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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一夜惊魂 石泉雨夜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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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风波沉旧梦,半江灯火失归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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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嘉元年。
岁暮将尽,北地兵乱愈发严重,一路南渡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汉水之上,日日都有北来的楼船顺流而下。
岸边渡口挤满了携家带口的逃难之人,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有人推着独轮车;
有人背着年迈的老人;
有人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;
更多的人只来得及收拾一个小小包袱,便匆匆踏上南渡的船,再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故土。
江风从渡口吹过,卷起岸边尚未散去的尘土。
沈蘅站在船头,看着一艘又一艘楼船驶离渡口,沉默许久以后,忽然轻声开口:
“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裴修闻言侧过头。
他知道,她所说的并不是长安,也不是这些年他们辗转停留过的任何一座城池,而是汉水深处的流云坞。
那里有她的父亲,有她自幼长大的地方,也是她离开整整九年、却始终没有真正忘记的故乡。
裴修安静地看了她片刻,最终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说:
“趁立春之前回去。”
沈蘅望着远方烟波浩渺的汉水,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点久违的笑意。
“若父亲还是不答应,我们便再离开。”
她说得很轻,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以后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裴修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。
他知道,她嘴上虽然说得轻松,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个留在流云坞中的老人。
九年前,她为了自己离开流云坞,也舍下了少门主的身份;
九年以后,她终究还是想回去看上一眼,哪怕只是隔着重重楼阁,远远见父亲一面。
两日之后,小船行至石泉。
石泉位于汉水中游,是附近最重要的一处渡口。
平日里商船往来不绝,巡江快船也比其他水域更加密集。
临近傍晚时,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,大片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江面。
远处连绵的山影也被渐渐升起的水雾一点点吞没。
迎面而来的江风中,添了一股潮湿而沉闷的雨意。
沈蘅站在船头,正望着远处江面,神情却忽然微微一怔。
江心之上,一艘巡江楼船正缓缓驶来。
楼船船头,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一袭深青长衫,身形修长挺拔。
九年过去,他的容貌早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,眉目间也多了几分沉稳。
可沈蘅仍旧在看清他的第一眼,便将他认了出来。
她眼睛一下亮了,忍不住抬起手,隔着江风笑着唤道:
“承渊师兄——”
江风将她的声音送过水面。
对面船头,沈承渊明显怔了一瞬。
那双向来温和从容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色。
仿佛根本不敢相信,那个已经离开汉水九年的人,竟会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傍晚,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石泉水面。
他定定望着迎面驶来的小船,眼底的惊色只停留了一瞬,便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下一刻,他已经侧过头,对身旁几名普通弟子淡淡吩咐道:
“去后舱清点器械,没有我的命令,不必出来。”
几人虽然有些不解,却并未多问,依言退入后舱。
沈承渊这才重新抬起眼,望向散布在四周的巡江快船。
今日随他巡江的大半都是西支亲信,原本被调来石泉水域,是为了另一桩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情,如今却恰好成了一张足以拦住沈蘅的网。
直到两条船渐渐靠近,他望着小船船头那个笑意依旧明亮的女子,沉默片刻,唇边才重新浮现出熟悉的温和笑意。
他压低声音,似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:
“阿蘅?”
两船缓缓靠近,潮湿的江风从船舷之间穿过,仿佛整整九年的时光,也不过只是昨日一场尚未醒来的旧梦。
沈承渊看着她,笑着问道:
“这么多年,你去了哪里?”
沈蘅也笑了笑。
“四处走走。”
说话间,她的目光无意扫过周围江面,这才发现今日巡江的弟子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。
十余条快船正沿着不同水道来回巡视,不少弟子甚至披上了轻甲,腰间兵器也并非寻常巡江时的装束。
沈蘅不由问道: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承渊却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,目光越过她,落向那条并不起眼的小船。
“你们这是准备回流云坞?”
沈蘅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旁的裴修,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柔和下来。
“有些想父亲了,所以回来看看,也想再求他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,随后又道:
“若他还是不肯答应,我和裴修便离开汉水,以后再也不回来。”
船尾处,裴修安静站在那里,并没有插话,只是在她回头时望着她笑,那神情温和得一如许多年前。
沈承渊静静看着两人,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渐渐沉了下去。
片刻以后,他忽然笑道:
“既然如此,又何必乘这样一条小船?”
