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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清漪 风雨过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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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叶浮生归旧水,半川风雨唤清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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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。
那场席卷汉水的暴雨,并没有因为一艘楼船的倾覆而停歇。
江面依旧风浪翻涌。
巡江快船一遍遍沿着两岸搜寻。
有人寻找失踪的船只;
有人寻找沉入江中的尸首;
也有人寻找两个本该死在龙门滩的人。
而白河岸边,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,炉火微明,药香氤氲。
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,仍旧昏睡未醒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险些葬身汉水的孩子,将会成为沈蘅与裴修,此生最重要的牵挂。
药很快煎好,可女童始终紧咬牙关。
沈蘅只能将她抱在怀里,一点一点,将药喂进去。
后半夜,孩子的高热越来越厉害。
她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被褥之中,手指却始终牢牢抓着沈蘅的衣袖,仿佛仍旧身处那场风雨之中,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不会断裂的绳索。
沈蘅整整一夜没有松手。
窗外的雨声始终没有停歇,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巡江船经过时的水声。
每一次风灯从窗纸之外掠过,她都会立刻抬头。
既担心沈承渊的人已经追到了门外,也担心怀中的孩子再也无法醒来。
那一夜,客栈前堂几次响起纷乱的脚步声。
有巡江弟子冒雨进入客栈,询问掌柜今夜是否见过一男一女两个身负重伤的外乡人。
掌柜收了银钱,也因为那孩子确实命悬一线,始终只说没有见过。
可每一次有人经过后院,沈蘅都会将手按在藏于袖中的分水刺上。
裴修则安静坐在窗边,斗篷遮住左肩伤势,手边放着那柄尚未来得及擦干的佩剑。
两人始终没有交谈。
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沈蘅才重新低下头,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孩子。
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,滴滴答答,一声又一声。
仿佛整条汉水,都在替谁守着这一线尚未熄灭的呼吸。
第二日,雨仍然没有停。
女童的高热时退时起,有时昏沉得没有半点动静,有时又会忽然在睡梦中挣扎起来。
“娘……”
“娘亲……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仿佛隔着极远的江水传来。
沈蘅始终守在床边,一次又一次握住她向外伸出的手。
“我在,别怕。”
小姑娘似乎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只是本能地攥紧她的手指,仿佛只要稍稍松开,便会再次沉入那片冰冷的江水之中。
裴修坐在窗边。
他的肩伤比昨夜更加严重,伤口在江水中浸泡太久,又未能及时清理,此刻已经隐隐发红。
郎中替裴修重新处理了伤口,又留下几包内服外敷的药。
临走之前,他看了看床上的女童,又看向沈蘅与裴修,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孩子今夜还得仔细看着。”
“至于你们二位,伤口都在江水中泡过,若是继续受寒奔波,只怕以后要落下病根。”
他说完,又交代了几句煎药与换药的时辰,这才提着药箱离开。
裴修点头应下,付过诊金,将人从后门送了出去。
客栈之外,巡江船依旧不时经过。
青纹风灯沿着雨幕一盏盏掠过,有时离得很远,有时却近得仿佛就在院墙之外。
沈蘅始终没有真正睡过。
到了第二日夜里,她正坐在床边,替女童换下额头上已经温热的湿布。
裴修忽然低声唤她:
“阿蘅。”
沈蘅抬起头。
“嗯?”
裴修望着窗外。
一艘巡江快船刚刚从附近水道经过,船橹声正在渐渐远去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问道:
“等她退了热,我们要不要回流云坞?”
