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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兰汀赠兰 上巳赠兰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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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草本无意,春风偏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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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曲《采兰》落下。
少女们执兰回身,衣袂如花,最后一声歌音随春风散入水苑。
短暂的安静之后,满园喝彩与笑声同时响起。
“吴姑娘果然不愧是建业来的。”
“方才那么多人一起踏歌,我竟只记得她。”
旁边有人笑道:
“这话可别让其他女郎听见。”
那人也笑。
“可你敢说不是?”
众人顿时笑作一团。
兰渠边重新热闹起来。
有人继续饮酒赋诗,也有人仍在低声谈论方才那一舞。
吴映微被几位世家女郎围在中间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长裙,春风吹起裙摆,笑意映着水光,整个人像把这一园春色都衬得鲜活了几分。
可她言笑之间并不张扬,旁人问什么,她便含笑答什么。
偶尔低头时,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一响,连那一点细碎声响,都像恰好落进了春风里。
郗绾春看得几乎挪不开眼。
“她怎么能这么好看?”
王悦懒洋洋摇着扇子。
“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郗绾春认真道:
“可她是真的好看。”
王悦失笑。
然而笑过之后,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人群,落向了兰渠另一侧。
裴清漪正站在水边,低头挑选案上新采的兰草。
鬓边碎发被风轻轻吹起。
她生得极秀丽。
眉色如远山青黛,眸光澄澈干净。
安静垂眸时,眉眼间自有一种端静温润的气度。
明明年纪尚小,却已隐约有了画中仕女般的清雅风姿。
吴映微的美,如春色扑面而来。
裴清漪却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。
初见已觉秀丽,再看时,才发现那眉目与气度竟无一处不动人。
她的美并不张扬。
可只要看见她,目光便总会不自觉停留得更久一些。
她举手投足间,总有一种温润安静的书卷气。
可偏偏眉眼之间,又藏着几分江湖女子才有的清朗。
王悦望了一会儿,忽然低头笑了笑。
有些人的好,大约本就不是给满园宾客看的。
白石水渠旁,谢氏早已设下数张长案。
案上摆着新采的兰草、五色丝绦、竹篮与银剪。
上巳佩兰,本就是旧俗。
今日来赴宴的人,无论男女,大多都会取兰佩在身上。
有人挑了初开的兰花簪在鬓边;
有人将兰叶系在衣带旁;
还有几名少年公子,将修长兰叶缠在扇坠或剑穗之上。
踏歌的少女们散开以后,纷纷围到了长案旁。
郗绾春一眼便看中了案上的五色丝绦。
“这个有意思。”
王悦瞥了一眼。
“你几岁?”
郗绾春冷笑。
“你管我?”
说完,她便抽出一段青白相间的丝绦,随手往自己的团扇上一系。
系完以后,她左右看了看,总觉得不够好看,便转头问道:
“吴姑娘,你会不会编这个?”
吴映微微微一怔,随后笑道:
“我试试。”
她走到长案前,挑了几片柔韧的兰叶,又取了一缕五色丝。
纤长手指轻轻翻转,兰叶与丝绦便在她指间交错起来。
旁边几名女郎顿时围了过去。
“吴姑娘手真巧。”
“这是什么结?”
“我怎么从未见过?”
吴映微笑道:
“只是随手编的,没有名字。”
她说得轻巧,可不过片刻,一枚小巧的兰结便在她掌心渐渐成形。
兰叶清碧,五色丝明丽,交错间又保留着草叶原本的弧度,精致得如同一件小小的饰物。
郗绾春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这个好看!教我。”
吴映微被她逗笑。
“好。”
几位世家女郎都跟着围了过来。
有人学得快,才看了两遍便能编出大致模样,也有人无论怎么绕,兰叶都在手里歪成一团。
郗绾春显然属于后者。
她低头折腾了半晌,好好几片兰叶已经被扭得七歪八斜。
王悦低头看了一眼,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
郗绾春狐疑地看他。
“真的?”
“像刚被马踩过。”
郗绾春:“……”
她当即抄起团扇便要打人。
王悦早有防备,笑着避开。
长案旁顿时又是一阵笑声。
吴映微也忍不住弯起眼睛。
只是笑过之后,她的视线无意间穿过众人,落向了不远处的水边。
沈归独自站在那里。
少年依旧一身黑衣。
水色与花影落在他身后,越发衬得那道身影清冷而疏离。
他没有去取兰草,也没有参与众人的玩笑。
只是安静望着缓缓流动的渠水,像是与这满园春色隔着一层旁人无法穿过的雾。
吴映微指尖微微一顿。
原本即将收拢的兰结险些散开。
旁边的女郎察觉到她停下动作,不由唤道:
“吴姑娘?”
