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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一席清谈 投壶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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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席清谈惊旧俗,满园春色识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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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渐近。
西岸水榭之前,长席已经陆续铺展开来。
青漆长案沿着临水石阶一路摆开,江鲜、时蔬与新酿依次送上,谢氏家仆穿梭其间,为稍后的午宴做着最后准备。
湖心画舫不知何时已经缓缓驶出,丝竹之声随着春风飘过水面。
西侧戏台之上,乐工也开始调弦试音,笙箫管弦断断续续传来,与满园花影、流水相映,整座兰汀水苑都比先前更加热闹。
唯有南边兰渠这一侧的人群,仍迟迟没有散去。
方才论琴、投壶的余兴尚在,不少年轻士子依旧围坐在花席之间,有人谈时局,有人论人物,也有人为了《左传》中的一句旧文争执不下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不知是谁忽然提议:
“投壶既毕,总该轮到清谈了吧?”
这句话正合众人心意。
有人命侍从重新添酒,也有人将席间的杯盏往旁边挪了挪。
不多时,原本零散坐在曲水旁的人便重新围拢起来,连附近几席世家女郎也将目光投向这边。
王悦原本还站在人群中央,听见“清谈”二字,眼神却微微一动。
方才投壶已经引来满园目光,眼下众人又兴致正盛。
他若继续留下,今日午前大约都别想清静。
趁着几名士子仍在争论旧文,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随后转过身,准备从花席外侧悄悄离开。
谁知才走出两步,身后便有人唤道:
“王兄这是要往哪里去?”
王悦脚步一顿。
几名年轻士子已经追了上来,恰好挡住他的去路。
“方才投壶赢得满堂喝彩,如今轮到清谈,王兄便想走了?”
“今日难得聚得这样齐,王兄若是不在,岂不少了许多意思?”
另有人接道:
“还是说,王兄只擅投壶,不敢清谈?”
最后一句落下,四周立刻有人跟着起哄。
王悦回头看了一眼。
曲水旁坐着的年轻士子几乎都在望着他,连不远处几席世家女郎也听见了动静,纷纷转过头来。
他下意识朝裴清漪那边望去。
裴清漪正坐在花席旁,手里仍端着方才那盏茶。
见他望过来,她只微微扬了扬眉,眼底分明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,像是在等他如何收场。
再往旁边,沈归也正望着这边。
那人神情依旧淡淡的,眼底却难得多了几分看戏的兴味,显然没有半点替他解围的意思。
王悦嘴角微微一抽。
一个准备看热闹,一个根本不打算救场。
他若此刻执意离开,倒真像是临阵脱逃了。
王悦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是不让我走了?”
“自然。”
众人答得整整齐齐。
王悦沉默片刻,终于认命般折返回来,在方才的位置重新坐下。
“先说好。”
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盏,慢悠悠道:
“若待会儿说得不好,你们可不能反过来怪我。”
有人立刻接道:
“王兄只管开口。今日兰汀春宴,论得不对,也不过罚酒一盏。”
王悦抬眼看他。
“说得好,难道便不用饮酒?”
“自然也要饮。”
王悦顿了一下。
“合着无论说得好坏,最后都是我喝?”
席间气氛顿时又松快下来。
庾宁坐在不远处的花席间,隔着几重花影望向这边。
方才投壶之时,王悦在人群中神采明朗,如今重新坐入席间,仍旧是那副从容随意的模样。
明明已经被众人推到话头中央,他却并不急着表现自己,反倒三言两语便将原本略带挑衅的话化作一场玩笑,既不冷场,也不让任何人难堪。
庾宁目光微顿。
她原本以为,王悦今日最出众的不过是容貌、仪态与才名。
可此刻看着他坐在满席之间,她才隐约觉得,这个人真正难得的地方,或许还不只这些。
恰在此时,有人将酒盏放回案上,提议道:
“只论诗文未免无趣,不如今日换个题目,各自说一说,满园宾客之中,最欣赏的是谁。”
这提议一出,席间顿时来了兴致。
有人已经开始四下张望,也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不知是谁先看向王悦,下一刻,话头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王兄先说,今日满园之中,究竟什么人能入你的眼?”
王悦原本还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酒盏。
闻言,他动作微微一停。
片刻之后,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席间众人,落向不远处的水边。
“沈归。”
席间一时安静下来。
众人的目光顺着王悦望去。
临水花树之下,一名玄衣少年正静静立在那里。
他并未参与方才的清谈,也不曾刻意引人注目,只安静望着水面,仿佛席间议论都与自己无关。
在场真正认识他的人并不多,可当众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,还是有不少人微微怔了一下。
那少年生得实在太过出众。
身姿修长,眉目清隽,一袭玄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。
最引人注目的,却是那一头浅栗色长发与一双冰蓝色的眼睛,在春日花影间显得格外醒目。
有几名自建业而来的年轻士子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不知为何,总觉得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仿佛许多年前,曾在建业某场宗室宴席上远远见过一道相似的身影。
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便被他们自己否定了。
有人低声问道:
“那位公子是谁?”
“以前似乎从未见过。”
旁边又有人道:
“这样的人物,竟从未听说过。”
又有一名年轻士子望向王悦。
“既然王兄如此推崇,总该替我们介绍介绍。”
“不知是哪一家子弟?”
王悦端着酒盏,沉默片刻。
“若论门第,他的确没有什么显赫家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仍落在远处那道玄衣身影上。
“可若论为人,我敬佩他,从来不是因为这些。”
有人忍不住追问:
“为何是他?”
王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,偏偏真正要做的事,没有一件做不好。”
“不过,这些都不是我真正佩服他的地方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?”
