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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水亭深处 梨花深处, ...

  •   一弦惊旧梦,花落满春亭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第二声琴音穿过柳影与梨花,幽幽传来。

      曲调很轻,落入耳中的一瞬,裴清漪却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她站在临湖长廊外静静听了片刻,很快便认出,那是《广陵散》。

      不是宴饮间用来助兴的闲曲,也不是今日兰汀随处可闻的清和之音。
      起调低沉苍劲,像夜雪压松,又像长风穿过空山,琴音深处隐隐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孤意。

      裴清漪眸光微动。

      她自幼随裴修学琴,自然认得这支曲子。
      可今日听来,那份熟悉却远远不止于灞水小院,仿佛在一个比旧日记忆更遥远的地方,她也曾无数次弹过。

      裴清漪不由自主循声而去。

      长廊曲折,垂柳低拂,几株梨树正值花期,春风一过,满树白花簌簌而落。

      长廊尽头,一座六角水亭半悬于湖上。

      亭中坐着一名青衫男子,背影清瘦,衣袖静静垂落,膝前琴案上横着一张琴。

      风掠过水亭,吹动他的衣角,也让裴清漪看清了那半张微垂的侧脸——是方才在曲水边替她送来纸笔的谢七郎,谢澄。

      只是与先前隔着人群时不同。
      此刻他独自坐在梨花深处,眉目低敛,周身再无宴席间的温和从容,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孤寂的清冷。

      一片梨花落在琴案边缘,他并未拂去,只低头抚弦,仿佛远处满园谈笑,都已经离他很远。

      裴清漪没有出声,只停在长廊转角,安静听了下去。

      琴音渐渐转急,原本压在低弦之下的剑意,也一点点显露出来,像孤城长夜,又像有人执剑立于风雪尽头,明知前路已绝,仍不肯后退半步。

      裴清漪听得出神。

      就在一道按音落下时,眼前忽然掠过一片极亮的白光。

      高悬的穹顶,一层层铺落的灯影,无数隐没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,还有一张横在身前的琴。

      她似乎穿着一袭白衣,独自坐在那片灯光之中,四周极静,静得只剩琴弦震颤的声音。

      铮!

      一根琴弦骤然断裂。

      裴清漪指尖猛地一颤。

      那画面来得太快,她甚至还未看清,耀眼的白光便重新化作湖水、柳影与纷飞的梨花,仿佛方才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短暂得来不及抓住的梦。

      她轻轻蹙起眉。

      这并非她第一次看见那样陌生的灯火。
      过去那些零碎的梦境里,似乎也曾出现过相似的白光,只是每一次醒来,留下的都只有模糊破碎的影子。

      她记不得那是什么地方,也看不清梦中人的脸,只隐约记得一张琴、一片白光,以及骤然断裂的弦音。

      亭中最后一道泛音缓缓落下,湖面也随之荡开一圈细纹。

      谢澄抬手按住仍在微微震颤的琴弦。

      裴清漪这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只淡淡开口:

      “阁下既然来了,不妨现身。”

      裴清漪脚步一滞。

      她原以为自己站在长廊转角,又有风声和琴音遮掩,不曾想谢澄还是察觉到了她。

      沉默片刻,她从花影之后走了出来,梨花落在浅青衣袖上。

      谢澄抬眼见是她,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,随即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原来是裴姑娘。”

      裴清漪走到亭外,向他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谢七郎。”

      谢澄抬了抬手。

      “不必多礼。”

      “方才曲水边,多谢公子借我纸笔。”

      “举手之劳。”

      春风拂过水面,几片梨花落进湖中,随着细细波纹缓缓漂远。

      谢澄低声念道:

      “春风过兰汀,落花满衣襟。”

      他看向她,笑意温和。

      “字好,句子也好。”

      裴清漪轻声道:

      “只是随手写的。”

      “真正动人的东西,大多不是刻意求来的。”

      裴清漪没有接话,目光却不由落向他膝前的琴。

      琴身色泽深沉,断纹细密,显然已有些年头。

      谢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      “裴姑娘认得方才那一曲?”

      裴清漪点头。

      “《广陵散》。”

      谢澄眸中的笑意略深。

      “果然认得。”

      裴清漪迟疑片刻,才道:

      “只是与我从前听过的,似乎有些不同。”

      谢澄并未不悦,反而抬眼问她:

      “哪里不同?”

      裴清漪看向琴弦。

      “第三段本该渐转急促,谢公子却先压了一句宫声,迟了半拍才转,后面两处滚拂,也收得比寻常谱本更轻。”

      她说得不快,语气中并无评判,只是在认真回想方才听见的弦音。

      谢澄的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顿。

      她原本只是随口回答,并未想到谢澄会继续追问,可见他并无考校之意,便又道:

      “末段也不同。寻常《广陵散》到了那里,愤意应当极盛,可公子方才弹得很静。”

      她想了想,才继续道:

      “像是执剑之人早已知道结局,却仍旧不肯收剑。”

      亭中静了下来,只余梨花落水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谢澄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过了片刻,他才低头拨过一根琴弦。

      “族中几位琴师都说,《广陵散》本是愤懑之曲,既然弹到末段,便该将那股不平之气尽数放出来。”

      裴清漪道:

      “也并非没有道理。”

      谢澄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裴姑娘却不这样弹?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顿。

      她已经记不得,自己是否真正弹过这支曲子,可谢澄这样问时,她心中却像早已有了答案。

      “愤意太盛,容易只剩声势。”

      她望着琴上细密的断纹,缓缓道:

      “真正走到绝处的人,未必还会高声质问。很多时候,越是明白无路可退,反而越安静。不是因为认命,只是到了那一步,已经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”

      谢澄的指尖停在弦上。

      春风穿过水亭,几片梨花自两人之间缓缓落下。

      他沉默片刻,又问:

      “既然已经知道结局,为何还要拔剑?”