吴映微回过神来。
“没事。”
她低下头,重新将那缕五色丝穿过兰叶。
只是方才还灵巧从容的动作,不知为何,慢了少许。
长案旁仍是一片笑语。
有人继续低头编结,也有人已经挑好兰草,转身替身边的友人系在衣带上。
裴清漪站在长案另一端,安静看了一会儿,也伸手取了一枝兰草。
那枝兰极普通。
叶片修长,颜色清淡,既未缠丝,也没有编成兰结。
旁边侍女见了,含笑问道:
“姑娘若喜欢,奴婢替您编成兰佩?”
裴清漪笑着轻轻摇头。
“不必,这样就很好。”
她垂眼看着手里的兰草,忽然想起了灞水小院。
每逢上巳,沈蘅都会带她去水边采兰。
回来时,总会替她在鬓边簪一枝初开的兰花,再折两片兰叶,轻轻系在她的衣带上。
她总笑着说:
“兰草清正,佩在身上,愿我们清漪岁岁平安。”
裴清漪指尖轻轻拂过兰叶。
那些遥远得仿佛已经模糊的声音,竟在这一刻重新清晰起来。
她拿着兰草转过身,恰好看见沈归仍站在水边。
少年腰间空空,果然什么都没有取。
裴清漪停了一下,随后朝他走去。
“你不要吗?”
沈归抬眼。
“什么?”
裴清漪将兰草递到他面前。
“佩兰。”
“今日大家不都要佩一枝?”
沈归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麻烦。”
裴清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她沉默了一瞬,干脆把兰草放进了他手中。
“拿着吧,我已经替你挑好了。”
兰叶落入掌心,沈归垂眸看了片刻,又抬眼看向她。
裴清漪的神情极其自然,仿佛只是看见他没有,便随手替他拿了一枝。
没有半分犹疑,更没有觉出任何不妥。
沈归没有拒绝。
他将那枝兰草插在腰间,动作也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。
裴清漪见他收下,便没再多说什么。
她转身回到长案旁,继续看郗绾春手里那团已经辨不出形状的兰结。
这一来一回不过片刻,兰渠边仍旧有人说笑,甚至没有多少人真正留意。
可离得近的几个人,动作却几乎同时停了一下。
郗绾春最先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兰结。
随后,她抬眼看向沈归腰间那枝兰草,又转头看了看毫无所觉的裴清漪,神情一时间有些古怪。
半晌,她压低声音嘀咕:
“她是真不知道啊。”
王悦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才看出来?”
郗绾春转头瞪他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王悦摇着扇子,语气慢悠悠的。
“比你早一点。”
郗绾春又转头看向沈归。
少年仍旧神色平静。
可那枝兰草已经好好佩在他腰间,不曾随手搁下,也没有转赠旁人。
郗绾春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。
有些事情,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明显,只是最应当知道的那个人,偏偏什么都不知道。
长案旁,吴映微也看见了。
她低下头。
自己掌心里,恰好放着方才编好的那枚兰结。
这是她今日编得最好的一枚。
兰叶交错得恰到好处,五色丝的颜色也正合她心意。
方才看见沈归站在水边时,她心里似乎也曾闪过一个极淡的念头。
只是那念头来得太快,连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看清。
可就在这一瞬,裴清漪已经将那枝最普通的兰草递了过去。
而沈归收下了。
没有推辞,也没有多问,仿佛从裴清漪手中接过东西,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吴映微看着掌心的兰结,微微怔了一下。
她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。
只是忽然觉得,方才那个尚未成形的念头,大约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细想。
旁边有女郎看见她手里的兰结,笑着问道:
“这一枚编得最好。”
“不知今日谁有福气能得吴姑娘亲手所赠?”
话音一落,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。
几位站得不远的世家公子,也下意识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吴映微耳尖微微发热。
她抬起眼,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沈归腰间。
那枝兰草没有丝绦,也没有精巧的结,只是最寻常的一枝兰。
可不知为何,却比满案精致的兰佩都更加显眼。
吴映微静了一瞬,忽然笑起来。
她转过身,将掌心那枚兰结递给了郗绾春。
“给你。”
郗绾春愣住。
“给我?”
吴映微笑着点头。
“你方才不是一直想要?”
郗绾春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吴姑娘,你真好!”
她高高兴兴地接过兰结,立刻系在了自己的团扇上。
系到一半,她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抬头看向吴映微。
少女仍在笑,笑意明亮从容,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过。
可郗绾春莫名觉得,那笑意里藏着一丝极浅的失落,轻得几乎无法看见。
她怔了怔,下意识看向王悦。
王悦也正望着那边。
少年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。
半晌,他低低说了一句:
“麻烦。”
郗绾春压低声音。
“什么麻烦?”
