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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松风入弦 谢七郎抱琴 ...

  •   松风一曲惊春水,弦上初闻知己心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曲水仍沿着白石水道缓缓流淌,几只羽觞载着零落花瓣漂向下游。

      方才斗诗留下的热闹尚未散去,临水长廊那边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      起初只是几名文士循声回头,很快,连正在行酒的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。

      有人自水榭方向快步走来,压低声音说道:

      “谢七郎来了。”

      裴清漪原本正听郗绾春说话,闻言却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。

      方才梨花水亭里的相逢不过片刻,她回来之后,也并未刻意向旁人提起,只是那首《广陵散》,还有琴曲中被他改动的那半拍,至今仍隐约留在耳边。

      王悦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,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谢澄?”

      长廊两侧的人已经渐渐让开。

      春日明亮,一道青衫身影自花影深处缓步而来,怀中抱着一张乌木七弦琴,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扬起。

      他神情清淡,步履从容,仿佛并未察觉四周骤然汇聚而来的目光。
      谢氏子弟大多仪容出众,可谢澄身上却自有一种与寻常世家公子不同的安静,不必刻意开口,也不必与人寒暄,只要抱琴走来,周围的声音便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。

      裴清漪望过去时,谢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
      他的视线极淡地掠过人群,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后便平静移开,像那片刻的相认从未发生。

      可人群边缘,沈归却忽然抬起了眼。

      少年一身玄衣,静静站在临水花树下。
     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澄身上,又不动声色地移向裴清漪,淡蓝色的眼眸里似有一抹极浅的情绪掠过。

      那一瞬很短,短得无人能够察觉。

      沈归向来不大在意旁人的目光,可只要与裴清漪有关,他似乎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分。

      他想起襄阳时的谢临渊,想起曲水边那支主动递到她手中的笔,也想起方才她离席许久,回来时身后却隐隐有琴音未散。

      其实这些事情都算不上什么。

      谢临渊只是与她谈琴,谢澄也不过多看了她一眼,可沈归却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,裴清漪大约比她自己以为的,更容易让人记住。

      她写字时,会有人停下来。

      她说话时,会有人认真听。

      她甚至不必刻意做什么,只需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便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的目光停留。

      而她自己对此似乎从无所觉。

      谢澄刚走到水榭前,几名熟识的文士便迎了上去。有人请他评方才的诗,也有人问起旧谱中的指法,他都只淡淡应了几句,直到一位年长名士含笑开口:

      “谢七郎既然连琴都带来了,今日又逢上巳,何不抚上一曲,也免得我们这些人总说,只闻谢氏琴名,却少有机会亲耳一听。”

     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
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“兰汀春色正好,若无琴声,终究少了些意思。”

      “谢七郎今日可不能推辞。”

      谢澄沉默片刻,竟没有拒绝。

      他走到临水长亭旁,将怀中琴横陈于案上,略微调过两根琴弦,便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坐下。

      春风掠过水面,吹动亭外的垂柳,也将曲水两岸最后几声笑语轻轻压了下去。

      裴清漪站在人群之后,目光落向他的指尖。

      沈归也抬头看向水榭中央。

      下一瞬,琴声响起。

      第一声很轻,却像自远山深处落下,霎时间将满园喧闹隔绝在外。

      那并不是席间常有的清雅小调,也不是为了应景而奏的春日乐曲。
      琴音初起,沉静峻拔,如山势自苍茫云间缓缓显露,待到曲意渐深,又似雪水穿过林壑,自高处徐徐而下。

      琴声并不激烈,却自有一种难以撼动的风骨。

      曲水两岸,原本仍在交谈的人渐渐停了下来。
      几名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文士也不再说话,只安静望向长亭,连远处画舫上的歌声都似乎慢慢低了下去。

      裴清漪静静听着。

      今日这一曲与水亭中的《广陵散》不同。

      没有藏在剑意里的不平,也没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。

      琴音沉静厚远,如高山层叠,巍然而立。

      初听只觉平和,再听却仿佛山势渐起,峰峦相接,愈至高处,愈见天地开阔。

      清正、疏淡,静而不冷。

      像千仞青山立于风雪之间,四时更迭,而山色自若。

      一曲终了,最后一缕余音沿着水面缓缓散开。

      满园静了片刻,随后赞叹声才骤然响起。

      “好琴!”

      “果然不愧是谢七郎。”

      “琴中自有谢氏风骨,今日当真不虚此行。”

      有人举杯遥敬,也有人当场询问曲中某一处转调,谢澄却只是微微颔首,并未因满座称赞而显出多少喜色。

     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裴清漪身上。

      “裴姑娘觉得如何?”

