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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兰汀春宴 午宴开席。 ...

  •   春风一席连江水,花满兰汀尽故人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午时将近,西岸忽然传来三声悠远钟鸣。

      钟声越过湖面,随着春风缓缓荡开。

      原本散落于兰汀水苑各处的宾客也渐渐停下谈笑,在谢氏家仆的引领下,陆续朝湖西缓步而去。

      此时春风正暖,整座兰汀水苑比晨间又添了几分生机。

      白石铺成的曲路蜿蜒于花林之间,一侧临湖,一侧依山。
      自南岸引来的曲水绕过湖石、花坞与修竹,又穿过数座白石小桥,重新汇入镜湖。
      湖岸兰草成片,柳丝低垂,偶有桃花落入水中,随着细细水纹缓缓漂远。

      众人一路向西而行,园中景致也随之渐渐铺陈开来。

      飞檐小楼半掩于桃李之间,朱栏临水;
      曲折长廊沿着湖岸缓缓延伸,廊下铜铃随风轻响,与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彼此相和。

      湖面之上,几艘画舫已经缓缓驶出。

      乌木船身映着春水,浅青纱幔半卷,远远望去,仿佛几座漂浮于湖面之上的水阁。
      偶有小舟穿梭其间,舟中士子倚窗举杯,与邻舟故友遥遥相敬;
      也有世家女郎临窗而坐,执扇赏花,笑语随着湖风断断续续传来。

      湖心水亭之中,几位年轻士子正围着棋案缓缓落子。
      亭外钓台临水,两三位文士垂竿静坐,也不知当真是在钓鱼,还是借着这一池春水偷得半日清闲。

      西侧戏台前,鼓点刚刚响起,几名伶人正在试演午后的百戏,引得不少孩童围在台下拍手叫好。

      另一侧临湖长廊之下,则错落摆着数张琴案与棋案,有人抚琴,有人对弈,也有人负手立在一旁,偶尔低声点评几句。

      一路花影,一路春风。
      直到此刻,兰汀水苑真正的妙处,才在众人眼前一点一点显露出来。

      恰在这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笑声。

      “找到了!”
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年轻士子踮起脚,自一株垂丝海棠的花枝之间取下一枚细长竹签。

      那花签不过半掌长,染着淡淡花色。

      他展开看了一眼,顿时笑道:

      “海棠。”

      周围立刻围过去不少人。

      “让我瞧瞧。”

      “原来真藏在树上。”

      “我还以为都藏在亭子里。”

      这句话倒像忽然提醒了众人。

      原本还在从容赏景的人群顿时都来了兴致。
      有人俯身查看石缝;有人沿着水榭栏杆一路寻去;还有几位女郎笑着拨开花枝,在桃林之间慢慢寻找。

      不过片刻,竹林旁又传来一阵笑声。

      “这里还有一枝花签。”

      “是杏花。”

      一时间,整座园子都随之热闹起来。

      郗绾春眼睛一亮,话还没有说完,人已经提着裙摆跑进了花林。

      “我们也去找!”

      吴映微笑着跟了过去。

      裴清漪仍站在原地,看着满园宾客四下寻签,也不禁微微莞尔。

      原本不过是合乐之前的一场小游戏,却让满园宾客都像忽然回到了少年时候。

      春风吹过,笑语此起彼伏,连满园花色也仿佛随之鲜活了几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身旁忽然传来王悦的声音。

      “清漪。”

      裴清漪回过头。

      这是王悦第一次这样叫她,语气自然得仿佛早该如此。
      王悦自己却像并未察觉,只朝身后的随侍招了招手。

      王安立刻抱着那只细长木匣走了过来。

      王悦看了一眼木匣,抬手轻轻拍了拍匣面。

      “差点忘了。这个先让王安替你收着,等回了别院,再给你。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,目光很快落到那只木匣之上。

      正是方才投壶赢来的《蔡氏琴谱》。

      她其实早已将此事忘在了脑后,王悦却始终让王安抱着,仿佛生怕在人群中不慎碰坏了一般。

      见她看过来,王悦又随口解释了一句:

      “刚才人多,你拿着也不方便。”

      方才谢氏命人将彩头呈上时,他一眼便看见了这卷《蔡氏琴谱》。

      他不懂琴,也分不清什么古谱名谱,却知道裴清漪一定会喜欢。

      那一瞬间,他几乎没有多想,便径直走了出去。
      既然她喜欢,那便赢回来给她。
      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觉得她若得了这卷琴谱,应该会很高兴。

