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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镜湖画舫 画舫游湖。 ...

  •   一舟春色浮烟水,两岸风光入酒杯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画舫离岸之后,并未立刻驶向湖心,而是由船娘撑着长篙,顺西岸徐徐而行。

      镜湖春水平阔,船身行得极稳,几乎察觉不到摇晃,唯有船头划开的细细水纹,一圈圈向外漾去。

      长窗尽开,湖风带着兰草与新柳的清气吹入舱中。

      案角青瓷瓶里插着的一枝新兰随风轻颤,几片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在案上。

      两岸春色随船行缓缓退去,方才设宴的水榭、竹林与花坞,如今都从另一番角度映入眼底。

      岸边仍有宾客缓步而行,有人执酒临水,与画舫上的故友遥遥举杯;
      也有人停在花树下,笑着从枝间取下一枚花签,引得身旁同伴纷纷围过去观看。

      远处几艘画舫也已先后解缆,有的泊于柳荫之下,有的正穿过曲折水道,彼此相隔不远,却又各自成景。

      侍女将第一道热菜送上案来。
      春笋、银鱼、莼菜、江虾,皆是江陵这一时节的鲜物。

      温热的酒气混着菜香散入舱中。

      吴映微刚拿起竹箸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向沈归。

      她总觉得,这位沈公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。
      只是那感觉稍纵即逝,她终究没有多问,很快便含笑收回了视线。

      郗绾春已经夹起一筷银鱼,招呼众人道:

      “快尝尝,这可是江陵春日最有名的时鲜。”

      她给裴清漪面前的小碟里也添了一筷。

      “每年这个时候,银鱼最是肥美,离了这一季,便吃不到这样的鲜味了。”

      吴映微接道:

      “前几日李氏小姐设宴,也有这一道。我原以为只是寻常江鲜,今日才知道,原来只有春日这一季最好。”

      “正是,再晚些日子,味道便不同了。”

      裴清漪依言尝了一口,鱼肉细嫩,几乎入口即化,只余一点淡淡的春水清香。

      她微微颔首,道了一声:

      “确实很好”。

      王悦也跟着夹了一筷,才入口便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难怪人人都说,江陵的春天不能错过。”

      一句话惹得几人都笑了起来。

      沈归也低头夹了一筷银鱼。

      这一路行来,他其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。

      自踏入兰汀水苑,他的目光便不时掠过往来宾客。
      有人谈笑,有人清谈,有人论琴,也有人议及建业旧事。

      可他始终没有听到任何一句与自己有关的话,也没从任何人的神情里看出异样。
      仿佛从长安一路延续至襄阳的追杀,从未在这些人的世界里留下半点痕迹。
      又或者,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,今日根本没有露面。

      思绪至此,沈归收回目光,尝了一口银鱼。

      鱼肉入口即化,带着江水独有的清甜。

      他微微一怔,眉眼间终于有了一点松弛的笑意。

      “确实很好。”

      吴映微正端起酒盏,不经意抬眸,恰好看见这一抹笑,不由怔了一下。
     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见沈归笑。

      众人一边饮酒,一边凭窗赏景,王悦望着窗外,忽然说道:

      “这哪里是赴宴,分明是在游园。”

      郗绾春点头道:

      “谢家的春宴,本就是边游边宴。若一直坐在席间,反倒辜负了这一园春色。”

      说话间,画舫已经驶近一座临水高台。

      高台依水而建,三面临湖,几重素色纱幔被春风轻轻扬起。
      数名乐工列坐台前,琴、笙、箫、筑依次陈设。
      一曲方歇,鼓瑟者已轻轻收弦,笙声却没有立刻停下,悠长余音仍在湖面上回荡。

      片刻后,一名歌者缓步登台。

      她身着浅青长裙,广袖垂地,朝四方微微一礼,方才启唇清歌。
      歌声清亮婉转,不疾不徐,与琴瑟笙箫彼此应和。
      春风拂过湖面,荡起细细波纹,那歌声也仿佛随春水一层层传向远处。

      台前早已聚了不少宾客,有人倚栏闭目静听,有人举杯含笑,与身旁故友低声品评。
      几名孩童踮着脚探头望向高台,眼中满是新奇。
      不远处,几位舞者手执长袖,静静候在台侧,只等这一曲终了,便将依次登场。

      湖上的几艘画舫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。

      船娘收住长篙,任船顺水而行,仿佛生怕惊扰这一湖丝竹。

      船中有人倚窗听曲,有人斟满酒盏与岸上友人隔水遥举,也有人索性放下竹箸,只望着那座临水高台,任歌声随湖风时近时远地飘入耳中。

      一时间,整片镜湖除了悠悠丝竹、水拍船舷和偶尔掠过湖面的鸟鸣,再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
      也不知过了多久,屏风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。

      “王郎君今日投壶,可算出尽风头了。”

      王悦微微一怔,循声望去。

      隔着绘有烟江远岫的六曲屏风,只能看见另一席几道人影微微晃动,仍辨不清容貌。

      很快,另一道男子声音接着笑道:

      “何止投壶,方才那场清谈,也让不少人记住了王家这位郎君。”

      王悦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“庾兄,你们这是背着我议论人呢?”

