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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。 ...

  •   兰生春水畔,人在落花中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众人沿着紫藤□□一路往前。

      郗绾春仰头看过花架,又绕到假山后翻了一圈,连垂在石缝里的藤蔓都不肯放过,却始终没能找到半支花签。

      她不死心,又蹲下身看向一丛兰草。

      王悦站在一旁,慢悠悠摇着扇子。

      “郗姑娘。”
      “花签藏在园中,不是埋在土里。”

      郗绾春头也不抬。

      “你懂什么?”
      “说不定谢家今年就想看我们掘地三尺。”

      王悦低头看了她片刻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你继续。”
      “挖到了记得叫我。”

      郗绾春终于忍不住,折下一根细细的柳条便朝他挥去。

      王悦早有防备,笑着避开。

      裴清漪站在□□旁,目光掠过层层垂落的紫藤。

      花影深处似有一缕青绦一闪而过,再看时,却已经不见了。

      一时间,园中各处皆有人寻签。

      有的踮脚查看高处花枝;
      有的沿着曲桥寻找;
      还有人已经登上画舫,仔细翻看舱中陈设。

      可谢家藏签显然极有章法。
      找了半晌,也只听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惊喜的呼喊。

      郗绾春仍不肯放弃。

      正要拉着裴清漪往前面的竹径去,远处忽然传来悠长钟声。

      咚——

      钟声自江陵城中遥遥荡来。

      穿过春日水色,也穿过满园花木。

      原本散在各处寻签的人纷纷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

      恰在此时,风从江面吹入水苑,满园兰草轻轻翻动,垂柳拂水,花影浮波。

      有人已经笑着朝白石兰渠走去。

      “兰渠那边已经行觞了。”

      “快些,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。”

      “花签又不会跑,晚些再找。”

      郗绾春方才还一心扑在花签上,闻言立刻改了主意。

      “先去兰渠那边看看。”

      王悦扬眉。

      “不找了?”

      “花签日暮之前都能找。”

      郗绾春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    “曲水流觞可不等人。”

      说完,她已经挽住裴清漪往水边走去。

      王悦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,轻轻一叹。

      “果然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去。”

      沈归缓步从后面跟上。

      “不找了?”

      王悦扬了扬眉。

      “花签又不会长腿。”
      “热闹错过了,可就真错过了。”

      沈归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也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
      王悦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彼此彼此。”

      兰渠两岸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      清浅的春水沿着白石渠蜿蜒而下,几片落花浮在水面,随着细流缓缓打转。

      侍女将盛着酒的羽觞放入上游。

      羽觞随水而行,停在谁面前,谁便饮酒赋诗。
      若一时无诗,也可题字、弹琴,或自罚一觞。

      今日来赴宴的多是世家子弟与文士名流,众人本就熟悉这些风雅游戏。

      羽觞一路而下。

      有人临水吟春;
      有人以兰为题;
      也有人故意赋了一首诙谐小诗,惹得两岸笑声不断。

      郗绾春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,忽然转头问:

      “清漪,你平日喜欢这些吗?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     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曲水两岸,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从前很少接触。”

      吴映微刚刚从另一条□□走来,闻言笑道:

      “我还以为,裴姑娘从前也常参加这样的雅集。”

      裴清漪沉默片刻,轻轻笑了笑。

      “爹爹教过我读书识字。”

      她望向曲水两岸,文士举杯,临流赋诗。

      少女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笑意,轻声道:

      “只是我们一直住在灞水小院,从未参加过这样的雅集。”
      “曲水流觞,我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
      吴映微微微一怔。

      她这才知道,自己先前想得并不全对。

      昨日江边初见,裴清漪抱琴而立;今日又与王悦、郗绾春同行。
      加之她也姓裴,言行举止皆不同于寻常人家养出的女郎。

      吴映微原以为,她应当出自江左某家高门,甚至还暗自猜过,会不会是河东裴氏哪一房的小姐。

      可裴清漪自小长大的地方,竟是远离士族宴游的灞水小院。

      这反而令吴映微心中生出几分疑惑。

      眼前的少女虽然不熟悉这些宴集中的风雅游戏,举止间的从容与教养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。

      教她读书写字的那位父亲,想来也绝不是寻常人。

      王悦却在一旁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谦虚什么?”
      “小时候没被逼着背诗?”