王悦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,目光却落向了不远处的裴清漪。
“最大的麻烦,就是有人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郗绾春沉默了一下,竟然难得没有反驳。
她忽然觉得,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。
而另一边,沈归站在水边,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兰草。
清淡的兰香被风送来。
他垂下眼,看了片刻。
裴清漪方才递来兰草时的神情,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她似乎真的只是顺手,没有半点其他意思。
可他没有拒绝,甚至从未想过要拒绝。
少年眸色微微一顿。
片刻之后,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,重新望向渠中流动的春水。
一只新的羽觞恰好从上游缓缓漂来。
水边有人笑着催促作诗,方才那点无人说破的异样,也很快重新淹没在满园春声里。
就在这时,兰渠外侧忽然有人笑道:
“倒是险些忘了,今日兰汀宴中,还有一位王家郎君。”
众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去。
王悦摇扇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?”
几名少年正沿着兰渠走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四名王氏少年。
年纪最长的是十五岁的王允宁,身旁依次是十四岁的王允安、十三岁的王允和。
落在最后的,则是十岁的王羲之。
几人身后,一名十八岁左右的青年缓步随行。
青年一身青色长衫,举止沉稳,始终落后几位公子半步,显然是负责一路照应众人的。
到了近前,他才快走半步,拱手行礼。
“景畅见过大公子。”
王悦微微一怔。
景畅含笑道:
“昨日王氏船队抵达江陵后,才听说大公子已经先随郗氏船队入了城。方才远远瞧见,这才前来拜见。”
说着,他侧身让开。
王允宁与王允安先后上前见礼。
“允宁见过大公子。”
“允安见过大公子。”
随后,王允和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允和见过兄长。”
最后,十岁的王羲之快步走上前来。
王悦一眼便认出,他正是方才守在裴清漪案前,一本正经说“这一笔下来,水还在动”的那个孩子。
此刻站在族中兄长面前,他倒显得格外端正,认真行了一礼。
“羲之见过从兄。”
王悦愣了一瞬。
直到此刻,他才忽然想起,自己如今姓王,还是琅琊王氏的王。
他不由失笑。
“都是一家人,不必拘礼。”
众人不过说了几句话,气氛便渐渐松快下来。
唯有王羲之安静站在一旁,目光却仍不时越过人群,望向裴清漪所在的方向。
王氏几人很快围着王悦说起了话。
有人问他一路可还顺利,也有人说起建业家中近况。
王悦一时脱不开身,只能笑着逐一应答。
郗绾春见状,也没有继续凑在旁边。
她低头摆弄着团扇上的兰结,才刚退到长案另一侧,便听见有人接连唤她。
“绾春。”
“绾春,快过来。”
郗绾春抬头一看,几名相熟的江陵女郎正结伴朝她走来,不由笑道:
“你们怎么都过来了?”
其中一名少女先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周无人留意,这才压低声音:
“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几个少女彼此推了推。
最后还是胆子最大的那一个悄悄抬手,指向不远处。
“那位穿青色锦袍的公子是谁?”
郗绾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,险些当场笑出声。
果然是王悦。
不远处,王悦正倚着石栏,与几名王氏子弟说话。
少年眉眼带笑,神态疏朗。
春风吹过时,青色衣袖微微扬起,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风流。
确实极容易引人注意。
郗绾春故意拖长声音:
“哦——”
“原来是问他。”
几个少女的脸顿时更红了。
“你快说呀。”
“到底是谁?”
郗绾春终于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琅琊王氏的公子,王悦。”
几名少女先是一愣。
“哪个琅琊王氏?”
郗绾春理所当然道:
“还能有哪个?”
“王导王公的琅琊王氏。”
空气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少女互相看了看。
原本只是觉得那位少年容貌出众,如今听见这个身份,眼神顿时又不同了。
“竟然是王家郎君。”
“难怪。”
“我方才便觉得他的气度不像寻常人。”
郗绾春听得直想笑。
其中一名少女却忽然低下头,看向自己手中的兰结。
那是方才跟着吴映微学着编的。
虽然远不如吴映微所编的精巧,却也用心整理过许久。
身边几人显然也想到了一处,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郗绾春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。
“等等,你们要做什么?”
几个少女已经红着脸跑了过去。
“回头再同你说。”
郗绾春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她们朝王悦而去。
片刻之后,她忍不住开始同情对方。
王悦正在同王氏子弟说话,忽然发现面前多了几个人。
他抬起眼。
几名少女已经拿着兰结站在他面前,脸颊一个比一个红。
“王公子。”
“这是我编的兰结。”
“送给你。”
“还有我的。”
“这个也是。”
王悦:“……”
周围几名看热闹的少年公子先是一愣,下一刻便纷纷笑了起来。
“王公子今日可真是受欢迎。”
“这么多兰结,怕是都收不过来了。”
王氏几人站在一旁,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王允和年纪尚小,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,一时竟有些发愣。
王悦低头看着忽然堆到怀里的四五枚兰结,难得有些头疼。
远处,郗绾春已经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我就知道会这样。”
裴清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给王悦送兰草。”
裴清漪看见几名少女围在王悦身边,神情有些意外。
“今日佩戴一枚不就够了,怎么送了这么多?”
