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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江陵春水 上巳将至, ...

  •   春水初生江渚阔,兰觞未泛故人来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江陵入春之后,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。

      楼船抵达江陵那日,天色刚刚放晴,长江水面却仍浮着一层极淡的薄雾。

      远远望去,整座江陵仿佛浸在烟水之间,城楼、渡口与临江屋舍在水雾里若隐若现,连来往船帆都像被春色染得柔和了几分。

      距离上巳修禊尚有三日,城中却已提前热闹起来。

      荆州世家、南北商行与各地文士接连抵达,听说连建业诸家也来了不少人。

      长街两侧早早挂起彩幡,江边花船一艘接着一艘,丝竹歌吹随着春风飘出很远,连往日宽阔的渡口都显得拥挤起来。

      郗绾春扶着船栏看了半晌,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栏杆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
      她回过头,笑吟吟地望向几人。

      “我就说,江陵比襄阳热闹得多吧?”

      王悦正倚在船廊边翻着舆图,闻言懒洋洋抬起眼,朝岸边扫了一圈,才慢悠悠地道:

      “热闹没瞧出来,倒是真有钱。”

      郗绾春立刻瞪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什么叫有钱?这叫繁华。”

      王悦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“郗大小姐说什么都对。”

      郗绾春轻轻哼了一声,也懒得再同他计较,低头继续翻起账册。

     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长裙,乌发高高束起,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娇气,多了些商行少东家的干练。

      她一边核对货单,一边抬头吩咐船工:
      “南边那几箱药材别碰水,茶叶和香料分开放,这批货卸下来以后直接送东库。”

      几个船工连忙答应,转身各自忙碌起来。

      这艘船本就是郗氏商船,一路自襄阳南下,到了江陵,本就要卸货入库,再重新补给。

      众人原先只打算在江陵停留两三日,换好东去建业的船便继续顺江而下。
      可抵达江陵时,距离上巳修禊恰好只剩三日,又听说今年兰汀水苑设曲水流觞,建业诸家亦有人赴会,于是这一站,便不只是中途换船那么简单了。

      裴清漪始终站在船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江风缓缓吹过,将她浅青色的衣袖轻轻扬起,怀里的“忘归”安静横在臂弯间。
     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江陵城,神情依旧平静,只是握着琴囊边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收紧了几分。

      江陵是南北水路辐辏之地,自汉水南下的船只若要继续东行,往往都会在这里停泊、补给,或重新换船。

      很多年前,她也曾与家人乘船南下。
      后来风雨骤起,楼船倾覆,那些原本与她同路的人,便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安康的雨夜里。

      沈渡查到,那户主人身份始终不明、船籍上只留下一位陆姓管事的人家,在船难之后曾经到过江陵,此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。
      而负责那艘楼船的船老大,最后一次留下行踪,也是在江陵。

      仿佛所有线索,都在这里同时断开。

      所以这一趟江陵,她既想找到那位船老大,也想知道,当年那户人家离开江陵继续东行之后,究竟去了哪里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
      “在想什么?”

      裴清漪微微一怔,转过头时,正好看见沈归已经走到了她身侧。

      少年一身黑衣立在船头,江风吹起额前碎发,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映着江水,安静得仿佛没有半点波澜。

      裴清漪沉默片刻,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只是觉得,这里和襄阳很不一样。”

      沈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岸边,只见长街车马如流,江上花船首尾相接,不时还能看见衣着华贵的世家车驾沿着岸边缓缓驶过。

      他轻轻应了一声。

      “江陵比襄阳,更像南方。”

      他说得平静,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些世家车驾之间。

      自进入江陵以后,“建业来人”四个字便不断从岸边传来。
      吴氏、王氏、谢氏、庾氏……这些名字随着酒肆里的议论、渡口船夫的闲谈,一遍遍落入耳中。
      寻常百姓只当这是上巳之前难得的盛事,可对沈归而言,越是这样的场合,越容易将原本藏在暗处的人一并引出来。

      他一路遭人追杀,狼首铜牌也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。
      如今离建业越近,那些藏在背后的线索,便也离他越近。

      建业来的这些人里,也许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;也许有人,正是一路追杀他的幕后之人。

      他不能明着查,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自己的目的。
      可三日后的兰汀春宴,建业世家齐聚,各方人物都会现身。
      若真有人知道他的来历,或知晓那场追杀背后的隐情,那么这样的场合,反而比任何暗巷密室都更容易露出蛛丝马迹。

      裴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忽然轻声问道:

      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?”

