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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夜航 楼船离开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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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舟灯火随江去,两岸风声入梦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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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船顺流而下,暮色一点一点落了下来。
汉水两岸的山影渐渐沉入夜色,船头的风灯也随之亮起。
甲板上的人已经不多,只有晚风掠过栏杆,带着水面清凉的气息。
王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酒,正拉着一名王家侍从闲聊。
沈归独自靠在栏边,望着越来越暗的江面,始终没有说话。
裴清漪坐在船头,怀中抱着忘归,指尖轻轻拨过琴弦。
琴音极轻,刚刚响起,便被江风吹散在水面上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灞水边的那个春夜。
那时的她还不知道,自己的人生有朝一日会离开灞水,越过长安,一路走到汉水之上。
楼船驶出襄阳后,郗绾春原本还在认真核对货单,可不到一刻钟便彻底坐不住了。
她一会儿跑到船头,一会儿又转去船尾,将整条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最后甚至跑进了厨房。
没过多久,郗绾春便抱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跑了出来。
“尝尝。”
王悦顺手取了一块,咬了一口,随口评价道:
“太甜。”
郗绾春立即瞪了他一眼。
“又没让你吃。”
王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,随后又从盘中拿走了第二块。
郗绾春愣了一下,险些追上去打他。
等到夜色彻底落下,船头与檐下的风灯也相继亮了起来。
远处渔火零星,楼船顺着夜色中的汉水,缓缓向江陵驶去。
船舱里,郗绾春原本趴在窗边看江景,可看了没有多久,便觉得无聊起来。
“好无聊啊。”
沈归坐在一旁,连头也没有抬。
郗绾春看了他一眼,见他毫无反应,只好又转向王悦。
“你呢?”
王悦早已放下酒壶,正懒洋洋靠在窗边喝茶。
闻言想了一会儿,忽然从旁边摸出一副棋盘。
“下棋吧。”
郗绾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你会?”
王悦听得乐了。
“什么叫会?”
“我很厉害。”
郗绾春显然不信,王悦也不解释,只慢悠悠将棋盘摆好。
片刻之后,郗绾春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不到一刻钟,她便输掉了第一盘。
郗绾春盯着棋盘看了片刻,明显有些不服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盘,她依旧输了。
她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明明觉得下得不错,可每次回过神来,棋子便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。
郗绾春气呼呼地将棋子重新放回棋盒。
“再来。”
王悦忍不住笑了。
“还来?”
“来。”
第三盘时,郗绾春终于认真起来,甚至将站在旁边的两个丫鬟也赶开了。
“不许说话。”
王悦笑着摇了摇头,随手落下一子。
这一盘足足下了半个时辰。
郗绾春原本以为自己占了大半棋盘,可下到最后才忽然发现,无论再往哪里走,所有退路都已经被堵死。
她低头盯着棋盘看了许久,越看越觉得不对,最后终于忍不住问:
“这是什么?”
王悦慢悠悠端起茶盏。
“杀局。”
郗绾春抬起头。
“什么时候布的?”
王悦认真想了想。
“二十三手之前。”
郗绾春一时无言。
裴清漪也低头望向棋盘。
直到这时,她才发现,那些原本散落各处、看似毫不起眼的棋子,不知何时已经彼此呼应,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网。
而最令人心惊的是,执棋的人似乎从一开始便知道,这盘棋最终会走到哪里。
郗绾春气得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。
“再也不跟你下了。”
王悦笑得更加厉害。
“输了三盘就跑?”
“有本事赢回来。”
郗绾春立即扑过去抢棋盘,王悦则抱着棋盘躲开。
两个人绕着船舱追了一圈,连旁边的丫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沈归原本一直坐在另一边,不知何时也朝棋盘看了一眼。
王悦见状,忽然笑着问:
“来一局?”
沈归看着棋盘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会。”
王悦顿时道: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郗绾春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下过?”
王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下过。”
“输得我差点把棋盘掀了。”
郗绾春更加惊讶。
“你输了?”
王悦立刻不服。
“我只输过他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特意补了一句:
“而且就输了半目。”
郗绾春看了看沈归。
“就他?”
王悦抬手指了指沈归。
“就他。”
“别人赢不了我。”
郗绾春不以为然。
“输了就是输了。”
王悦道:
“半目和一百目能一样吗?”
裴清漪靠在窗边看着他们,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样的场景,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。
没有刀光,没有追兵,也没有生死,只是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坐在船舱里下棋、斗嘴,为了半目棋争得不肯相让。
江风从窗外吹进来,远处风灯轻轻摇晃。
那一刻,她甚至觉得,如果时间能够停在这里,似乎也很好。
她正出神,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盏热茶。
裴清漪微微一怔,抬起头时,正好看见沈归。
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只低声说了一句:
“夜里风大。”
裴清漪接过茶盏,掌心很快传来温热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,忽然问道:
“你不去下棋?”