      裴清漪眼底慢慢浮起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谢谢你。”

      王悦摆了摆手,还未开口,自己却先笑了。

      “谢什么,反正放在我那里,也是落灰。”

      裴清漪忍不住笑道:

      “那也还是要谢谢。”

      王悦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,心里像忽然轻了一下。

      她喜欢便好。

      沈归站在几步之外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却并未多想。

      王悦赢下那卷琴谱,不过是觉得她会喜欢。
      而这样的古谱交到她手里,本来也再合适不过。

      见两人说完,他便自然跟了上去,与他们一道随着人流继续向前。

      穿过一片花林,眼前景色忽然开阔,整座西苑竟像是另一番天地。

      裴清漪原以为,所谓长席,不过是在湖畔摆开数十张长案,由宾客依次入座。
      直到真正走入西苑,她才发现,谢家并未择定一处设宴,而是将整座园林都化作了宴席。

      临水水榭之下,十余席依着朱栏错落摆开,凭几与隐囊俱已安置妥当。
      湖风穿堂而过,卷起浅青纱幔,也将远处的丝竹之声送入席间。

      离开水榭再向前,便是一片修竹。

      不过五六席散落在竹影之间,每席相隔数丈,互不相扰。

      案上只设青瓷酒器、博山香炉,并几卷书册与一瓶新折兰草,清幽得仿佛并非宴饮之所,而是一处可供人读书清谈的林间书斋。

      绕过竹林,桃花深处又是另一番景致。

      三两席错落于花影之间,案旁置着玲珑湖石,石畔铜洗中养着几尾金鳞。
      几位世家女郎正围坐花下,一边低声说笑,一边俯身逗弄水中游鱼。

      再往湖边看去,一座小亭半临春水,亭中仅设两席,四面长窗尽开,只闻流水潺潺,不闻人声喧扰。

      一路行来,竟没有两处宴席完全相同。

      有的借古松成荫;有的依假山临流;有的以素绢屏风隔出一方清静;有的只借几株海棠为障,让宾客在花影之间举杯谈笑。
      就连案上陈设也各有不同,青瓷、漆器、古铜香炉、书画与盆景,皆依着四周山水布置,仿佛本就该生在那里。

      王悦一路看得目不暇接,忍不住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还以为谢家摆的是宴。”

      他左右望了望,又笑着摇头。

      “现在看来,分明是一幅画卷。”

      郗绾春闻言笑道:

      “兰汀水苑本就是谢家祖园,每年上巳之前,都会依着当年的花木与水势重新布置一遍。”

     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,继续说道:

      “海棠开得好,便设花席;竹林清静,便留给喜欢清幽雅致的人;临湖宜听曲,湖心则最适合赏景。”
      “所以许多人年年赴兰汀水苑,不只是为了赴宴,也是为了来看这一年的春色。”

      裴清漪静静望去。

      侍女捧着温好的酒,自花木之间轻步而来;另一侧,家仆悄然换去案上的花枝,将一枝新折白梨插入青瓷瓶中。

      他们始终穿行于花木、回廊与屏风之后,宾客抬眼时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,可酒将尽时,杯中已经添满;香将散时,炉中已有新烟升起。

      整座园林始终没有半分忙乱,仿佛连侍女与家仆,也只是这幅春日长卷中自然落下的一笔。

      直到这一刻,裴清漪才终于明白,为什么世人总说,江南风流看谢氏。

      谢家经营的,从来不只是一座园子,而是一种早已融入山水、花木与日常起居之间的风雅。

      前方,一名谢氏管事缓步迎上,向众人拱手一礼。

      “诸位郎君、女郎,今日午宴不设定席。喜临水者,可往水榭;喜清雅者,可入竹间;爱花木者,可坐花坞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他侧身望向湖面。

      “若欲游湖赏春,画舫之中亦已备好酒食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原本同行的人群便渐渐散开。

      有人与旧友相携走入竹林,有人三五成群前往水榭,也有人登上小桥,准备去湖心亭饮酒观景。
      不过片刻,满园宾客便已经自然融入这一片春色之中。

      王悦看了半晌,笑道:

      “这一顿饭,只怕真要吃上一整个下午。”

      郗绾春抿唇一笑。

      “兰汀春宴,本来就没人急着吃饭。说不定走着走着,便遇见多年未见的故人;坐着坐着,又结识了新的知己。”

