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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风雨渡口 六名临时登 ...

  •   江上风波埋旧姓,人间灯火唤新生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永嘉元年。

      岁暮将尽。

      那一年,她八岁。

      那时的她,还不叫裴清漪。

      北地兵乱愈发严重。
      无数人拖家带口,穿过关隘、山川与荒野,一路向南而去。

      有人携着一家老小;
      有人护着满车书卷;
      也有人跋涉到汉水边时,身上只剩下一个来不及收拾妥当的包袱。

      江上的楼船日夜不息,一艘接着一艘,载着那些已经失去故乡的人,顺流向南。

      申时将尽,一艘自北地而来的楼船缓缓靠向石泉渡口。

      那一日的天色比往常暗得更早。
      西北方向积着大片铅灰色的阴云,正一层层压向江面。

      远处山影已经被升起的水雾遮去大半。
      江风贴着船舷掠过,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潮湿寒意。

      船老大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天色看了许久。

      他约莫五十上下,常年在汉水之上行船,面庞早已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。
      只需看一眼云层与风向,他便知道今夜的天气不会太平。

      片刻后,他终于抬起手,沉声吩咐:
      “落帆,今夜停在石泉。”

      几名船工很快应声而动。

      有人攀上桅杆收拢船帆;
      有人将粗重的缆绳抛向码头;
      还有人撑着长篙,慢慢将楼船抵向岸边。

      陆管事听见甲板上的动静,从船舱中走了出来。

     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石泉码头,又转头望向下游。
      “船家,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?”

      船老大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。
      “西北风已经压下来了,今夜必有大雨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目光越过江面,落向安康方向。

      下游水雾浓重,明明尚未真正入夜,江面却已经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远处船影。

      “再往前,便是安康水域。今夜若继续行船,一旦水势起来,未必还来得及寻找地方靠岸。”
      “先在石泉避过这场风雨,等明日天亮以后再走,更稳妥一些。”

      陆管事虽然并不愿意在路上耽搁,却也明白,江上的事情理应听从船家的判断。

      他没有多问,只点头道:
      “便依船家的安排。”

      楼船很快靠岸。

      船工刚刚将缆绳系上岸边石桩,码头另一头便有六个人冒着渐渐落下的细雨,匆匆赶了过来。

     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。
      他的衣袍已经被细雨打湿,脸上满是焦急之色,身后还跟着三名背着行囊的随从。

      与他们相隔几步的地方,则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。
      妇人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个受了伤的年轻男子。
      那年轻男子低垂着头,肩背裹着厚厚的伤布,脚步虚浮,走路时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妇人身上。

      看上去,仿佛是两拨恰巧同时赶到码头的客人。

      那名中年男子先一步来到船边,抬头看了看船上所悬旗号,随即拱手问道:
      “敢问船家,这条船可是往襄阳去的?”

      船老大站在船头。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途中可会经过安康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中年男子闻言,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一些。
      “可否今夜启航,带我们到安康?”
      “家中老母病重,消息午后才送到石泉。我们一路赶到渡口,才知道今日最后一班渡船已经走了。”

      他声音焦急,仿佛真的已经走投无路。
      “若再等到明日,只怕便赶不上了。”

      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,双手奉上。
      “我们只求搭船到安康,船钱可以加倍。”

      船老大没有伸手去接。
      “不是银钱的事。”
      “今夜天气不好,我们的船已经准备在石泉停泊。”

      中年男子还想再求,那名妇人也已经扶着受伤的年轻男子走到了近前。

     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船,迟疑片刻,才低声问道:
      “船家,这条船也经过安康吗?”

      船老大转头看向她。
      “你们也要去安康?”