沈归朝船舱里的王悦看了一眼,片刻后才道:
“太吵。”
裴清漪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沈归的唇角也微微弯了弯,笑意很淡,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灯影晃过时的一场错觉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,只靠着窗边坐下,一同望向船外。
月光落在汉水之上,被波纹揉碎成一片银色。
谁都没有开口,可裴清漪却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安静,比许多话都更让人安心。
夜色越来越深,楼船仍顺着汉水缓缓南行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之外,淮水以北。
暮春的雨刚刚停下,官道上依旧一片泥泞。
一辆青篷马车正沿着南下官道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声响。
车身没有任何纹饰,连拉车的马也只是寻常青骢。
若不是周围几名护卫步伐沉稳,举止间隐隐带着训练有素的气息,几乎不会有人注意这辆马车。
官道两侧,不断有南逃的流民经过。
有人背着行囊,有人怀中抱着孩子,还有人推着破旧木车,一路沉默地向南。
马车里,少年安静地靠坐在窗边。
长途奔波下来,他明显已经瘦了许多,连身上的衣衫也早已不复最初的整洁。
车帘偶尔被风掀起,能看见远处荒废的村庄,也能看见路旁尚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。
空气中始终浮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,仿佛连雨水也冲洗不净。
最开始时,沈晏甚至不敢多看。
因为他始终觉得,这些事离自己很远。
他只是误入了这里,只要能够找到哥哥,他们总有一天还能一起回去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“什么时候才能回现代”。
并不是因为不想回去。
而是眼前这个乱世已经真实得让人无法继续将它当作一场梦。
风缓缓吹过官道。
不远处,几个流民正挤在破庙角落避雨。
有人低声咳嗽,还有一个小女孩抱着已经空掉的药碗,怔怔坐在墙边。
马车经过破庙时,护卫原本并不准备停下。
一路上的流民太多,停下一次,往往便会有更多人围上来。
可就在马车将要驶过时,一个孩子忽然倒在泥水里,人群顿时乱作一团。
女人的哭喊声与老人的求救声混在一起,很快传到了官道上。
护卫皱起眉。
“公子,不能停。”
“若再耽搁,今晚便赶不到渡口了。”
沈晏掀开车帘,看着倒在泥水里的孩子,沉默片刻,还是开了口。
“停车。”
护卫有些迟疑。
“公子——”
沈晏再次说道:
“停车。”
马车最终缓缓停下。
沈晏第一次主动走下马车。
雨后的泥水很快沾湿了他的鞋履与衣摆,他却没有理会,只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俯身听了听呼吸。
高热。
呼吸急促。
他不敢贸然用药,只先让人将孩子抱到避风处,解开早已被雨水浸透的外衣,又取来干净的温水和布巾,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泥污。
随后,他留下了一些干粮与盘缠,又叮嘱那妇人,到了前方渡口后一定要尽快寻医。
那妇人听完,几乎当场跪了下去。
沈晏连忙伸手将她扶住。
“别跪我。”
少年的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。
“我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但能帮一个,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”
等马车重新启程时,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
护卫跟在车旁,忍不住说道:
“公子。”
“这样的人,一路上还有许多。”
“救不过来的。”
沈晏沉默了很久,始终望着车外渐渐沉入暮色的长路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道: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若看见了也不管,那我和没有看见,又有什么分别?”
他说完,忽然想起方才那妇人看向自己的眼神。
那样的目光,仿佛将他当作了最后一点希望。
直到这一刻,沈晏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“司马裒”这三个字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一路南下,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向他求助。
有人求粮;
有人求药;
也有人只是跪在路边,希望他的车队能够顺路带走一个病弱的孩子。
从前的沈晏,只是一个普通学生。
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竟会有人将“活下去”这样沉重的事情,寄托在他的身上。
夜风缓缓吹过官道。
沈晏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道:
“既然如今,我也叫司马裒。”
“那至少应该替他们做一点事。”
雨后的风吹过长路。
那一刻,那个始终执拗地认为自己只是沈晏的少年,终于第一次没有再排斥“司马裒”这个名字。
远处暮色渐渐压了下来。
官道尽头,已经隐约能够看见南下渡口的灯火。
马车没有停,依旧朝着建业方向缓缓前行。
而没有人知道,命运的另一头,他苦苦寻找的人,也正在顺江而下。
夜已经很深。
楼船上的风灯一盏盏暗了下去,船舱里的笑闹声也渐渐停歇。
裴清漪仍坐在窗边。
江风穿过半开的窗,忘归的琴弦随之轻轻一颤。
远处渔火渐次亮起,楼船顺着汉水,缓缓没入江天夜色。
而数百里之外,那辆南下的青篷马车也终于抵达渡口。
沈晏掀开车帘,望向水面尽头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苦苦寻找的兄长,正在另一条水路上,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。
一边是江陵,一边是建业。
两条尚未交汇的长路,已经在夜色深处渐渐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