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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春宴旧闻 王悦斗诗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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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席春风谈旧约,满园花影待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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郗绾春一路穿过梨花林,看见裴清漪正从临湖长廊走出来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总算找到你了!我不过转头同人说了几句话,你怎么便不见了?”
裴清漪道:
“那边人太多,我随便走了走。”
郗绾春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水亭。
亭中之人已经沿另一侧长廊离去,只余几片梨花落在方才放琴的位置。
“刚才有人弹琴?”
“嗯。”
“谁?”
“谢七郎。”
郗绾春脚步一停。
“谢澄?”
裴清漪点了点头。
她看看已经空下来的水亭,又看看裴清漪,眼中顿时浮起几分好奇。
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说琴。”
“就说琴?”
裴清漪不解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然呢?”
郗绾春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方才赠兰时,裴清漪那副全然不知旁人心思的模样,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多问,只拉着她道:
“没什么,快走吧。那边王悦和人斗诗,都快把人气死了。”
裴清漪:“……”
两人沿着白石小径往南侧兰渠走去,梨花林渐渐退到身后,远处的笑声与争辩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兰渠旁,王悦一手扶着白石栏,另一只手端着酒盏,杯中的酒已经去了大半。
他脸上依旧带着笑,心里却始终压着一点说不出的烦躁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股烦意究竟从何而来。
方才赠兰时,裴清漪没有将兰草送给他,他原本也没有觉得如何。
可后来她离开兰渠之前,分明曾回头朝这边望过一眼。
隔着来往的人影,王悦其实并不能确定她究竟在看谁,可不知为何,他心里偏偏觉得,那一眼看的不是自己。
这些日子,他并非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他看得出沈归待裴清漪时那点藏不住的不同,也隐约看出,裴清漪待沈归,似乎也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的不同。
这样的事,他这个做旁人的,反倒比两个当局者看得更清楚些。
至于那究竟意味着什么,他没有再往下想。
或者说,不愿再往下想。
对面的年轻文士仍在高声论诗。
王悦听了片刻,指间轻轻转过酒盏,那一点无处安放的烦意,也终于落进了话里。
“阁下这一联,未免牵强了些。”
年轻文士顿时抬头。
“何处牵强?”
裴清漪与郗绾春尚未走近,便看见兰渠旁已经围出了一圈人。
王悦对面,那名年轻文士执卷而立,脸色已经涨得通红。
他方才当众咏了一首新作:
“新绿裁堤柳,晴岚锁远津。
孤鸿投暮色,寒水一蓑人。”
四座听罢,原本颇有几分赞叹之声,尤其起句“新绿裁堤柳”,确有几分裁剪之工。
王悦也先赞了一句“好句”,随即才缓缓道:
“只是‘晴岚锁远津’还是雨霁初晴之景,下一句‘孤鸿投暮’,便已到了日暮时分。中间那半日光阴,阁下竟不曾留一字过渡,这一步未免迈得太大。”
年轻文士辩道:
“诗贵情景相生,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刻。”
“情景相生自然不错,只是再险的转折,气脉也该接得住。”
王悦端着酒盏,语气依旧从容。
“阁下这一联,景是好景,只是晴岚与暮色之间断了一口气,读者还未看完清晨,便被推到了黄昏,未免有些跟不上。”
周围几名年长文士听得会心,彼此相视一笑。
那年轻文士脸色更红了几分。
“诗以气韵为先,若处处铺陈过渡,反倒失了灵动。”
“灵动是好事,可灵动与断气,终究是两回事。”
那文士张口欲辩,一时却寻不出合适的话,最后只能咬牙道:
“你说得轻巧。你若来改,便知道难处。”
王悦挑了挑眉,倒也没有推辞,只低头看了一眼那首诗,略一沉吟,便道:
“第二句不必写‘晴岚’,换作‘晚烟生远津’。”
说完,他将整首诗重新念了一遍:
“新绿裁堤柳,晚烟生远津。
孤鸿投暮色,寒水一蓑人。”
众人静了一瞬。
原本骤然由朝景跃入暮色的诗意,像被一缕晚烟轻轻接了起来。
堤柳仍新,远津已暮,孤鸿与蓑影,也终于落进了同一片天色之中。
几名年长文士先后点头。
“只换半句,气脉便顺了。”
“晚烟生于远津,正好承接后面的暮色。”
人群里很快响起几声叫好。
那年轻文士脸色青红交错,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诗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郗绾春扶着裴清漪的手臂,几乎笑得站不稳。
“我就知道,再让他说下去,那人今日怕是再也不肯写诗了。”
吴映微坐在不远处,也笑得肩膀轻轻发颤。
她见过许多世家公子,有人温雅持重,有人刻意风流,也有人清谈时引经据典,唯恐满座不知道自己的才学。
王悦却偏偏不同。
他分明生着一副最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,说话时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偏偏每一句听来都像是在胡闹,仔细一想,却又确实有几分道理。
王悦抬眼,恰好看见她在笑。
“吴小姐。”
吴映微顿时收敛了笑意。
“王公子有何指教?”