      妇人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我家郎君在路上遇了山匪,肩上受了伤。石泉的大夫说伤口太深,镇上药材又不齐全,最好尽快送到安康医治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,眼眶微微发红。
      “我们原本想雇一条小船,可这样的天气,没有船家肯走。”

      中年男子像是这时才留意到他们,回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年轻人,随即叹道:
      “倒都是急着赶路的人。”

      他又转向船老大。
      “石泉到安康不过几十里,如今风势已经缓了,若此时启程,戌时前后便能赶到。”
      “到了安康,我们立刻下船,绝不耽误船上的人继续南行。”

      船老大皱着眉,重新看向江面。

      此刻,六个人一同站在码头之上。
      一边是急着回家见病重老母的主仆四人,另一边则是带着伤者前往安康求医的一对夫妻。
      彼此看起来素不相识。

      船老大仍旧没有立刻答应。

      他在汉水上行船多年,见过太多人为了赶路而不顾天色,也见过太多船只,正是因为一时侥幸,最终沉在了江里。
      “风雨尚未落下,并不代表今夜无事。”

      他抬头看了一眼沉沉压下来的云层。
      “这云压得太低,现在开船,未必能在大雨落下之前赶到安康。”

      那名一直被妇人搀扶着的年轻男子忽然抬起头。

      他的脸色极白,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,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。
      “方才我们乘小船从上游过来,江心风势已经缓了。”

      船老大看向他。

      年轻人也顺势望向江面。
      “这阵阴云来得很急,或许只是一片过境云。此时开船,顺流而下,戌时以前应当能到安康。”

      他说话时虽然气息微弱,对风向与水程却似乎极为熟悉。

      船老大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重新走到船头。

      江面上的风确实渐渐缓了下来。
      方才还不断拍击船舷的浪头也逐渐平息,只是远处的云层依旧沉沉压着山影,像一场尚未真正落下的风暴。

      他在船头站了许久,最终仍旧说道:
      “船虽然是我的,可这一趟已经由五户人家一同包下。要不要再搭客,还得问过各家主人。”

      中年男子连忙拱手。
      “这是自然。”

      船老大转过身,依次让人去询问船上五户人家的意思。

      陆管事回到中舱,将码头上的事情禀告给了自家女主人。

      女主人正坐在舱中,身旁还堆放着几只尚未来得及整理的箱笼。
      听说对方是为了赶回安康见病重亲人,她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
      “也是离家在外的人,既然顺路,便让他们上来吧。”

      陆管事稍有迟疑。
      “只是天气确实不好。”

      女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是否开船,自有船家判断。我们只说是否愿意让人搭船。”
      “不过几个人,能帮便帮上一回。”

      陆管事点头。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其余四户听闻以后,也没有提出反对。

      有人说:
      “大家都是南下逃难,谁没有个不得已的时候。”

      也有人望着那名受伤的年轻人,低声说道:
      “让他们上来吧。若真误了见亲人最后一面,实在可怜。”

      最终,五户人家都点了头。

      船老大重新回到甲板上时,仍旧有些犹豫,又站在船头看了许久江面。

      那阵风果然暂时平息了下来。

      石泉至安康也确实不算太远。
      若此刻开船,赶在风雨真正落下之前,未必不能抵达。

      良久以后,他才终于沉声开口:
      “上船吧。”
      “不过到了江上,一切都要听从船上的安排,不得随意走动。”

      中年男子连声道谢。

      六人依次踏上跳板。

      没有人留意到,那个方才还被人搀扶着、仿佛连路都走不稳的年轻男子,在真正踏上船板时,脚步竟稳得没有半分虚浮。
      更没有人看见,他垂下眼时,眸中原本的虚弱与焦急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
      楼船重新离岸。

      风帆缓缓升起,船头也开始向安康方向转去。

      那六名刚刚登船的客人,很快被安排进了后舱。

      起初,一切都与寻常行船没有任何不同。
     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,六人便以取水、换药和照顾伤者为由,悄无声息地分散到了船上各处。

      一人绕过货舱,摸向最下方的底舱;
      一人停在船尾,与掌舵的船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;
      另一人趁着江风重新吹起,慢慢靠近了桅杆与帆索。

      那名妇人则提着一只药囊,在几处船舱之间来回走动。
      她每经过一个地方,都会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舱门上的标记。

      剩下两个人则混在往来的仆役之间,一步一步,向戒备最严的中舱靠近。

      而这一切,船上的五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察觉。

      这艘楼船并不算小。

      船上同行的共有五户人家。
      有人携着家眷南下;
      有人带着满船书籍与族中谱牒;
      也有人离开北地时走得太过仓促,只来得及带上几箱细软。