      屏风那边顿时静了一瞬,下一刻便有人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坏了,原来就在隔壁。”

      庾宁也失笑道:

      “倒不是有意议论,只是方才席间正说到你,没想到隔着一道屏风,竟让你听了个正着。”

      王悦举了举酒盏。

      “既然说的是好话,我便当没听见。”

      两席人都笑了起来。

      吴映微也不禁弯起唇角。

      郗绾春索性站起身道:

      “既然都是熟人,还隔着什么屏风?”

      一旁侍立的谢氏侍女含笑行礼。

      “若诸位愿意,婢子便将屏风撤去。”

     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。

      侍女轻轻挪开六曲山水屏,两席顿时连成一处。
      彼此一望,都不由笑了起来。

      除了庾宁与兄长庾宣之外,庾氏同行的几位年轻郎君也都在席间。
      双方重新见过礼,舱中一时比方才热闹了许多。

      恰在此时,岸边传来一阵喝彩。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百戏艺人正踏着高絙前行,长索高悬于半空,引得岸边宾客惊叹连连。

      庾家一位郎君说道:

      “谢家今年倒是把百戏也请来了。”

      郗绾春道:

      “往年便有,不过今年人更多些。听说除了江陵本地,还请了几班从荆州来的艺人。”

      王悦撑着窗沿,脱口便道:

      “这不就是……”

      话到嘴边,他忽然顿了一下,才若无其事地接道:

      “百戏里的走索。”

      庾家郎君笑问:

      “王郎君以前见过?”

      王悦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小时候曾见过几回,只是没想到江陵还能请来这样的高手。”

      沈归依旧望着岸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却始终没有开口。

      吴映微端起酒盏,目光在王悦身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,随即便移开视线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
      湖岸另一侧,百戏艺人周围已经聚起一片人群,喝彩声不时传来。

      画舫重新启程,船行仍旧极稳。

      窗外柳影低垂,岸边桃花一片接着一片,偶尔还有白鹭从船前掠过。

      画舫顺着水势转过柳堤,前方恰有另一艘画舫迎面驶来。

      两船相隔不远,透过低垂柳丝,隐约能看见船中几名正在饮酒说笑的年轻士子。

      湖风一送,那边的谈话也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

      “听说谢珩昨日已经从襄阳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那边的生意办妥了?”

      “应当是。谢家的商队也一道进了江陵,听说这一趟在汉水耽搁了不少时日。”

      另一人忽然问道:

      “谢云晏也回来了?”

      “自然,他原就是随谢珩一道去的。”

      “那今日怎么没瞧见他?我还想着问问,他这一趟在襄阳可曾遇见什么厉害人物。”

      旁边有人笑道:

      “你问生意,他未必肯说;问剑,他倒说不定愿意答你。”

      “也是。谢家这些年轻人里,也只有他成日想着刀剑。”

      “听说族中已经有人替他谋从武之路了?”

      “只是传言,谢家究竟舍不舍得,还未可知。”

      几人说着,话题很快便转到了别处。

      两艘画舫也在这时错身而过。
      余下笑语被柳影与湖风隔开,渐渐听不清了。

      “谢云晏……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
      分水楼外擂台上那柄沉稳而克制的剑,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      她垂下眼,将酒盏轻轻放回案上。

      侍女恰好上前添酒,席间又有人举杯相邀,关于谢珩与谢云晏的话题也随着另一艘画舫渐渐远去。

      船头绕过一道白石水湾,继续向北而行。

      湖岸景色随之一换,一道三孔白石拱桥横跨水面。
      桥栏两侧雕着卷云纹样,桥边垂柳拂水,几名孩童正伏在桥头看水中的游鱼。

      再往前,一座两层小楼临湖而立,楼下花窗半启,隐约可见有人临窗抚琴。
      琴声随湖风断断续续地飘来,不过数息,便又被画舫抛在了身后。

      湖岸渐渐开阔,桃李随之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连绵水泽。

      新荷初生,一片片圆润的嫩叶贴着水面舒展开来,青翠欲滴。
      春风吹过,满塘新绿轻轻摇曳,却还未见半朵荷花。

      裴清漪望着这一池新绿,目光不由停了停。

      王悦凭窗笑道:

      “还真是一朵都没有。”

      郗绾春道:

      “再等两个月,你便知道什么叫接天莲叶了。”

      吴映微轻轻点头。

      “到时候倒该再来一趟。”