屋中顿时静了下来,只剩下炉中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声响。
裴修继续道:
“沈承渊虽然能够调动石泉一带的巡江船,却未必已经控制了整个清水门。”
“只要见到你父亲,将那一夜的事情说清楚——”
“不能回去。”
沈蘅直接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并不重,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裴修转头看向她。
沈蘅低下头,替女童重新掖好被角。
“这两日,我已经从掌柜和来往的船客口中,打听过流云坞如今的情形。”
“宿川公年事渐高,已经有意卸下总舵执事之位。门中如今最有可能接掌总舵诸务的人,便是沈承渊。”
她停顿片刻。
“西支这些年,也早已不只是几名旁支子弟。巡江船、渡口、外门船行,甚至一些分舵之中,都有沈承渊一脉的人。”
“昨日参与围杀我们的那些人,不过只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裴修安静听着。
这样的局面,他并不陌生。
世家大族之中,一支势力经营多年以后,依附在其上的从来不只是几个真正的主谋,更多的是掌事者、门客、姻亲、旧部,以及无数早已与他们荣辱相连的人。
沈蘅低声道:
“若我此刻回去,父亲一定会彻查。”
“沈承渊一旦被问罪,西支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人,也会被一并牵出来。”
“可那些位置,并不是随便找几个人便能够替代。他们熟悉巡江水路,也熟悉船行、分舵与沿岸各处的人情,一旦将这些人全部拔除,清水门会先乱。”
窗外雨声渐渐密了起来。
沈蘅抬起眼。
“沈照霜才刚刚接掌东支,根基还没有真正稳固。父亲虽然依旧能够镇住流云坞,却不可能一个人接下三十三处分舵的所有事务。”
“更何况,汉水十三寨的余孽这两年重新活跃起来,北地水宗与沿江其他势力,也一直在暗中盯着汉水。”
“一旦流云坞内乱,他们立刻便会趁虚而入。”
裴修沉默许久。
“所以,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,你已经死在了龙门滩。”
“是。”
沈蘅看向窗纸之外隐约晃过的风灯。
“只要我不再出现,沈承渊便不会立刻逼父亲退位。”
“他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清水门。为了将来能够名正言顺地接掌流云坞,他反而会继续守住汉水,会压下十三寨余孽,也会挡住其他宗门。”
说到这里,她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在沈照霜真正站稳以前,在总舵与三十三处分舵找到足够的人手替代西支以前,沈承渊还不能死。”
裴修望着她。
“这不是放过他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沈蘅轻声回答。
“只是清算他之前,我得先保证,清水门不会随着他一起倒下。”
屋中再次安静了许久。
裴修最终问道:
“那我们要等多久?”
沈蘅低下头,看向床上仍在昏睡的女童。
“等到该回去的时候。”
“也等到即便杀了沈承渊,流云坞依旧还是流云坞的时候。”
裴修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,沈蘅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个少门主的位置,而是整条汉水,也是那些即便已经渐渐忘记她,却依旧生活在清水门庇护之下的人。
窗外江水不断,雨夜依然漫长。
而从这一刻起,沈蘅已经决定让自己的名字,暂时沉入龙门滩。
次日清晨,雨声终于小了一些。
女童的高热也渐渐退了下来。
她在昏睡了整整两日以后,第一次睁开眼睛。
最先听见的,是火炉中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,随后才是窗外断断续续的雨声。
她怔怔望着陌生的木梁、陌生的床帐与陌生的房间。
记忆仍旧停留在江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。
她下意识向床榻深处缩去。
“醒了?”
一道女子的声音从火炉边传来。
女童艰难转过头。
沈蘅正坐在炉边煮药。
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血迹的月白衣衫,只穿着掌柜寻来的一身灰色布衣,长发也简单束在身后,肩头依旧缠着伤布,脸色仍有些苍白。
可看见孩子醒来时,她的眉眼还是一下亮了起来。
“总算醒了。”
裴修也从窗边走来。
他左肩包着厚厚的伤布,外面披着一件素青色长衫,神情依旧温和。
他俯下身,伸手探了探女童的额头。
“热已经退了大半。”
沈蘅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说她命硬。”
她倒了一碗温水,正准备走近,女童却忽然向后缩了一下,手指死死攥住被角,眼底尽是惊恐。
沈蘅的脚步立刻停住。
她没有再继续靠近,而是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。
“别怕。你已经安全了。”
女童怔怔望着她。
过了很久,眼眶忽然一点点红了。
“娘亲……”
她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娘亲呢?”
屋中骤然安静下来。
沈蘅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。
她最终还是走到床边坐下,放轻声音道:
“我们在附近找过,没有看见其他人。”
女童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
沈蘅抬手替她擦去眼泪,轻声询问:
“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?你是在哪里落水的?”
女童怔怔望着她,努力想了许久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像在一点一点从混乱的记忆之中,拾回那些已经破碎的片段。
她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。
翻覆的楼船、断裂的船舷、漫天风雨,还有那只死死扣住她手腕的手,无数画面骤然撞入脑海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呼吸也随之急促。
“船……”
“船歪了……”
“娘亲……”
“嬷嬷……”
“还有弟弟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沈蘅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,低声问:
“你们的船原本要去哪里?”
女童怔怔望着她,过了很久,才断断续续道:
“襄阳……”
“我们的船要去襄阳。”
“可是他们说会有暴雨,到了安康,就停船。”
沈蘅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那你落水的时候,已经到安康了吗?”