      甲板之上,护卫正不断来回巡视,仆役则一遍遍检查舱门、货箱与缆绳。

      船舱深处,五户人家各自安顿下来,其中唯有中舱一带戒备最为森严。
      舱门外守着数名护卫,里面则有几名年长嬷嬷,负责照看随行的孩子。

      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安静坐在窗边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小袄,领口与袖缘都压着细细银线,腰间还系着一只淡色香囊,香囊下面垂着一颗小小的玉珠。

      每当船身晃动一下,那颗玉珠便会轻轻碰在腰间佩饰上,发出极为细微的声响。

      女童已经在船舱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最初还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,也有孩子的笑声偶尔穿过舱门。
      可后来风声越来越大,雨水也开始密密落在船顶,那些声音便渐渐被吞没了。

      守在她身旁的嬷嬷替她拢了拢衣领。
      “姑娘若是乏了,便先歇一会儿。”

      女童轻轻摇头。

      她低头翻着放在膝上的小册子,却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看进去一个字。

      船身轻轻摇晃,茶案上的点心还剩下两块,早已凉透。

      她只是偶尔抬起头,透过半开的窗缝看一眼外面越来越暗的江面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船身忽然晃动了一下。
      这一次,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

      桌上的茶盏随之轻轻跳起,一滴茶水从盏中溅落,洇在案几之上。

      女童终于抬起头。
      “嬷嬷。”

      她有些不安地问:
      “船是不是歪了?”

      嬷嬷也察觉到了异样,立刻起身走向舱门。

      可她尚未掀开门帘,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底舱进水了!”

      “快来人!”

      紧接着,又有人在甲板上高声喊道:

      “帆索松了!”

      “快把右帆收回来!”

      整片甲板瞬间乱了起来。

      女童忍不住站起身,小心掀开一角舱帘。

      混乱的人影之中,一名妇人正被数名护卫簇拥着,急急向中舱赶来。

      风雨吹乱了她的鬓发。

      她隔着慌乱的人群看见女童,脸色骤然一变,立刻向她伸出手。
      “快过来——”

      那道声音刚刚出口,便被骤然拔高的江风吹散。

      女童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。
      “娘——”

      可她的话尚未真正出口,便听见一声轰然巨响。

      一道巨浪狠狠拍上船身,整艘楼船骤然向□□斜。

      船舱中的木箱、桌案、书匣与行李同时滑向一侧,茶盏砸落在地,瓷片顷刻四散,原本整齐的船舱顿时乱作一团。

      “船要翻了!”

      “扶住孩子!”

      “快抓住柱子!”

      女童脚下一滑,整个人重重撞向舱壁。

      守在旁边的嬷嬷立刻扑过去,一把将她抱住。
      “姑娘!”
      “别怕!”

      然而船身并没有重新稳住。

      下一刻,又一道巨浪迎头压下,楼船随之剧烈震颤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像是什么粗大的东西骤然绷断。

      紧接着,便有人失声惊呼:

      “帆索断了!”

      “船舵——”

      “船舵失灵了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甲板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兵刃碰撞声。

      铿——

      铿铿——

      刀剑交击之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
      “有人动手!”

      “护住主人!”

      “快关中舱!”

      外面的脚步声顿时彻底乱了。

      有人冲向船尾,有人奔向船头,还有人正朝着中舱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。

      女童怔怔站在原地,尚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,舱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。

      砰的一声,一道浑身湿透的人影跌了进来。
      紧接着,第二道人影也翻身扑入船舱。

      几名嬷嬷惊叫着向后退去。

      翻倒的木箱横在船舱中央。

     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时,一只手忽然从人群后方伸了出来,死死扣住了女童的手腕。
      那只手的力气极大,攥得她腕骨传来一阵剧痛。

      她惊慌回头,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截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袖。
      袖口上绣着一道极暗的水纹。
      那不是船上仆役的衣着,也绝不是自家护卫。

      下一瞬,一道巨大的推力从她背后猛然袭来。

      女童整个人被推得向前扑去,直直撞向已经断裂的船舷。

      “姑娘——”

      嬷嬷脸色骤变,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,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。
      “抓住奴婢!”