      裴清漪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背过。”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

      她能背诗,也读过许多书。
      可要她在这样的场合临水赋诗,与满座文士争一句风流,她确实不会。

      王悦也明白她的意思,没有再逗她,只低头摇了摇扇子。

      “她不擅长临水赋诗。”
      “不过,她的字很好。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,抬头看向他。

      王悦笑道:

      “船上不是见过么?”
      “她那一手字,便是放在建业,也足够让几位先生停下来多看几眼。”

      郗绾春立刻点头。

      “我作证,真的很好看。”
      “就是她自己从来不觉得。”

      就在这时,水渠上游忽然有人扬声问道:

      “下一觞到谁了?”
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。

      一只羽觞正顺着曲水悠悠漂下。

      它在一处石弯前轻轻转了半圈,又越过一片落花,最后竟不偏不倚,停在了裴清漪面前。

      郗绾春眼睛一亮。

      “清漪!到你了。”

      裴清漪明显怔了一瞬。

      周围不少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。

      今日能入兰汀水苑的,大多熟悉诗酒文章。
      而裴清漪本就是今日颇受瞩目的一张生面孔。
      方才入园时,便已有不少人暗中打量她。
      如今羽觞偏偏停在她面前,众人难免生出几分好奇。

      裴清漪低头看着水边的羽觞,一时间竟有些无措。

      她并不惧人注视。
      可这样的场合,远比在擂台上与人比武更让她陌生。

      旁边有人看出她的迟疑,含笑解围:

      “姑娘若一时无诗,题字也可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四周便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

      曲水流觞本就是宴间雅戏,并非真正考校文章,倒没有人为难她的意思。

      王悦倚在一旁,低声道:

      “写吧。反正你的字比我的好。”

      裴清漪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确定?”

      王悦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也不必如此认真。”

      裴清漪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不远处有人缓步走来。

      “若姑娘不嫌,可用这里的纸笔。”

      声音温润平和。

      众人回头望去。

      来人约莫十九岁,一身月白广袖,容貌清俊,举止从容。

      他身后随侍的谢家小童捧着笔墨纸砚。

      水边很快有人唤道:

      “谢七郎。”

      “是谢澄。”

      王悦微微挑眉,原来是谢家的人。

      旁边也有人低声道:

      “陈郡谢氏这一代颇有名气的俊彦。”

      “虽非嫡支,却极得族中长辈看重。”

      谢澄似乎没有听见四周议论,只示意小童将纸笔放下。

      “姑娘请。”

      裴清漪起身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多谢谢公子。”

      谢澄含笑颔首,并未多言。

      裴清漪这才在水边坐下。

      春风拂过兰渠。

      她略微挽起袖口,低头执笔。

      原本只是随意望来的几道目光,却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停住了。

      她执笔的姿势极稳,落腕自然,指间松而不散。
      不似寻常闺中女子刻意追求纤秀,也没有世家子弟临众挥毫时的张扬。

     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,仿佛周围满园笑语,都在执笔的一瞬渐渐远去。

      吴映微望着她,忽然有些恍惚。

      兰汀春光、白石曲水与满园衣香鬓影仿佛一瞬退远。

      她眼前莫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。

      昏暗下去的音乐厅,舞台中央缓缓亮起的灯光。
      还有一个白衣长发的少女,独自坐在古琴之后,指尖尚未落弦,满座便已经安静。

      那画面来得太快。

      吴映微甚至来不及抓住,便已消失不见。

      她微微蹙眉。

      再抬眼时,裴清漪已经落下第一笔。

      墨色在纸上缓缓铺开。

      她没有写长诗,只落下一句:

      「春风过兰汀,落花满衣襟。」

      笔画清劲,收锋沉静。
      字形并不一味追求妍美,却自有疏朗开阔之意。
      像山间清风,也像春水漫过石岸。

      一时间,水边竟安静了片刻。

      谢澄原本只是站在旁边,目光落到纸上时,却微微怔住。

      良久,他才低低道:

      “好字。”

      旁边几位文士也凑近了一些。

      “确实不俗。”

      “笔意清健,不像建业时下流行的纤巧。”

      “倒有几分汉魏旧碑的骨力。”

      “可收笔处又极清润。”

      “这是谁教出来的?”