      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不少人都露出意外之色。

      谢澄极少主动询问旁人的意见,何况被他问起的还是一个此前并未在江陵琴会上露过面的少女。

      裴清漪也怔了怔。

      她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

      “琴声如山。”
      “山意沉静,不争高下。直到最后几声,才像雪后长风穿过古松。”
      “风过松间,自有风骨,不肯流俗。”

      谢澄的眸光微微一动。

      旁人方才赞他风骨,赞他指法,唯有她听出了那片寂静之下,始终未曾散去的一缕风。

      他静静望着裴清漪,片刻之后,才轻轻开口。
      “我原以为,今日无人能听见那阵风。”

      他说完,竟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却比方才听见满园赞誉时更真实。

      水榭边静了一瞬,很快便有人顺势笑道:

      “谢七郎独奏虽好,终究少了几分相和之趣。既然裴姑娘也通琴,不妨也抚上一曲,让我们听听,究竟是什么样的耳力,能得谢七郎亲自相问。”

     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向裴清漪。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,下意识便想推辞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

      然而话尚未出口,谢澄已经抬起头,平静地望向她。

      “裴姑娘,可愿抚琴一曲?”

      四周顿时又响起一片附和。

      “是啊。”

      “方才裴姑娘的字已令人惊艳,想来琴音也不会寻常。”

      “难得今日上巳,何必推辞?”

      郗绾春更是一下来了精神,拉住裴清漪的衣袖,低声催促道:

      “清漪,你便弹一曲吧。旁人不知道,我可是听过的。”

      裴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她其实并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抚琴。

      从小到大,裴修教她琴棋书画,也教她世家礼法与立身之道。
      他曾告诉她,琴并不是用来取悦旁人的东西,更不是宴饮之间博取喝彩的技艺。

      琴是一个人在乱世里,仍愿意守住的那一点本心。
      所以这些年来,她的琴多半仍弹在灞水小院,弹给裴修、沈蘅,也弹给窗外一树梅花与满院风雪。

      后来到了襄阳,她曾在花市替谢临渊续过一段未尽的琴音,也曾在花船之上与他问琴论曲。
      可那终究只是知琴之人偶然相逢,并非在满园宾客的注视之下,特意抚琴供人品评。

      因此这一刻,面对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,她仍本能地生出几分迟疑。

      吴映微也静静望着她,眼底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

      裴清漪迟疑片刻,目光越过人群,不知为何,最终还是落在了沈归身上。

      少年站在花影边缘,一身玄衣与满园明媚春色有些格格不入。
     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出言相劝,只是安静地望着她,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依旧沉静,仿佛无论她弹与不弹,都并无分别。

      可正是这样的安静,让裴清漪心中那一点无由的迟疑渐渐散去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樊城水榭那一夜。

      那时江风寒凉,灯火落满汉水。
      沈归坐在琴前,弹了一曲从未听过的《流水》。

      那首曲子没有高山隐逸之意,反倒像长河奔涌,千帆过尽,带着一种近乎自由的辽阔。

      她后来曾问过他师从何人,沈归没有回答太多。
      再后来,也没有人重新提起那一夜。
      可原来有些琴声,即使无人提及,也早已留在心里。

      裴清漪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水苑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谢澄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起身退开半步,将临水长亭让给了她。

      裴清漪缓步走到琴案前。

      她低头望去。

      那张乌木七弦琴依旧静静横陈于案上。

      琴身已有些年岁,木色沉润,仲尼式琴身修长古朴,断纹细密如流水隐现,在春日天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。

      裴清漪静静看了片刻。

      方才梨花水亭之中,谢澄便是用这张琴,奏完了一曲《广陵散》。

      她缓缓坐下,抬手轻轻按住琴弦,先试了两声散音,又略微调正其中一弦。

      春风吹起浅青衣袖,乌发垂落肩侧,她坐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幅临水展开的淡墨长卷。

      四周的声音渐渐消失。

      她垂下眼,将手轻轻落在琴弦之上。

      指尖落在琴弦上的那一刻,裴修曾说过的话、沈蘅教她看过的水,还有一路自灞水行至江陵的风雪,都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。

      她曾听过沈归的《流水》,也听过谢临渊的琴,今日又听见谢澄指下的《广陵散》与雪后松风。

      那些人,那些琴,那些一路走来的山河,并未让她迷失自己,反而像一条条支流,悄无声息地汇入心中的长河。

      裴清漪忽然知道,自己该弹什么了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指尖轻轻拨动琴弦。

      第一声琴音落下,清泠如山间初融的一滴春水。

      谢澄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
      人群之外,沈归也缓缓抬起了眼。

      方才吹过兰汀的雪后松风尚未散尽,一线流水,已经悄然穿山而来。

      有人低声辨出了曲名:

      “《流水》。”

      春风掠过水面,浮花随波缓缓向东。

      而这一刻,还没有人知道,他们即将听见的,已经不再只是琴谱中的旧曲。

      那是裴清漪一路走过风雪与江河之后,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琴声。

      水声渐起,兰汀春水,方才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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