      女童拼命伸出手,指尖终于碰住了嬷嬷的手指。
      明明只差一点。
      可就在这一瞬,那只一直扣住她手腕的手忽然松开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第三道巨浪轰然落下,整艘楼船骤然向另一侧掀起。

      女童脚下一空,整个人从断裂的船舷之间跌了出去。
      “姑娘——”

     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顷刻被漫天风雨吞没。

      同一场暴雨之中。

      数十里外,一道回水正从龙门滩最深处卷出,贴着礁石底部,一路向下。
      直到离开最狭窄的峡谷,水势才终于渐渐松开。

      沈蘅牢牢抱着裴修,被那道暗流从水底猛地推出。

      两人几乎同时浮出水面。

      雨水、江水与鲜血混在一起,裴修剧烈咳嗽着,连续吐出几口江水。
      他左肩的伤口已经被泡得发白,脸上也几乎没有半分血色。

      沈蘅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。

      她肩头被沈承渊的分水刺划伤,手臂与腰侧又添了数道伤口。
      方才带着裴修穿过回水之时,后背更是被暗礁重重撞了一下。
      此刻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。
      可她始终没有松手。
      一只手牢牢扣住裴修的手臂,另一只手则抓住了一块随水漂下来的断木。

      “裴修。”

      她喘息着唤了一声。
      “醒着吗?”

      裴修闭着眼,过了片刻,才低低应道:
      “醒着。”

      沈蘅这才缓缓闭了闭眼,像终于能够松下一口气。

      她将断木推到裴修面前。
      “抓紧。”
      “我们已经出了龙门滩。”

      裴修抬起头。

      暴雨遮住了远处山影,两岸虽然依旧陡峭,却已经不像龙门滩之中那样无处攀附,江面也重新变得开阔起来。
      只是水势仍然很急。

      他们已经不知道被那道回水带出了多远,更不知道沈承渊的追船是否就在身后。

      沈蘅抬手抹去脸上的江水。
      “不能去大渡口。”
      “他一定会封锁附近的水路。”

      裴修没有反对。

      两人借着断木浮在水中,顺着江流继续向下而去。

      暴雨不断砸落江面,四周一片黑沉。
      偶尔有断木、箱笼和不知属于哪条船的杂物从上游漂下,擦过他们身边,又很快被急流卷走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山脚下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缓的河滩。
      几株被水淹没大半的柳树歪斜立在岸边,细长枝条被狂风吹得几乎贴在水面之上。

      沈蘅眯起眼睛,望向风雨深处。
      远处村舍几点昏黄灯火隔着雨幕若隐若现,映着两岸起伏的山势与那片熟悉的河滩轮廓。

      她静静望了片刻,终于认出了眼前这段水路。
      “这里已经快到白河了。”

      白河位于安康与郧阳之间。
      汉水到了此处,江面重新变得宽阔,两岸也渐渐出现能够停船的浅滩与小渡口。

      若是天气晴好,这一带往来船只并不少,附近村落也常有商旅歇脚。

      可今夜风雨太大,沿岸村舍早已门户紧闭,只剩零星几盏灯火隔着雨幕隐约可见,河滩上更是不见半个人影。

      沈蘅带着裴修,一点一点向岸边游去。
      双脚终于踩到河底泥沙之时,她身体微微一晃,几乎已经无法站稳。

      裴修反手扶住她。
      “先上岸。”

      两人蹚过齐腰深的江水。

      就在快要踏上河滩时,沈蘅却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风雨之中,不远处一片已经被水淹没的枯枝旁,似乎漂着什么东西。
      一角浅青色的衣衫正随着水波轻轻起伏。

      太小了。
      不像成年人。

      沈蘅盯着那里看了片刻,脸色骤然一变。
      “那里有人。”

      她松开裴修,转身重新踏入水中。

      裴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      “你的伤——”

      “是个孩子。”

      只这一句话,裴修便松开了手。

      沈蘅顶着水流一步步走过去。
      脚下泥沙不断向下陷落,江水也一遍遍冲过腰间。

      等她终于走到那片枯枝旁,才看清那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。

      女童半边身体仍旧浸在水中,衣衫被水草与断枝缠住。
      脸色青白,嘴唇也早已失去血色,几乎看不出还有多少活人的气息。

      沈蘅立刻俯下身,扯断缠在她衣袖上的水草,又抬手探向她的鼻端。

      气息极轻,几乎已经感觉不到。
      可终究还有一丝。

      “还活着。”