      裴清漪并未回答。

      她望着纸上的字,眼前却浮现出灞水小院的旧窗。

      幼时沈蘅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。
      后来裴修也教过她。
      教她弹琴,教她读书,也教她无论身处何地,都不可轻慢手中之笔。

      原来,她只是离开了灞水小院,可那些年学过的、见过的、爱过的一切,都还在。

      不远处,王悦也望着那行字,脸上惯常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。

      来到这个时代以前,他已经练过许多年书法。
      从颜柳到钟繇,从魏碑到二王。
      他临过无数碑帖,也曾无数次想象,真正属于魏晋的字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      直到来到这里,他才渐渐明白,所谓风骨,从来不只在笔锋里。
      它来自这些真正活在乱世之中的人。
      来自他们看过的山河,经历的流离,和即便身在风雨里,也不肯折下去的那一点心气。

      王悦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比平日浅淡许多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。

      “姐姐的字很好看。”

      众人微微一怔。

      循声低头,才发现水渠旁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十岁左右的小郎君。

      他穿着月白小袍,眉目清秀,神情却比同龄孩子安静许多。

      方才所有人都在看裴清漪落笔,竟无人留意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。

      一旁的谢家侍从显然认得他,忙低声唤道:

      “小郎君。”

      那孩子却像没有听见。
      他仍认真望着纸上的字,眼睛明亮。

      “像山风吹过水面。”

      王悦微微抬眼。

      他忽然发现,这孩子看字时的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。

      旁边有人被逗笑了。

      “小郎君才多大,也看得懂字?”

      那孩子转头看向说话的人,认真道:

      “我看得懂。”
      “看,这一笔下来,水还在动。”

      空气微微静了一瞬。

      那些原本只将他当孩子的人,也不由重新看了一眼纸上的字。

      裴清漪明显怔了一下,随后轻轻笑了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那孩子耳尖一下红了。
      可下一刻,又像忽然想起自己不该失态,立刻板起小脸,努力装出稳重模样。

     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。

      吴映微也忍不住弯起眼睛。

      孩子却没有离开。
      他仍站在纸案旁,先看了看那行字,随后又悄悄抬头看向王悦。

      王悦恰好也在看他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孩子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立刻移开视线。
      可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。

      他总觉得,眼前这位从兄与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
      容貌仍是熟悉的容貌,说话时也仍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      可从前的王悦更像建业城中那些长在锦绣富贵里的少年。
      如今却像走过了很远的路,见过了很多从前不曾见过的人。
      仍旧风流,却不再只是风流。

      那孩子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。
      只觉得如今的王悦,似乎比从前更像真正的名士。
      又比那些名士多了一点旁人没有的东西。

      很快,又有新的羽觞顺流而下。

      清水载酒,落花逐觞,一时觞行不绝。

      有人接着赋诗,有人举杯长笑。

      方才短暂的安静,很快又被春日宴饮的热闹冲散。

      可水边不少人再看向裴清漪时,目光已经与最初不同。

      有人低声问:

      “那姑娘究竟是谁家的?”

      “没见过。”

      “听口音像从北边来的。”

      “可她为何与王家大公子同行?”

      “还有那黑衣少年,又是什么人?”

      议论声压得很低,却始终没有人能说出确切答案。

      他们几人就像忽然出现在江陵春宴中的陌生来客,来历不明,偏偏一个比一个引人注目。

      水渠另一端,谢澄仍站在案边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那行墨迹,目光在“春风过兰汀”几个字上停了许久。
     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原来是她。”

      身旁小童不解。

      “七郎认识那位姑娘?”

      谢澄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从前只听过名字。”

      立春之后,谢临渊自襄阳寄来的几封书信里,曾数次提起过一位姓裴的姑娘。

      信里说,她会续琴,也会问琴。
      还说,若有机会见到,便会知道,那并非寻常闺秀。

      前几日听说她已随郗氏船队抵达江陵,谢澄便让人将宴帖一并送去了郗府。

      如今总算见到了。

      谢澄望向水边的浅青身影,不由轻轻笑了笑。
      倒比信里写得,还要有趣些。

      不知是谁忽然提议:

      “今日既是上巳,只作诗饮酒未免无趣,不如踏歌。”

      水边顿时有人应和。

      “正好兰草遍园,唱一曲《采兰》如何?”

      几名世家女郎先笑着起身。

      她们沿着兰渠走到草木最盛处,一人折下一支兰草,执兰相邀。

      “吴姑娘也来吧。”

      吴映微微微一怔。

      旁边已有女郎笑着牵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今日总该让我们见识见识了吧?”