      裴清漪望向湖面。

      水中映着摇晃的长廊与梨花,风一吹,所有影子便碎在细细波纹里。

      “因为拔剑未必是为了赢。”

      她轻声道:

      “有时只是因为,那一步不能退。”

      谢澄看着她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    裴清漪自己也有些怔然。

      不知为何,说出这句话的一瞬,她忽然想起长安郊外的那场大雪。

      雪下得很大,风裹着冰冷的雪粒扑面而来。
      少年浑身是血,几乎已经站立不住。

      那是她离开灞水之后,第一次真正拔剑。

     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想过什么,或许什么都没有想,只知道若再迟一步,那个人便会倒在雪地里。

      后来在南郑渡口,在一路南下的汉水之上,她又一次次站到了危险之前。

      直到分水楼擂台,她才渐渐明白,真正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,哪里还有时间细想输赢与生死。

      眼前总有必须做的事,身后也总有让她不能退让的人。

      裴清漪收回目光,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,只轻轻补了一句:

      “真正需要拔剑的时候,大约已经顾不上犹豫了。”

      谢澄眸光微动。

      “裴姑娘的话,倒不像是在说琴。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,随即低头笑了笑。

      “也许只是听曲时胡思乱想。”

      片刻后,谢澄才低头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原来裴姑娘听见的,并不是曲中的怒,而是怒意之后,那一点不肯。”

      裴清漪想了想。

      “或许两者本就没有分别。只是有人将它弹得激烈,有人将它藏在弦下。”

      谢澄眸光微动,重新看向膝前的琴。
      指尖落在方才那处宫声上,轻轻按住,却没有真正拨响。

      “我改这一句时,也曾想过,剑意若出得太早,后面便只剩锋芒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真正难弹的,反而是出剑之前的那一瞬。明明已经作出决定,弦上却还不能露出半分急意。”

      裴清漪重新回想方才的琴音。

      “所以这一句宫声应该留下。”

      谢澄抬眼看她。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若直接转徵,剑意便出得太早。”

      她轻声道:

      “先将声音压住,等后面的滚拂真正起来,才像那个人已经决定向前,却仍在收住最后一口气。不是迟疑,而是剑尚未出鞘,心已经定了。”

      谢澄望了她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这一次,那笑意比先前真切许多,像是一段独自琢磨了许久的琴意,终于被人听见。

      “我改这半拍已有两年,族中琴师都说没有必要。裴姑娘却只听过一遍,便知道我为何要改。”

      裴清漪垂下眼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     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,只是那琴音落入耳中时,她自然而然便听见了其中未尽之意。

      良久,谢澄才轻轻笑道:

      “临渊兄果然没有说错。”

      裴清漪心中微动。

      “谢临渊?”

      “立春之后,临渊兄从襄阳寄回过几封信,信中曾提起过裴姑娘。”

      裴清漪面露讶异。

      谢澄道:

      “他说自己在襄阳遇见一位会续琴、也会问琴的姑娘,还说你口中的‘略通琴艺’,大约不能当真。”

      裴清漪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谢公子言重了。”

      谢澄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只听一遍,便能分辨出几处改调,这也算言重?”

      裴清漪一时无言。

      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      方才那支曲子落入耳中时,她似乎根本不必刻意分辨,便知道哪里与自己熟悉的声音不同,仿佛《广陵散》早已刻进她的手指,只是她已经忘了,究竟在什么时候弹过。

      谢澄见她若有所思,并未继续追问,只将手掌轻轻覆在琴面上。

      亭外风吹梨花,花瓣落入湖中,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。

      片刻后,他起身将古琴转了半个方向,让出琴案。

      “裴姑娘,可愿试一曲?”

      裴清漪一时怔住。

      她没有想到,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。
      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,指尖竟下意识微微抬起。

      她正欲开口,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郗绾春焦急的声音。

      “清漪——”

      “你跑到哪里去了——”

      声音隔着重重梨花,一声比一声近。

      裴清漪回过神来,歉然望向谢澄。

      “抱歉,有人来寻我了。”

      谢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片刻后轻轻笑了笑。

      “无妨,总还有机会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自然,仿佛只是错过了今日这一曲。
      可当目光重新落回琴上时,仍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。

      他原本很想知道,一个能够听懂这首《广陵散》的人,真正坐到琴前,又会弹出怎样的声音。
      只是此刻看来,终究要等以后了。

      春风掠过水亭,一片梨花轻轻落在琴弦之间。

      那一曲,终究没有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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