      沈蘅迅速将女童从水中抱起。

      孩子的身体冰冷得惊人。
      湿透的衣袖垂落下来,手指无力地晃动了一下。

      沈蘅抱着她,快步回到岸边。

      裴修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。

      沈蘅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翻涌的江面。
      除了被水冲下来的断木、草叶与零散杂物,附近再也看不见其他落水之人。

      风雨太大,夜色也已经完全落下。
      他们无法判断这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被冲来的,更不知道她落水之时,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。

      沈蘅沿着河滩向上下游各走了几步。

      可雨幕以外,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    她不能再继续寻找。

      不是不愿,而是不能。

      裴修肩头仍在不断流血,她自己也已经几乎脱力,怀中孩子的呼吸更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。

      而沈承渊的人,很快便会沿着下游追来。

      龙门滩的回水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,却不可能永远遮住他们的踪迹。

      只要沿岸有人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受重伤的外乡人,又带着一个落水的孩子,消息便很可能传回清水门。

      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
      沈蘅低声道。

      裴修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人没有走向附近渡口,也没有靠近沿岸灯火最亮的村镇,而是避开水边大路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小径,向山脚方向走去。

      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,泥泞的山路极为湿滑。

      沈蘅走在前面,几次回头查看身后。
      每当远处江面出现一点灯影,她都会立刻停下脚步,辨认那究竟是寻常渔火,还是清水门的青纹风灯。

      裴修抱着女童,脚步也越来越沉。

      走出不远,怀中的孩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      她依旧没有醒来,额头却开始渐渐发热。

      裴修低头探了一下,神色微微沉了下来。
      “她起热了。”

      沈蘅伸手摸向女童额头。

      方才还冰冷的皮肤,此刻已经开始发烫。

      落水以后,又在寒风中浸泡了太久,若继续拖延下去,便不只是受寒那么简单。

      “不能再往远处走了。”

      沈蘅抬起头。

      山脚下隐约亮着几盏昏黄灯火,看上去像是一处供往来商旅暂时歇脚的小客栈。

      院墙低矮,门前也没有悬挂清水门惯用的青纹灯。

      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。

      沈蘅抬手摘下鬓边两枚分水刺,藏入袖中,又将沾满鲜血的月白外衣翻过来,重新披在肩头。

      裴修也将染血的左肩藏进斗篷。

      两人没有从靠近水面的正门进去,而是绕到客栈后方,从一条堆满柴草的小巷靠近。

      尚未真正走到院门前,远处江面忽然亮起了几盏风灯。
      青色水纹在雨幕之中一闪而过。

      沈蘅的脚步骤然停下。

      是清水门的船。
      他们已经追下来了。

      她回头望去,只见数盏青纹风灯正沿着江水缓缓向下移动,速度并不快,显然是在逐段搜查两岸。

      裴修抱紧怀中的孩子,只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      “进去。”

      沈蘅没有再犹豫。

      两人借着风雨的遮掩,从客栈后门进入院中。

      掌柜原本不愿在这样的雨夜,收留几个来历不明的客人。
      可当他看见裴修怀中昏迷不醒的孩子,神情终究迟疑下来。

      沈蘅将身上仅剩的银钱全部放在柜上。
      “孩子落了水,劳烦掌柜给我们一间最偏的屋子,再帮忙请一位郎中。”

     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柜上的银钱,又看了看裴修怀中脸色青白的女童,最终没有继续追问。
      “后院还有一间柴房改成的小屋,地方虽然简陋,却很少有人从那里经过。”
      “你们先过去。”

      沈蘅低声道谢。

      三人很快被带进后院。

      房门关闭的一刻,沈蘅始终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了一些。

      裴修将女童放在床榻之上。

      孩子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却越来越急促,额头也烫得厉害。

      客栈请来的郎中很快赶到。

      他先替女童诊了脉,又查看了沈蘅与裴修身上的伤,眉头顿时皱得更紧。
      “这孩子呛了水,又受了寒。今夜若不能退热,只怕十分凶险。”

      沈蘅只问了一句:
      “能不能救?”

      郎中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先把药灌下去。能不能醒,要看她自己。”

      屋外风雨未歇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,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,将改变他们余生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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