      沈归微微怔了一下。

      有那么一瞬,他竟真的生出几分隐约的熟悉,可那熟悉究竟来自何处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
      沉默片刻后,他才低声答道:

      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     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没有继续追问。

      江风缓缓吹过船帆,两人并肩立在船头,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就在此时,岸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      有人扬声喊道:

      “建业来的船到了——”

      “是吴氏的人!”

      原本便已热闹的长街顿时又喧闹了几分。
      不少人下意识朝江面望去,连船上正在搬运货物的船工也忍不住抬起头来。

      郗绾春也探出半个身子。

      “吴氏?”

      “濮阳吴氏?”

      旁边一名船工低声答道:

      “听说是吴家小姐到了江陵,这两日城里不少世家都在议论。”

      王悦闻言微微挑眉。

      “吴氏?”

      他对建业世家自然不算陌生。
      濮阳吴氏虽算不得最显赫的门阀,可在江左文士之间名望不低,尤其吴氏家风清雅,在南方颇受推重。

      郗绾春已经来了兴趣。

      “那这次上巳肯定更热闹了。”

      王悦随口笑道:

      “怎么?你还想结交建业名门?”

      郗绾春立刻扬起下巴。

      “我怎么不能?”

      王悦刚想说话,目光却忽然停在了远处江面。

      一艘白色楼船正缓缓驶入江陵。

      船身素雅,没有半分张扬,可单看形制,便知道绝非寻常人家所有。
      轻纱帘幕随着春风微微扬起,隐约露出船舱内一道纤细安静的白衣身影。

      裴清漪也在这时抬起了眼。

      不知为何,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极熟悉的东西正隔着春水缓缓靠近。

      下一瞬,船中的白衣少女也恰好抬起头来。

      隔着一江春水,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。

      裴清漪怔了一下。

      她从未见过那名少女,可视线相触的一瞬,却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错觉,仿佛眼前这一幕,早已在记忆深处出现过。

      吴映微原本只是听见岸边喧闹,才循声望向渡口,可隔着春水,她最先看见的,却不是江陵城,也不是岸边聚拢的人群,而是站在对面船头的裴清漪。

      浅青衣裙,怀抱古琴。

      江风吹起少女的衣袖,也吹开怀中琴囊一角,露出半截古朴琴身。

      吴映微的目光无端停住。

      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,却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。

      对方低头时的模样、抬眼时的神情,甚至江风拂过发间时那一点极细微的停顿,都仿佛曾无数次映入她眼中。

      恍惚之间,几片破碎的光影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。

      明亮的舞台,白衣女子低垂的眉眼,还有一段已经记不清曲调的琴声。

      那些画面转瞬即逝,她甚至来不及分辨,那究竟是一段记忆,还是一场早已遗忘的梦。

      她只觉得,对面的少女像一幅遗失多年的旧画,而自己仿佛曾在离那幅画极近的地方,长久地看着画中人。

      直到裴清漪微微侧过身,吴映微才发现,她身旁还站着一名黑衣少年。

      少年眉目冷淡,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睛隔着春水望向岸边。
      江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,也掠过少女浅青色的衣袖,两人分明没有交谈,却像已经同行了很久。

      吴映微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意的是那双过于少见的眼睛,是少年身上仿佛从风雪里带来的疏离,还是他站在抱琴少女身旁时,那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安静。
      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很淡,却无法忽略。

      她下意识垂下眼,片刻之后,却又忍不住望了过去。

      那少女依旧抱琴站在船头,少年则立在她身侧。
      方才那幅始终显得模糊的旧画,仿佛随着少年的出现,忽然多出了一笔她尚且看不明白的颜色。

      吴映微微微蹙眉,却没有再细想。

      而与此同时,裴清漪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
      两艘船渐渐靠近时,她看见那白衣少女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,似乎又在身侧某处短暂停留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是无意识地将怀中的琴抱紧了一些。

      侍女在一旁轻声唤道:

      “小姐?”

      吴映微这才回过神。

      她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,随后问道:

      “那艘船,是谁家的?”

     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像是郗氏商船。”

      吴映微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在收回视线之前,又朝那艘船望了一眼。

      另一边,郗绾春已经趴在栏杆边看起了热闹。

      “那个应该就是吴家小姐吧?”

      王悦顺着望了一眼。

      “应该是。”

      郗绾春顿时来了兴趣。

      “长得还真挺好看。”

      王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。

      “是挺好看。”

      郗绾春立刻回头瞪他。

      “你看得倒认真。”

      王悦一下笑了。

      “不是你先问的吗?”

