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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纵马春风 北岸骑射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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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草连天驰骏影,满林喝彩动弓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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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上岸之后,随着谢氏家仆一路朝北岸草场走去。
草场边早已有数十匹骏马静静候着。
年轻郎君们大多径直朝马厩与弓架走去,女眷则暂时停在观射亭附近,一边望着远处蜿蜒入山林的赛道,一边低声谈笑。
春风吹过,场边数十面彩旗猎猎翻飞。
一匹匹骏马由马夫牵着缓缓而行,鬃毛油亮,不时昂首长嘶,马蹄落在春草之上,踏出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声响。
草场另一侧,长弓与骑弓依次陈列在木架上,箭壶也整齐排开。
不少先一步抵达的年轻郎君正在试弓、挑马,也有人三三两两围在一处,谈论着方才湖上的百戏与歌舞。
一名谢氏家仆迎上前来,笑着拱手道:
“诸位公子、姑娘,请随意挑选马匹与弓箭。今日骑射不计胜负,只作春日游乐。”
众人闻言,都笑着散了开去。
王悦最先走到弓架前,随手拿起一张骑弓,试着拉了拉弓弦。
弓力适中,他正要将弓放回去,却忽然看见弓架角落露出一角浅青色锦笺。
“咦?”
王悦伸手将那锦笺抽了出来,才发现竟是一枚兰形花签。
侍立在旁的谢氏侍女见状,掩唇笑道:
“恭喜王郎君。”
王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签,也不由失笑。
“原来藏在这里。”
庾宁刚巧从旁经过,闻言也停下脚步。
“找到了?”
话音未落,她牵过一匹白马,正准备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,却忽然看见马鞍旁悬着的小锦囊里,同样露出了半枚花签。
她伸手将花签取出,眼中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看来我的运气也不错。”
王悦扬了扬手中的花签,笑道:
“庾姑娘既然找到了花签,晚上可要做好登台献艺的准备。”
庾宁弯唇一笑。
“王郎君也是。”
旁边几位庾氏郎君听见,不由笑着打趣:
“看来今日的花签,倒是格外偏爱你们二人。”
笑声一起,周围不少年轻人也开始留意弓架、马鞍与草木之间的细小角落,兴致勃勃地寻找起来。
郗绾春眼睛一亮。
“花签竟然还能藏在这里?”
她转身便拉住裴清漪。
“走走走,我们也去找。”
裴清漪失笑道:
“你不是还要骑马?”
“先找花签,再骑马也不迟。”
两人才走出几步,吴映微也跟了上来。
她望着草场中央那些高大健壮的骏马,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迟疑。
“其实……我不会骑马。”
郗绾春闻言一怔。
“一点都不会?”
吴映微轻轻点头。
裴清漪笑道:
“不会也无妨。今日原本只是游乐,挑一匹性情温顺些的马,慢慢学便是。”
吴映微转头看向她。
“裴姑娘会骑?”
“小时候学过。”
裴清漪答得轻描淡写,郗绾春却像忽然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挽住她的手臂。
“那正好。清漪,你今日可得好好教教我们。”
庾宁听见这话,也有些意外。
“裴姑娘竟也精于骑术?”
裴清漪只笑了笑,并未多作解释,便随几人一道朝马场走去。
沈归的脚步也在这时慢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从马厩前一匹匹骏马身上掠过,最后停在一匹青骢身上。
那马肩高腿长,通体青黑,鬃毛油亮,正低着头蹭着木栏。
沈归朝那边走了两步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裴清漪正被郗绾春拉着,吴映微与庾宁也围在她身旁,不知正在说些什么。
见他回头,裴清漪也抬眼望了过来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遥遥相触。
他那一眼并非询问,只是在确认她是否需要自己留下。
裴清漪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先去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身旁几位女郎。
“我陪她们。”
沈归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便转身朝马厩走去。
吴映微其实一直在暗中留意他们。
她发现,两人之间没有商量,也没有解释,甚至不曾多说一句话,只凭一个眼神,便已经知道对方想做什么。
一个念头不由从她心中掠过,他们似乎很了解彼此。
马厩前,众人仍在挑选马匹。
沈归却只站了片刻,那匹青骢便忽然抬起头来,朝他打了个响鼻。
他伸手拍了拍马颈,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。
另一边,郗绾春已经拉着裴清漪走到了马厩前。
谢氏为今日宾客备下的马匹极多,或枣红、或乌黑、或青骢、或雪白,都由马夫牵在一旁,不时低头啃食脚下初生的嫩草。
一名年长马夫见几位女郎走近,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几位女郎若是初学,这边几匹马的性情都最为温顺。”
他说着,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。
“这一匹名唤‘踏雪’,最是听话。”
吴映微望着那匹白马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马不过甩了甩尾巴,她的肩背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。
裴清漪见状,不由笑道:
“它没有恶意。”
她缓步走过去,抚了抚白马额前的鬃毛。
那匹白马竟主动低下头,在她掌心蹭了一下。
吴映微微微一怔。
“它……认得你?”