王悦望向远处水面。
“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候先想到什么,又愿意为谁站出来,才最能看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席间渐渐安静下来。
王悦抬起酒盏。
“我认识的人很多,真正让我服气的,没有几个。”
他隔着人群,朝沈归遥遥一敬。
“他算一个。”
沈归抬起眼,淡淡看了他片刻。
王悦却只扬了扬眉,随后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裴清漪也望向水边。
她忽然想起汉水风浪最急的那一夜,也想起分水楼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,以及一路南下时遇见的许多险境。
每一次真正遇见危险,最先看清局势的人似乎总是沈归;
而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,他也从来不曾退后。
只是这些事,他从未向旁人提起。
吴映微也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那道玄衣身影。
王悦是琅琊王氏的公子,沈归却来历不明。
他们究竟在何时相识,又为何会如此了解彼此?
席间已有年轻士子顺势问道:
“照王兄方才的说法,评判一个人,难道不看门第,不看声名,只看危急之时如何选择?”
“为何一定要先看门第?”
王悦答得太快,周围忽然静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出生在哪里,姓什么,父祖是谁,都是生下来便定好的,又不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“既然不能选,凭什么只凭这些,便判断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”
席间有人微微皱眉。
几名坐在外侧的寒门士子神色微动,世家席间却有人彼此交换了一眼。
有人开口道:
“可门第传承百年,家学与教养自然不同。”
王悦点了点头。
“家学可以教人读书,也可以教人守礼,却不能替一个人作选择。”
他将酒盏轻轻放回案上,语气仍旧从容。
“父祖有名,不等于子孙一定有才;出身寒微,也不等于一生只能低人一等。”
“一个人真正值得被记住的,难道不该是他自己做过什么,而不是他的父亲是谁、祖父又是谁?”
他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总觉得,一个人的名字,应当写在他自己做过的事情后面,而不是反过来,靠着祖宗的名字,替自己活一辈子。”
曲水边彻底安静下来。
这样的说法并非全然无人提过,可从琅琊王氏嫡长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来,却总显得与旁人不同。
庾宁静静望着王悦。
她自幼所受教导,便是婚姻要看门第,交友要辨家世,世家百年传承,自有寒门无法企及的教养与根基。
这些道理,她从未怀疑过。
可王悦明明出身琅琊王氏,是这世上最有资格倚仗门第的人,说起这些话时,却没有半分故作清高,也没有刻意标新立异。
他是真的认为,一个人应当由自己做过的事情决定,而不是由父祖与姓氏定义。
庾宁忽然想起,方才投壶之后,王悦站在人群中央时那副自在坦荡的模样。
原来,那并不只是一种风度。
而是他从心底便不曾将出身视作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。
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。
那感觉极轻,甚至来不及辨明,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王悦身上。
王悦见席间气氛忽然沉静,又笑着补了一句:
“当然,我说这些也未必算数。”
“毕竟我若不是姓王,今日大约早被人从兰汀水苑赶出去了。”
众人先是一怔,随后席间重新热闹起来。
有人说他明明占尽门第之便,却偏要反过来拆自家的台;
也有人摇头失笑,只道王公子果然什么话都敢说。
王悦却浑不在意,只重新端起酒盏,神情依旧从容。
只有吴映微没有跟着众人开口。
她静静望着王悦,心中第一次浮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异样。
他并非因为出身寒微而反感门第,也不是为了故作惊人之语。
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认为,一个人应当由自己的选择来决定,而不是被姓氏、父祖与身份彻底定义。
这种想法,她曾经听过无数次,却不是在建业,也不是在永嘉七年的兰汀春宴,而是在另一个已经遥远得仿佛前世的世界里。
她忽然想起王悦偶尔说出的古怪言辞,想起他方才脱口而出的“技术”,也想起他面对许多世家规矩时,那种若有若无的不以为然。
那些零散的异样,仿佛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慢慢连到一处。
她又望向远处的沈归。
王悦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如此熟悉,而沈归偶尔流露出的神情,也总让她想起记忆里的另一个人。
吴映微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瞬。
难道来到这个时代的人,从来不只她一个?
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,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没有证据。
或许,只是巧合。
可有些怀疑一旦生出,便很难再彻底消失。
她没有再看王悦,却第一次将这个名字,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世界放到了一处。
席间议论尚未完全停下,王悦的目光无意间落到随侍怀中那卷《蔡氏琴谱》上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险些忘了。”
众人都朝他看去。
王悦朝远处花林扬了扬下巴。
“今日真正的彩头,可还不只是这卷琴谱。”
郗绾春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兰汀合乐。”
王悦提醒道:
“谢家今日最大的彩头,可还没人拿到。”
郗绾春猛地拍了一下额头。
“花签!”
“我怎么把花签忘了!”
王悦道:
“光顾着投壶与清谈,再晚些,藏得浅的花签可真要全让别人找走了。”
这一句话提醒了众人。
此时日头已经移至中天,西岸长席早已铺陈开来,江鲜、时蔬与新酿依次送上,水榭之外歌乐轻扬,西侧戏台上的百戏也已经开演。
有人道:
“花签又不会长腿跑掉。先去用饭,下午一路游园一路找,也不迟。”
众人听了,便陆续起身,顺着水岸向西而去。
裴清漪随人群走出几步,回头时却发现沈归仍站在水边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你不过去?”
沈归看向她。
“人太多。”
“长席不分座次,坐在外侧便是。”
裴清漪顿了顿,又道:
“何况你上午也没吃什么。”
沈归安静看了她片刻,终于朝她走来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一道沿着水岸向西而去。
春风吹过兰汀,午宴方开。
有人早已将寻到的花签悄悄收入袖中,也仍有许多花签藏在花树、竹径、水榭与画舫之间,等待后来之人。
此时尚无人知道,自己袖中的那一枝花,最终会将谁带到身边。
而今夜兰汀真正的热闹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