女童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外面很黑,后来风很大……”
她只记得船原本要往安康去,却不知道风雨真正袭来之时,那艘楼船究竟行到了什么地方。
“有人……”
她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腕,仿佛那里仍残留着一道冰冷而有力的钳制。
“有人抓住我……”
“脚下全是水……”
她的话忽然停住,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,眼前的一切仿佛又变成了那片翻涌的江水。
那些画面越来越乱,也越来越破碎。
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我不会水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。
“我记不起来了……”
女童紧紧抓住沈蘅的衣袖,哭得浑身发抖。
仿佛只要继续回想,便会重新沉进那场风雨之中。
沈蘅立刻将她抱进怀里,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好了,别想了,先不想了。”
她没有再继续追问。
这个孩子才刚刚醒来,神色已经开始恍惚,就连呼吸也彻底乱了。
可仅凭方才那些零碎的话,沈蘅已经能够确定,那绝不是一场寻常的船难。
女童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,手指紧紧抓着沈蘅的衣袖,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会忽然消失。
沈蘅始终抱着她,动作并不算熟练,却极轻。
裴修站在一旁,始终没有说话。
窗外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,远处依旧能够听见汉水奔流的声音。
这两日,沈蘅与裴修始终没有离开客栈。
沈蘅只托掌柜暗中打听,前夜沿江是否有船只失事。
最初并没有得到确切消息。
那一夜的雨势实在太大。
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、箱笼与杂物又太多,附近船家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一段水域出了事情。
直到第二日午后,一名从安康方向而来的货商在客栈歇脚,无意间提起,前夜那场暴雨中,安康一带接连出了几起船祸。
有小船被急流卷走,也有商船撞上暗礁。
其中最严重的,是一艘从北地南下的楼船,在安康附近水域翻覆。
船上载着数户避乱南迁的人家,风雨过后,只找回了一些断木、箱笼与漂散的行李。
至于究竟失踪了多少人,已经无人说得清楚。
沈蘅握着茶盏,久久没有说话。
北来的楼船。
数户同行的人家。
女童记忆中的安康。
所有线索一点一点对应起来。
她终于意识到,自己在白河救起的这个孩子,多半便来自那艘倾覆的楼船。
又过了一日,女童已经能够勉强喝下一些米粥。
沈蘅坐在床边,低声问她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童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口,仿佛本能地想要回答,可脑海中忽然闪过倾斜的楼船、冰冷的江水,还有风雨之中那只不断向她伸来的手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那些熟悉的声音仿佛隔着极远的地方传来,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又被风浪彻底吞没。
她用力想了许久,却什么也抓不住,最终只能茫然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沈蘅微微一怔。
“那你家住在什么地方?”
女童依旧摇头。
“我记不起来了。”
说着说着,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我只记得娘亲,还有爹爹。”
“别的……都不记得了。”
屋中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叫什么,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一段水域跌入江中。
上游有安康,再往上还有无数渡口与支流。
那一场风雨,足以将一个孩子冲出数十里。
他们在白河附近将她救起,并不意味着她的亲人也在附近。
而眼下,沈承渊的人依旧沿江搜查。
他们既不能逆流前往安康,也不能公开张贴寻人告示。
一旦留下踪迹,先找来的或许不是女童的亲人,而是清水门西支的人。
窗外雨水滴滴答答落进院中积水,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过了许久,裴修才低声开口:
“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。”
沈蘅抬起头。
“嗯?”
裴修望向窗外,随后又缓缓将目光落回她的身上。
那一眼极为安静,像是想起了汉水,也像是想起了那个他们从此无法再回去的故乡。
片刻后,他轻声道:
“清水有波,便是漪。”
沈蘅微微一怔。
她自然明白,这个“清”字既因女童从汉水而来,也因清水门。
是沈蘅,是她已经沉入龙门滩的旧日姓名,也是他们心中始终没有真正舍下的故乡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清漪。”
她轻轻念了一遍,随后看向床上的孩子。
“以后便叫清漪,好不好?”
女童怔怔望着她。
她不明白这个名字之中隐藏着什么,却能够听出沈蘅声音里的温柔。
片刻后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女童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清漪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念出自己新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落入静水的石子,终于在这场无边风雨之后,荡开了属于她的第一圈涟漪。
从那一日起,那个遗落在安康雨夜中的旧名,暂时沉入了汉水。
世上则多了一个名叫裴清漪的孩子。
沈蘅与裴修并没有立刻放弃寻找她的亲人。
伤势稍稍稳定以后,他们托过往商旅与附近船客,暗中打听上游是否发生过船难。
也曾避开巡江船,到几处偏僻小渡询问,有没有人在寻找失踪的孩子。
只是他们不敢留下姓名,更不敢真正靠近安康,能够查到的消息极少。
只知道那一夜风雨太大,江上失踪的船只不止一艘,沿岸也有许多人在乱流之中失散。
至于那艘北来的楼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能够说清。
他们又停留了数日,始终没有等来寻找女童的人,反而看见清水门的青纹快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白河附近。
沈承渊还没有放弃搜寻。
他们已经不能继续留下。
离开前一夜,沈蘅回到客栈后院时,裴清漪正独自坐在门槛边等她。
看见她回来,小姑娘立刻站起身,却没有向她跑来,只是安静地望着她,眼底藏着明显的不安。
仿佛担心沈蘅也会像风雨中的那些人一样,一转身,便再也不会回来。
沈蘅走到她面前,缓缓蹲下身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?”