郗绾春还在看热闹,随口答道:
“当然。”
“上巳赠兰,本来就是旧俗。”
“若是喜欢谁,便可以把兰草送给他。”
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“喜欢?”
郗绾春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她缓缓转过头,只见裴清漪站在那里,神情认真,显然是真的第一次听说。
郗绾春沉默片刻,试图补救。
“也不一定全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有时是表达心意,有时只是结交朋友,还有亲友之间互赠平安的。”
“总之……要看是谁送的,也要看送给谁。”
裴清漪没有说话。
春风从兰渠上吹过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,自己将那枝兰草放进沈归手里的情形。
少年低头看了一眼,随后便收下了,还将它佩在了腰间。
她当时根本没有多想,只是觉得今日人人佩兰,他也应当有一枝。
可如今再想,那一幕似乎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。
裴清漪下意识朝水边望去。
沈归依旧站在那里,腰间那枝兰草也仍旧好好佩着。
少女眸光微微一顿。
很快,她又在心中摇了摇头。
她只是赠他一枝兰草而已,就像幼时沈蘅为她簪兰,只是愿她岁岁平安。
何况郗绾春也说了,今日赠兰未必都是男女之意,应当没什么。
郗绾春看着她的神情变化,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王悦方才会叹气了,裴清漪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更糟糕的是,即便已经知道了一点,她也总能立刻为自己找到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。
另一边,王悦好不容易从几名少女的围堵中脱身,怀里已经莫名多了四五枚兰结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正有些无从下手,一名青衣侍从已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。
那是昨日随王氏楼船一道入城的王安。
王悦素来不喜欢身边时时跟着人,入园后便让他远远候着。
此刻见他过来,立刻将怀里的兰结一股脑递了过去。
“替我收着。”
王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五颜六色的兰结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是。”
王允和有些好奇。
“兄长,一个都不留下吗?”
王悦扬眉。
“留下哪一个?”
“厚此薄彼,岂不是更麻烦?”
众人顿时又笑起来。
有人打趣道:
“眼光倒高。这么多女郎,竟没有一位看得上?”
王悦原本准备随意敷衍过去。
可不知为何,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,再次落向兰草长案旁。
裴清漪正站在郗绾春身边。
浅青衣裙被风轻轻拂动,眉眼安静,像是满园喧闹都未曾真正落到她身上。
王悦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王允和正站在旁边,见状不由问道:
“兄长笑什么?”
王悦收回目光,慢悠悠道:
“没什么。”
“只是忽然发现,有些东西,并不是收得越多越好。”
王允和听得似懂非懂。
旁边几人也没有明白。
只有王悦自己知道,他方才想到了什么。
兰渠旁仍旧一片热闹。
有人继续追着王悦打趣。;
有人围着吴映微学编兰结;
也有人因方才兰渠边的那一行字,特意来与裴清漪攀谈。
“裴姑娘方才那句写得极好。”
“姑娘师承何人?”
“可曾习过钟太傅的帖?”
“方才那一笔收得清润,莫非也临过卫夫人?”
一连数人围上来。
裴清漪一时有些无措。
她本就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,更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追问。
王悦此刻仍被王氏子弟围着。
郗绾春也被几名手帕交拉到了一旁。
沈归仍站在兰渠另一侧,几名方才便暗中留意他的年轻士子,也正试着上前攀谈。
满园笑语,春声鼎沸。
可那些声音层层围在身侧,裴清漪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。
她低声答了几句,趁众人又谈论起书法,悄悄退开了人群。
兰渠位于水苑南侧。
裴清漪沿着渠边的白石小径向西走去。
身后的谈笑声渐渐远了。
两旁兰草渐少,垂柳却越来越密,细长柳枝低低拂过湖面。
穿过一片梨花林,前方水色忽然开阔起来。
几只小舟缓缓停在湖边,远处画舫随波轻晃。
再往前,便是西岸水榭与临湖长廊。
这里原本设有琴案、棋局,只是眼下大多数宾客仍聚在南边兰渠,水榭一带反倒显得格外安静。
裴清漪缓缓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临湖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琴音。
铮——
琴弦像被春风轻轻拨动。
裴清漪脚步微顿。
下一刻,第二声琴音穿过柳影与梨花,幽幽传来。
那曲调极轻,也极熟悉,像一滴水,忽然落进了她久远而模糊的记忆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