      她话音刚落,吴映微便抬眸望向湖面。

      “不如去画舫吧。”

     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镜湖春水浩渺,数艘画舫疏疏落落泊于不同水域。
      有的掩映在垂柳之下,有的临近桃林,也有几艘停在湖心,与水亭隔水相望。

      飞檐轻翘,纱幔低垂。

      待宾客入席之后,画舫便会解缆游湖,一路经过柳岸、花坞、水榭与湖心亭,或许一席酒尚未饮尽,眼前春色便已经换过几回。

      郗绾春立刻点头。

      “好啊,坐在湖上,便不用拘在一处了。”

      裴清漪也轻轻颔首。

      “那便去湖上。”

      几人随着谢氏家仆朝湖边走去。

      一道木栈自岸边延伸入水,栈桥尽头,一艘画舫正静静泊在那里。

      待走近之后,众人才发现这艘画舫远比远观时更为宽阔。

      乌木船身稳稳浮于湖面,两层飞檐微微挑起,檐角铜铃随风轻响。
      浅青纱幔半卷,四周长窗尽开,整艘船远远望去,宛如一座浮于春水之上的临湖小阁。

      谢氏侍女早已候在栈桥旁,见众人走近,便微微屈膝,侧身让开登船的木板。

      几人踏过宽阔木板,依次登船。

      船身不过轻轻一晃,很快便重新稳住。

      舱厅宽敞明亮,两侧长窗尽数推开,镜湖春色几乎尽收眼底。
      厅中只设两席,席前食案早已摆放妥当,中间则以一架六曲山水屏风自然隔开。

      屏风之上绘着烟江远岫,墨色清润,远近山水层层隐入薄雾之间,似隔非隔。

      每席前都已设好低矮食案,案上只摆着酒盏、竹箸与几只小巧青瓷碟。
      待宾客落座,侍女才捧着漆盘依次入内,将果脯、点心与几样凉食一一安置妥当,其余酒菜则待画舫启程之后再行奉上。

      酒盏皆为越窑青瓷,器形小巧,釉色温润,温酒的小铜壶则置于浅漆托盘之中。

      承放酒器与食碟的漆盘也各不相同,有的绘着流云纹样,有的饰以折枝花卉。
      竹箸安放在雕花箸枕之上,就连盛放果脯的小碟,也依着颜色与形制彼此相配,没有一处显得杂乱。

      案角只置着一只细口青瓷瓶,瓶中斜斜插着一枝刚从湖畔折下的新兰,与岸边一路所见的兰汀春色遥遥相应。

      靠近长窗的一侧,则另设着一张长书案,与宴饮所用的食案远远分开。

      案上置着古铜博山炉、青瓷水注、玉镇纸与几卷书册,另有一轴尚未展开的画卷静静搁在案角。
      窗外湖光映入案间,炉中细烟袅袅升起,与一湖春水相映成趣。

      凭几与隐囊也都已经安置妥当。
      若酒至半酣,宾客既可起身凭窗远眺,也可到书案前随手翻阅书画,倚窗清谈,并不必始终拘于席间。

      每席不过数人,彼此之间隔着山水屏风,既能望见窗外湖光,又不至相互扰了清谈。

      郗绾春走到窗前,向外望去。

      镜湖之上水光粼粼,岸边柳色、桃花与水榭飞檐皆映在春水之中,随着波纹轻轻摇晃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船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似乎有另一行宾客也登上了画舫。

      隔着六曲屏风,只听见一名女子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    郗绾春下意识回过头。

      屏风后的席位同样已经有人落座。
      隔着绢面之上的烟江远岫,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,以及偶尔轻轻晃动的衣袖,却始终辨不清对方的模样。

      待两边宾客都已安顿妥当,侍女便悄然放下靠岸一侧的竹帘。

      片刻之后,船娘解开缆绳,手中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,画舫便缓缓离开了木栈。

      岸上的笑语渐渐远去,风声与水声却一下近了许多。

      两岸桃花沿着长窗缓缓退向身后,偶有白鹭掠过湖面,又轻轻落在远处芦汀之中。

      船中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博山炉中一缕青烟缓缓升起,随着湖上清风轻轻散开。

      恰在此时,屏风另一侧,那道女子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    裴清漪微微抬眸。

      隔着一架烟江远岫,她忽然觉得,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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