      郗绾春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,只能轻轻哼了一声,转过身继续望向江面。

      裴清漪依旧安静站在船头。

      吴氏楼船已经缓缓靠向渡口,隔着来往船影,她渐渐看不清那名白衣少女的模样,可方才那短短一眼,却始终没有从心头散去。

      那少女望向她时,并不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倒像是在辨认一段早已遗失的旧事。

      裴清漪低下头,将怀中的古琴重新抱稳,没有再朝那边望去。

      吴氏楼船终于缓缓靠岸,岸边不少世家子弟已经主动迎了过去。

      很快,人群中便传来低低议论。

      “听说吴小姐是从建业来的。”

      “好像是来参加上巳修禊的。”

      “今年兰汀水苑请了不少世家子弟。”

      “吴氏也参加?”

      “自然,听说连琅琊王氏都有人来。”

      听见“琅琊王氏”几个字,王悦终于轻轻挑了下眉。

      郗绾春立刻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喂。你不会在江陵还有熟人吧?”

      王悦低头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有也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郗绾春顿时气得想打人。

      王悦却已经慢悠悠起身,随手合上舆图,仿佛只是随口说道:

      “既然来了,总得见识见识江陵上巳。”

      郗绾春一下抬头。

      “所以你去?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去?”

      王悦懒洋洋倚着栏杆。

      “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曲水流觞,如今好不容易遇上,总得亲眼看看。”

      他嘴上说得轻松,眼底却隐隐有些复杂。

  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已经越来越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在旁观历史,还是已经真正活进了这个时代。

      更何况,建业来了王氏的人。

      琅琊王氏,是史书里最为显赫的门阀之一,也是如今这具身体真正的来处。
      可对他而言,这个家族却陌生得近乎危险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是王导嫡长子,也知道历史上的琅琊王氏,可真正的王导是什么样,族中那些人又如何看待从前的王悦,他一无所知。

      见了旁人,他还能用受伤失忆含混过去;
      可若真遇上王氏族人,哪一句称呼、哪一桩旧事,都可能让他露出破绽。

      所以三日后的兰汀春宴,他必须去。

      至少在真正抵达建业以前,他得先看清这个时代的世家,也得看清那些原本认识“王悦”的人。

      王悦垂眼看着手中的舆图,唇边依旧带着笑,指尖却不自觉按住了纸角。

      船终于缓缓靠上渡口,岸边也随之热闹起来。

      船工开始卸货,郗氏商行的人已经等候多时,一见郗绾春下船,便立刻迎了上来。

      郗绾春一边翻着账册,一边往岸上走。

      “东边那批药材先送库房,茶叶别压坏了,还有——”

      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三日后的上巳,你们谁都不许跑。”
      “一定得去。”

      王悦懒洋洋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众人准备下船时,王悦忽然在码头边停下脚步,望向不远处停靠的几艘建业船只。

      其中一艘船头,正挂着王氏的青纹灯,灯影随着江水轻轻摇晃。

      王悦看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麻烦。”

      没人听见他这句话。

      郗绾春正催着众人入城,裴清漪正望着江陵城头,而沈归已经先一步下了船,站在喧闹人群之外。

      从踏进江陵开始,沈归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便越来越重。

      建业诸家已经到了。

      王氏、吴氏、庾氏、谢氏……一辆辆世家车驾从渡口驶向城中。
     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与传闻里的姓氏,也开始与他一路追查的线索渐渐重合。

      也许这里面有人能够帮他,也许这里面,也有人正是想杀他的那一方。

      沈归缓缓垂下眼,袖中指尖轻轻按过短刃。

      他原本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,可若杀机当真来自建业,那么三日后的兰汀春宴,便是他最接近答案的一次机会。

      众人入城时,天色已近傍晚,江陵长街却仍旧热闹。

      卖花的少女提着竹篮穿过人群,篮中尽是新折的桃枝与兰草;
      河岸边有人试笛,有人挂灯,也有人临水洗濯新衣。

      裴清漪第一次发现,原来乱世之中,也会有这样近乎梦境的春天。

      暮色一点点落下,城中灯火次第亮起,远远望去,仿佛满天星河落入人间。

      她望着那片灯火,忽然又想起六年前那艘南下的楼船,想起翻覆的江水,也想起醒来之后便再也找不到的人。

      船老大仍要找,那户只留下陆姓管事姓名的人家也仍要查。

      而三日后的兰汀春宴,建业世家云集,各方来客齐聚。
      若还有人记得当年的旧事,那里或许便是重新找到线索的地方。

      风吹过长街,远处丝竹声顺水而来。

      裴清漪收回目光,抱着怀中的古琴,随众人一道向城中走去。

      花影满城,春水浮灯。

      三日之后,兰汀修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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