看见沈归起身,心中那一点忐忑悄然散去,眼底也不由浮起一丝真切笑意。
她很快敛住神色,唇角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。
谢氏郎君向二人抬手示意。
“二位同为第六席。”
沈归走到她面前,微微颔首。
“吴姑娘。”
吴映微也还了一礼。
“沈公子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中央最后一方空席。
满座宾客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们身上。
一个玄衣沉静,一个绛红明艳,白日里原本便已十分醒目,此刻被抽作同席,更显得出人意料。
郗绾春看了看吴映微,又看了看沈归,眼中不由浮起几分惊讶,却到底没有当众说什么。
王悦则微微挑了挑眉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像是忽然想起白日里吴映微几次不经意的注视,唇边随之浮起一点笑意。
至此,中央六席全部有了主人。
沿岸风灯也在此时一盏接着一盏亮起。
暖黄灯影落入镜湖,随着细碎水波轻轻摇晃,仿佛无数星子提前坠入了春水。
六席宾客很快开始低声商议。
有人已经定下了合奏曲目,也有人仍在彼此试探,不知对方究竟擅长什么。
第六席上,吴映微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归,最初的意外渐渐平复之后,终于想起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归抬眼看向她。
吴映微略微迟疑,才低声问道:
“我们……要如何合乐?”
沈归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案上的茶盏与玉兰花签,不经意地掠向相隔两席的裴清漪与王悦,随后才重新落回眼前。
花台之后,乐工恰在此时抬手拨弦。
铮然一声。
第一缕琴音划破暮色,也压下了满席尚未散尽的低语。
今夜的兰汀合乐,终于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