      “建业人人都说吴姑娘琴舞双绝,我们却始终无缘亲眼得见。”

      “今日到了江陵,可不能再推辞了。”

      吴映微不由失笑。

      “都是旁人乱传,你们倒也信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乱传,跳过才知道。”

      几名女郎笑着将她拉入人群。

      吴映微也不再推辞,将团扇交给身旁侍女,随众人走入兰草之间。

      十余名少女执兰而立。

      清亮歌声很快顺着春风响起。

      “采兰于汀,春水泠泠……”

      歌声婉转,少女们随曲踏步。

      兰草青青,衣袂翻飞。

      没有鼓乐,也没有华丽舞台。
      只是随着歌声轻轻抬手、回身、相和而行。

      最初,吴映微并未站在人群中央,她只随众人一同踏歌起舞。

      可不过片刻,周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她身上。

      她每一步都踏在歌声最恰当的地方。

      抬手时,腕间似有风。
      回身时,绛红裙摆从满地新绿间旋开,像海棠忽然被春风吹落了一枝。

      旁边几名少女分明与她做着同样的动作。

      可她的轻重、停顿与转身,偏偏多出了一种无法言明的韵律。
      像是她并非跟着歌声起舞,而是歌声在跟着她。

      满园谈笑渐渐低了下去。
      连原本仍在饮酒的几名文士,也放下酒盏望了过来。

      郗绾春站在兰渠边,看得眼睛发亮。

      “她怎么什么都会?”
      “长得好看,又会舞,性子还这么好。”

      王悦摇着扇子,难得没有反驳。

      吴映微确实很好,明艳、聪慧,又极容易令人心生亲近。
      换作任何人喜欢上她,似乎都不足为奇。

     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。

      裴清漪仍站在水边,浅青衣裙安静垂落。

      她没有因周围人的赞叹而显出任何异样,只认真望着兰草间踏歌的少女。
      眼底甚至带着一点欣赏,仿佛根本不曾想过,要与谁比较。

      王悦看着这一幕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
      他不得不承认,吴映微确实很好。
      可不知为何,他看着站在兰草边的裴清漪,却始终觉得——
      还是她更好一点。

      至于究竟好在哪里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      或许是她站在那里时,总让人觉得很安心;
      或许是她经历了那样多的事,眼里却始终没有怨怼;
      也或许只是因为,这一路走来,他已经太习惯在人群里先看见她。

      吴映微随着众人踏歌而行。

      兰叶轻拂衣摆,春风吹动鬓边白玉步摇。

      满园目光几乎都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。
      可不知为何,舞至一半时,她却下意识循着人群望去。

     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看什么。

      目光掠过曲水、花树、长廊,最后,终于落在那道黑衣身影上。

      满园宾客几乎都望着自己,可只有那道黑衣身影,始终站在花树下。

      春风吹动他的衣摆。

      他却只是望着远处一树紫藤,仿佛这满园喝彩,都与他无关。

      吴映微微微一怔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      不是失落,只是觉得有些意外。

      吴映微很快收回目光,继续随着众人踏歌而行。

      歌声渐渐转高,少女们执兰回身,衣袂随风而起。

      就在满园目光皆随歌舞而动时,沈归终于从远处那树紫藤上收回视线,朝兰草间望了一眼。

      吴映微立在人群之中,绛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旋开。

      沈归的目光只停了一瞬,便平静移开。

      裴清漪先前没有看错,吴映微对节拍与身法的掌控,的确远胜常人。

     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向水渠另一侧。

      裴清漪正站在那里。

      春风将她鬓边一缕长发轻轻吹落。

     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,抬眼朝这边望来。

      沈归没有避开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渠春水,目光轻轻一触。

      裴清漪眼底带着一点询问。

      沈归只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裴清漪看了他片刻,这才重新转过身去。

      恰在此时,一曲将尽,吴映微随着众人一同回身,绛红裙角轻轻掠过兰草。

      最后一声歌音落下,满园安静了一瞬,随后,喝彩与笑声同时响起。

      有人低低感叹:

      “难怪建业那么多人喜欢吴姑娘。”

      旁边一名女郎笑道:

      “若我是男子,怕也要动心。”

     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,竟没有一人反驳。

      吴映微被几名女郎围在中间,脸上笑意明亮。

      谢澄仍站在曲水旁,看着尚未干透的那幅字。

      月白小袍的孩子则趁无人留意,悄悄将那一句——

      「春风过兰汀,落花满衣襟」,在心中又念了一遍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喜欢,只觉得那行字,仿佛真的有风,也真的有水。

      多年以后,当他提笔写下无数令天下传诵的文字时,不知是否也曾偶尔想起这一年的兰汀春日,想起曲水边的浅青衣裙。

      此时此刻,自然没有人知道这些。

      兰渠之中,羽觞仍载着落花与酒香,接连顺水而下。

      春风吹过满园兰草。

      有人初见倾心;
      有人初闻知音;
      有人记住了一行字;
      也有人在人群之中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后来再也无法忽视的人。

      而日色尚早,那些散落在花林、竹径与水榭深处的花签,仍在静静等待各自的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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