裴清漪失笑。
“不是认得我。”
她一边安抚着白马,一边解释道:
“马会认人,也能察觉人的情绪。你若一直怕它,它便容易跟着不安;你若放松下来,它反倒会温顺许多。”
说完,她将缰绳递到吴映微手中。
“试试。”
吴映微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缰绳。
白马只是打了个响鼻,并没有半分躁动,她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郗绾春在旁看得有趣,忍不住笑道:
“清漪,你倒真像个师父。”
庾宁也轻轻笑了。
“难怪方才只说学过。”
几位女郎围在马厩前,一时间竟将草场另一边的喝彩声都隔远了些。
另一侧,新一轮骑射已经开始,数名谢氏郎君依次策马而出。
春风掠过草场,马蹄扬起细碎青草。
第一支箭破空而去,稳稳钉入靶心,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。
紧接着,庾氏几位年轻郎君也相继下场。
有人骑势稳健,有人锋芒张扬,虽偶有箭矢偏离,却都颇见功底。
骑射原本便是士族子弟自幼习练之艺,因此场边众人虽时有喝彩,倒也并不觉得格外意外。
王悦站在人群之外,看了片刻,便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还是算了。”
庾宣侧过头。
“王兄今日不试试?”
王悦答得十分坦然。
“投壶还能凑个热闹,骑射便不献丑了。”
旁边几人闻言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上午投壶夺彩、曲水清谈,众人几乎都以为王悦样样精通。
如今听他如此痛快地承认不会,反倒觉得坦荡。
庾宣笑道:
“倒也难得有人认得如此干脆。”
王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会便是不会,何必逞强。”
一句话,又惹得四周笑声不断。
此时,草场上的喝彩声已经一阵高过一阵。
几名谢氏郎君先后策马驰过第一段赛道,箭矢接连破风而出,钉入沿途木靶。
观射台旁掌声不断,场中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。
春风卷动猎猎彩旗,马蹄踏过新草。
不少年轻郎君都被这场面激起了兴致,纷纷让谢氏家仆替自己备好弓箭,翻身上马,朝赛道而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玄色身影牵着马缓缓走出了马厩。
沈归翻身上马,动作轻快利落,不过借着马鞍轻轻一撑,人便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之上。
那匹青骢低低打了个响鼻,却在他轻轻一收缰绳之后,迅速安静下来。
这一幕原本并不起眼,草场边几名正在选马的年轻郎君却都不由抬起了头。
真正精于骑术的人,只消看一个人上马、握缰的动作,便知道他究竟有几分本事。
沈归却仿佛没有察觉周围人的目光。
他只轻轻一夹马腹,青骢便缓缓迈开四蹄,随即越来越快,不过片刻,已经驰入赛道。
第一段草道极长,正是供骑手放马之处。
青骢四蹄翻飞,速度渐渐提起。
少年伏身于马背之上,缰绳收放极稳,玄色衣袍猎猎扬起,与青骢融成一道疾驰的黑线。
草场边原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,竟短暂地静了一瞬。
随即便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是谁?”
“以前没见过。”
议论声尚未落下,赛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沈归并未立即取箭,而是先让青骢彻底放开速度。
临近悬靶之时,他才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。
青骢没有减速。
少年在疾驰的马背上微微侧身,抬手引弓,弓弦只响了一声。
众人尚未看清箭矢去向,系着铜铃的细绦已经应声而断。
铜铃坠入春草,在草地上滚出数圈,而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掠过悬靶,径直驰向更远处的缓坡。
下一刻,喝彩声轰然响起。
“好箭!”
“这一箭漂亮!”
草场边原本还在闲谈的众人,不由都停下了话头,纷纷朝赛道方向望去。
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,低声道:
“是王郎君同行的那位沈公子。”
“先前倒没瞧出来,他竟有这样的骑射功夫。”
说话之间,那匹青骢已经绕过缓坡,朝山林方向疾驰而去。
原本先一步出发的几名谢氏郎君还分散驰骋在前方,可不过片刻,那道玄色身影便已渐渐逼近。
青骢四蹄翻飞,掠过大片春草。
沈归微微伏低身形,只轻轻一夹马腹,马速便再次提起,转眼已与前方一骑并肩。
那名谢氏郎君侧头看了他一眼,尚未来得及开口,青骢便已从外侧轻巧越过,重新回到赛道中央。
沈归并未刻意与人争先,只是任由□□青骢放开速度。
那匹马越跑越快,不过片刻,便将前方几骑尽数甩在身后。
就在越过最后一人的同时,他左手稳稳控缰,右手已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。
搭箭、引弓、放弦,所有动作一气呵成。
箭矢破风而去,数十丈外,第二处木靶轻轻一震,羽箭正中红心。
沈归却没有半点停顿。
青骢仍旧迎着春风疾驰,一箭之后,紧接着又是一箭。
弓弦接连震响,两支羽箭几乎一前一后破空而去,沿途木靶相继轻颤。
箭羽尚在风中颤动,马蹄声却早已奔向更深的林间。
草场边骤然静了下来。
下一刻,更为热烈的喝彩声轰然响起。
“好!”