裴清漪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伸出手,轻轻抓住沈蘅的衣袖。
沈蘅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,忽然明白,他们或许还没有找到她原本的家,可这个孩子已经将他们当成了自己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人。
第二日清晨,裴修收拾好并不算多的行装,沈蘅则牵着裴清漪,离开了白河。
从那以后,他们一边躲避沈承渊的追索,一边继续留意安康船难与失踪人口的消息。
只是战乱之中,倾覆的船太多,离散的人也太多。
有人失去父母,有人失去孩子,也有人连整户姓名,都从船籍与户册之中彻底消失。
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真正前来寻找裴清漪的人。
最初那些日子,裴清漪很少说话。
她总会在夜里忽然惊醒,梦见冰冷的江水,梦见倾覆的楼船,有时还会闭着眼睛,拼命伸手去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。
沈蘅便整夜抱着她。
“没事了。”
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有一次,裴清漪半夜再次发起高热,烧得神志不清之时,一直哭着呼唤娘亲。
沈蘅守了她整整一夜。
天将亮时,小姑娘终于渐渐安静下来,却忽然抓住她的衣袖,极轻地唤了一声:
“娘亲……”
沈蘅一下怔住。
正在旁边换药的裴修,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小姑娘却已经重新睡了过去,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唤了什么。
屋中安静许久。
沈蘅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裴修沉默片刻,轻声说道:
“她还小,以后或许会慢慢忘记。”
沈蘅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裴清漪的头发。
许久以后,她才低声道:
“可我希望她不要全部忘记。”
“至少以后还能知道,这世上曾经有人很爱她。”
后来,沈蘅渐渐发现,清漪十分怕水。
每一次经过河边,她都会下意识走得远远的。
若是夜里听见风雨声,有时甚至会直接从睡梦中惊醒。
她已经记不清那场船难,身体却依然记得那一夜的风浪。
第二年春天,灞水渐暖。
沈蘅带她登上一条小木舟。
裴清漪才看见脚下轻轻晃动的水面,脸色便一下变得惨白。
她死死抓住船沿,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。
沈蘅坐在船头,手里握着木桨。
“怕什么?水又不会吃人。”
裴清漪的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用力摇头。
“会。”
沈蘅微微一怔,手中的木桨也随之停了下来。
她望着面前这个死死抓着船沿的小姑娘,忽然想起龙门滩的那个雨夜。
想起漫天翻涌的白浪;
想起水底几乎无法挣脱的暗流;
也想起自己在白河岸边,将这个已经没有多少呼吸的孩子从水里抱起来时,那具冰冷而轻小的身体。
过了很久,她才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裴清漪的头发。
“那便学会赢过它。”
从那以后,沈蘅开始教她踏舟。
教她辨认水流;
教她看风向与浪势;
也教她在船身摇晃之时,不要急着与江水对抗,而是先听清它下一刻将要往哪里去。
“水不会听你的,你得先学会听水的。”
最开始时,裴清漪只能坐在船心,连低头看水都不敢。
沈蘅也不催促,只让小舟停在最为平静的浅湾之中。
一日又一日。
等她终于敢慢慢松开船沿,沈蘅便开始教她随着船身的起伏调整呼吸。
浪向左来,脚下便不必硬撑着向右。
船头下沉,身体也不必急着向后仰。
要先顺着水势,才能从水势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后来,裴清漪开始尝试站起来。
第一次真正站上窄舟时,她的双腿一直在发抖。
才走出两步,便重新跌坐了下去。
沈蘅站在旁边另一艘小船上,并没有伸手扶她,只笑着说道:
“再来。”
裴清漪咬紧嘴唇,又慢慢站了起来。
一次、两次、十次。
她跌进过水里,也呛过许多次水。
每一次,沈蘅都会将她重新捞回船上,却从不允许她因为害怕,便彻底远离江水。
再后来,沈蘅将两枚尚未开锋的短刺交到她手中。
教她如何在船身起伏时保持手腕稳定,如何借船、借浪,如何在水中出手,也教她怎样在风浪之中活下来。
一年又一年。
等到裴清漪终于能够独自踏舟穿过灞水时,她已经很少再惧怕寻常的风雨。
只是偶尔在夜深之时,她仍会梦见那场模糊的大水,梦见倾斜的船舷,梦见一只隔着风雨向她伸来的手,也梦见一个已经记不清模样的家。
每当这时,沈蘅总会推门进来,在她床边安静坐下。
有时什么也不说,只替她重新掖好被角;
有时则会像她八岁那年一样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没事了。”
“已经没事了。”
那场风雨埋葬了她原本的名字,也将她与旧日亲人隔在了茫茫江水两端。
可在命运最深的水底,仍旧有人将她抱了起来。
从此以后,她有了新的名字,也有了一个会在每一场风雨过后,始终等着她醒来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