“你方才是在笑我?”
“不是。”
王悦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是在笑对面那位。”
那年轻文士:“……”
吴映微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郗绾春已经彻底笑弯了腰。
“你别理他,他今日一开口,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。”
裴清漪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
王悦看见她回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方才去哪儿了?”
“去西边走了走。”
王悦刚要再问,兰渠外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。
有人压低声音道:
“庾家的人到了。”
周围谈笑声稍稍一静,不少人都下意识转头望去。
几名年轻男女正沿着回廊缓步而来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她一身杏黄长裙,容色清丽,举止端雅,虽不似吴映微那般明艳夺目,却自有高门世族多年教养出的从容气度。
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是颍川庾氏的庾宁。”
“庾氏这一房,今年也回江陵了。”
“虽是旁支,不过听说这位庾姑娘在族中颇得几位长辈疼爱。”
庾氏如今在建业声名正盛,尤其庾亮,年纪虽轻,却早已因才名与风仪,成为江左年轻一辈中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。
因此庾宁一出现,便有不少人上前见礼。
庾宁含笑一一还礼,很快便被几名谢氏女郎迎向水榭另一侧。
待她走远些,人群之间,不知是谁忽然提起:
“说起庾家,我倒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周围几人顿时来了兴致。
“什么旧事?”
那人放低了声音。
“永嘉元年,琅琊王南镇建邺时,曾有意与庾家结亲。”
此言一出,旁边几人都怔了一下,显然不少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听说。
一名年长文士笑着接过话:
“当年庾亮、庾怿兄弟随父庾琛南渡。兄弟二人风仪出众,一路同行之人皆称赏不已,琅琊王也格外欣赏。”
他饮了一口酒,缓缓说道:
“后来琅琊王笑问庾公:‘卿家可还有女儿?’”
“庾公答道,家中尚有一位小女。”
“琅琊王闻言,便笑说,若年岁相当,将来让令爱与世子司马绍结亲,倒也是一桩佳话。”
周围几人听得微微一怔。
有人忍不住问:
“后来呢?”
那文士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却再没有听见下文。至于其中缘故,便无人知晓了。”
另一名年轻士子有些不解。
“既然琅琊王已有此意,为何后来没有议成?”
旁边一位年长文士笑了笑。
“宗室婚姻,岂会只是儿女之事。”
“那时琅琊王初镇江东,根基未稳,正需借江左高门之望安定人心。庾氏又是颍川名门,两家若能结亲,于彼此皆有益处。”
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一门婚事,背后也有这许多考量。”
另一人轻轻叹道:
“这般看来,终究还是时势误人。”
年长文士举起酒盏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天下方乱,昨日之言,今日便未必还能作数。”
众人听得都笑了笑。
很快,话题便又转到了建业诸家尚未婚配的年轻公子身上。
方才那段旧闻,也随着春风吹过兰渠,渐渐淹没在满园笑语之中。
裴清漪站在人群稍后,思绪却仍停在方才那首《广陵散》上。
那曲调实在太熟悉了,熟悉得仿佛曾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听过。
可每当她试图细想,那一点模糊的影子便会很快散去。
大约仍是那些无从追索的旧梦,明明似曾相识,却始终看不清来处。
王悦却仍听得津津有味,甚至转头问沈归:
“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沈归看了他一眼。
“从未听说过。”
王悦不由感叹:
“看来豪门秘辛,果然比斗诗有意思。”
郗绾春忍不住道:
“你怎么什么都听得这么高兴?”
王悦理直气壮。
“总归不是替我议亲。”
旁边几名王氏子弟听见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沈归却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。
裴清漪方才离开兰渠时,他便已经注意到了,只是当时正有人上前与他说话,他一时无法脱身。
此刻见她回来以后始终有些出神,便低声问了一句:
“方才去哪儿了?”
裴清漪回过神来。
“去西边走了走。”
“那边清静?”
她轻轻点头。
“嗯,比这里安静些。”
沈归没有再问,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缓缓流动的兰渠。
王悦端起酒盏,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
两人之间的对话寻常得像风过水面,连他们自己大约都未曾多想。
可正是这份寻常,落在旁人眼中,反而比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更加清晰。
王悦低头饮尽杯中余酒。
再抬起眼时,脸上已经重新带了笑,仿佛方才那一点无从安放的情绪,从未出现过。
春水载着落花穿过兰汀。
方才那桩旧日婚约,也仿佛只是春水上的一片落花,转眼便随波远去,再无人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