“好骑术!”
“这位沈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?”
这一次,不少年轻郎君终于按捺不住。
“走,追过去看看!”
“后面还有几处远靶!”
说话之间,已经有人让马夫牵来坐骑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原本只在观望的宾客,也忍不住顺着草道缓缓向前。
庾宣也来了兴致,转头笑道:
“王兄,可要同行?”
王悦原本正低头把玩着方才寻到的花签,闻言抬眼望去。
远处,那匹青骢已经越过缓坡,只剩一道玄色身影渐渐没入山林。
他笑着将花签收入袖中。
“走。反正射箭不会,看看总会。”
众人闻言,又是一阵大笑。
说笑之间,一群年轻郎君已经陆续策马追了上去。
水阁之中,司马宗也循着这一阵骤然拔高的喝彩声抬起了头。
隔着半卷竹帘,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纵马掠过草坡,转眼便隐入远处林间。
他静静看了一眼,淡淡道:
“倒是个会骑马的。”
周翊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确实少见。”
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水阁中的清谈很快又续了下去。
远远望去,人群顺着蜿蜒的草道渐渐没入山林,一阵阵喝彩则从越来越深的林影之间传来。
观射亭前,郗绾春踮起脚,努力朝远处张望。
“已经进树林了。”
裴清漪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透过低垂的柳丝,只见那匹青骢沿着缓坡疾驰而过。
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玄衣,微微俯身,唯有那一头浅栗色长发被春风高高扬起,在满山新绿之间格外醒目。
林间的喝彩声始终没有停歇,一阵接着一阵,反而越来越远,也越来越热烈。
隐约还能听见有人高声笑道:
“这位沈公子,可敢再往前比一场?”
林间很快传来少年清朗的应声。
“好。”
紧接着,又是一阵骤然加快的马蹄声,少年人的笑语与喝彩也随之沿着春林远远传来。
吴映微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走了两步,仍旧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。
从今日入园开始,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王悦与沈归。
王悦偶尔脱口而出的言语,那些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反应,还有他与沈归之间过于自然的熟稔,都让她隐隐觉得,这两个人或许与自己一样,来自另一个时代。
可方才沈归纵马而去时,她几乎忘了继续寻找那些蛛丝马迹,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安静站在王悦与裴清漪身旁的少年,忽然策马穿过整片春草,连眉眼都在风中变得明亮起来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山林,她才忽然回过神。
郗绾春仍在向林间张望。
“也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靶子。”
吴映微没有回答。
林中又传来一阵更为热烈的喝彩。
她心底那一点原本只是出于怀疑的好奇,不知何时,已经变成了某种更难忽略的在意。
她只是想追上去看看,那个总显得冷淡沉静的少年,在更深的山林里,还会露出怎样的神采。
吴映微侧过头,看向身旁那匹通体雪白的母马。
方才只是见它甩了甩尾巴,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。
可此刻,那片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山林,仿佛比眼前的畏惧更有吸引力。
她抿了抿唇,迟疑片刻,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裴姑娘。”
裴清漪转过头。
吴映微握紧手中的缰绳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
裴清漪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扶着吴映微踩上马镫,又替她理顺缰绳,低声提醒:
“不要抓得太紧,先坐稳。马夫会替你牵马,我就在旁边。”
一旁的谢氏马夫也笑着接过马缰。
“吴姑娘不必担心,踏雪性情最稳,小的会一直牵着。”
吴映微点了点头。
她的双手仍旧有些发紧,身体也僵得厉害。
白马却只打了个响鼻,便随着马夫缓缓迈开步子。
马背微微一晃,吴映微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裴清漪牵着自己的马走在一旁,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臂。
“放松些。”
吴映微依言缓缓松开肩背,不过走出几步,便渐渐适应了马背轻缓的起伏。
郗绾春见状,也立刻笑道:
“等等我!”
她原本便会骑马,只是骑术寻常,此刻利落地踩镫上马,又让马夫替自己看了看鞍带,便催马跟了上来。
庾宁也被她们闹得生出几分兴致,收好方才寻到的花签,让侍女替自己牵来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。
待几人都已坐稳,裴清漪才翻身上马。
青色衣袖轻轻掠过马背。
她坐稳之后便放缓速度,陪在吴映微另一侧。
几名女郎沿着草道缓缓向前。
她们走得很慢,自然不能与方才那些纵马而去的年轻郎君相比。
可随着柳影渐深,林间的笑语、马蹄与喝彩声,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。
吴映微坐在马上,始终望着前方。
她原本只是想确认,沈归究竟是不是与自己一样的人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有些分不清,自己这样急着追过去,究竟是为了寻找答案,还是仅仅因为,不想再看不见他。
身旁,裴清漪也抬眼望向林间。
虽然已经看不见那道身影,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岘山草坡上的春风。
那一日,少年手握长弓,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明亮笑意,第一次对她说——
今天挺高兴的。
裴清漪唇角不觉轻轻弯了一下。
她知道,那样迎着春风纵马的时候,他眼里的光,一定又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