      画舫继续向北,荷塘尽处,修竹渐密。

      一道临水回廊从竹林与花木之间穿过,尽头连着一座半开水阁。
      阁中不设丝竹歌舞,只有数名年长宾客围案而坐,正与一名谢氏长者饮茶清谈。

      郗绾春随意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那边似乎不是今日的游宴之处。”

      一旁的谢氏侍女解释道:

      “那里是栖迟院,今日另有长辈在此宴客。”

      至于宴请的是谁,侍女没有多言。

      王悦便笑道:

      “他们嫌我们吵,我们也怕他们拘束,倒是两相清净。”

      众人闻言,又都笑了起来。

      画舫逐渐驶近,春风恰在此时掀起半幅竹帘,水阁中的人影随之清晰了几分。

      上首坐着一名中年男子,他衣着并不张扬,神态却沉稳端肃。
      身旁的谢氏长者正与他说话,其余宾客偶尔含笑应和,座次隐隐以二人为尊。

      沈归随意望了一眼,并不认识此人。

      恰在此时,阁中男子也朝湖面看来,两人的目光隔水相触,那人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。

      他望着沈归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,像是从这个江湖少年的眉目间,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
      沈归眉心微动。
      对方的目光中只有疑惑,不像真正认出了他,倒像是觉得他与某个人有些相似。

      坐在那人下首的一名青袍士人也在这时抬起眼来。

      此人面容清雅,神色温和,视线先后掠过裴清漪、王悦与郗绾春,最后才落到沈归脸上。
      既无惊讶,也无迟疑,仿佛只是随着席间众人,无意间看了一眼经过水阁的画舫。

      可不知为何,沈归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寒意。

      对方只看了他一息,便垂下眼,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盏,一切从容得没有半分异样。

      几枝垂柳从船窗外掠过,将水阁中的人影一层层隔在后面。

      待柳丝过去,画舫已经驶出数丈,上首那名男子却仍望着湖面,神情似有几分思索。

      这一幕不只沈归看见,庾宣也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    “奇怪……”

      庾宁问道:

      “兄长认得阁中之人?”

      庾宣迟疑片刻,才道:

      “上首那位,我从前随父亲拜访宗室时,似乎远远见过。若没有认错,应当是南顿王。”

      席间微微一静。

      王悦下意识又朝那座水阁望了一眼。

      “南顿王司马宗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庾宣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他是汝南文成王之子,早年因讨伐刘乔有功,进封南顿王。永嘉年间随西阳王南渡,如今常居江左,只是不大在年轻人的宴席上露面。”

      王悦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难怪从前不曾见过。”

      庾宣却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只是他方才一直看着沈公子,倒像是觉得沈公子有些眼熟。”

     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到沈归身上,沈归却神色未变。

      “在下从未到过建业,也不曾见过什么南顿王。”

      庾宁笑道:

      “隔着水,又有柳枝遮挡,或许只是认错了人。”

      众人很快便将话题揭过,无人提起坐在南顿王下首的青袍士人。

      画舫顺水而去,不多时便被重重柳影遮住。

      水阁之中,司马宗仍望着湖面,手中茶盏停了片刻。

      坐在一旁的谢氏长者察觉异样,含笑问道:

      “王爷可是见到了故人?”

      司马宗这才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并非故人,只是方才船上那个少年,眉眼间有些像我族中一位晚辈。”

      谢氏长者微微一怔。

      “今日兰汀的年轻宾客中,似乎并无司马氏子弟。”

      “所以应当只是相貌偶有相似。”

      司马宗放下茶盏,自己也失笑摇头。

      “那少年一身江湖装束,与我那位晚辈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关系。”

      坐在下首的青袍士人闻言抬起眼,温声道:

      “北地人物轮廓深些,眉眼偶有相似,也不足为奇。”

      司马宗看向他。

      “周先生也瞧见了?”

      周翊淡淡一笑。

      “画舫经过时,随意看了一眼。”

      司马宗点了点头,没有再提,谢氏长者也重新续上方才的话题,席间很快又响起清谈笑语。

      周翊垂下眼,执壶替司马宗添了些茶。

      茶烟袅袅升起,窗外春水依旧,那艘画舫已经越过柳堤,向北岸徐徐驶去。

      远处草场忽然传来几声清亮的喝彩,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驰的马蹄声。

      画舫上的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北岸草场已经近在眼前。
      数十匹骏马正在场中绕行,数列箭靶沿着春草依次排开,已有不少年轻郎君先一步到了骑射场。

      船娘缓缓收篙,画舫贴着北岸木栈稳稳停下。

      恰在此时,一名年轻郎君翻身上马,扬鞭驰过草场。

      春风卷动场边彩旗,羽箭随弓弦声破空而出,正中远处箭靶,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。

      众人也纷纷起身下船,循着马蹄声朝草场走去。

      镜湖之游暂歇,北岸的骑射之戏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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