他微微抬手,示意身旁船工。
“来,乘我的船吧。”
“正好我们一道回总舵。”
船工立刻放下跳板。
木板搭上两船船舷,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。
沈蘅没有多想,率先踏上跳板。
待走到楼船近前,又回过身,向仍站在小船上的裴修伸出手。
就在裴修握住她的手、准备踏上跳板的一瞬间,沈承渊忽然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,只见一道冰冷的银光骤然从袖间掠出,以近乎狠绝的速度直取沈蘅心口。
沈蘅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一刺来得实在太快,彼此之间的距离又实在太近,她根本来不及拔下鬓边的分水刺,只能在刺锋逼近的一瞬猛地侧过身,同时将裴修向后推去。
锋利的刺刃擦过她的肩头,月白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。
与此同时,脚下跳板猛地一震。
沈蘅借着这一震之力翻身后掠,重新落回小船。
裴修一把扶住她。
“阿蘅!”
沈蘅没有应声。
她只是抬起头,隔着两船之间不断翻涌的江水,死死望着仍然站在楼船船头的沈承渊。
方才那一刺不是试探,也不是阻拦。
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。
沈承渊站在巡江楼船之上,掌中分水刺缓缓垂下,脸上已经再也看不见方才故人重逢时的笑意。
他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围起来。”
话音落下,原本散布在周围水域的十余艘巡江快船同时调转方向。
两侧船只迅速前压,后方快船则横行截断退路。
数十盏青纹风灯在暮色之中接连亮起,沿着江面一层一层铺开。
如同一张早已布置妥当的巨网,将沈蘅与裴修所在的小船牢牢困在中央。
沈蘅只看了一眼,便认出了这道阵势。
这是清水门的巡江合围阵。
当年,她也曾亲自参与改动过其中几处水路变化。
可如今,这些人却将这道阵法用在了她的身上。
“走。”
沈蘅压低声音。
裴修立刻握紧船橹,借着水势将船头向右一转,小船随即顺流冲了出去。
可前方两艘快船早已横向逼近,宽阔的船身彼此相抵,几乎将整条水路彻底封死。
沈蘅伸手拔出腰间长剑。
剑锋出鞘的那一刻,压抑许久的雨也终于从昏暗天幕中落了下来。
最初不过是零星几点,落在船板与江面之上,溅开细碎水花。
可不过片刻,雨势便骤然转急,将整片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水幕之中。
一名巡江弟子率先踏船而来。
沈蘅仍旧没有下杀手,只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。
长剑顺势压住对方手腕,剑脊轻轻一震,便将他掌中长刀震落江中。
那名弟子踉跄后退。
沈蘅剑锋一转,只以剑尖点在他肩头,将人重新送回原本的快船。
第二人随即逼近,紧接着是第三人、第四人。
数艘快船不断贴近,密集的刀剑也从四面八方接连递来。
沈蘅始终只用手中长剑。
她此刻所使的剑法,早已不再是清水门中任何一套完整的剑路。
这些年行走四方,她见过许多人,也学过许多兵器,长剑到了她手中,同样轻快而利落。
可她仍旧没有取人性命。
每一次出剑,她都只是封招、夺刃、逼退。
因为围上来的这些人中,有太多面孔,她至今依旧认得。
有人曾在她身后学过踏舟;
有人年幼时曾跟着她练过剑;
还有一些人,当年不过是抱着一柄木刀,追在她身后唤她“少门主”的孩子。
沈蘅无法对他们真正下杀手。
可那些人,却并没有同样的顾忌。
数艘快船同时撞了过来。
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,小船猛地向□□斜。
裴修死死压住船橹,才勉强稳住几乎翻覆的船身。
一道长刀忽然从侧面劈落。
沈蘅反手将其格住,可紧接着,又有一柄短刃直取她腰侧。
她旋身避开,剑锋随即挑落对方兵器。
然而就在她被两人暂时缠住的一瞬,另一名沈氏旁支子弟已经自后方跃上小船。
那人的目标并不是沈蘅,而是正在船尾稳住小船的裴修。
剑光破开重重雨幕,直刺裴修后心。
沈蘅回身之时,已经来不及阻拦。
“裴修!”
裴修听见她的声音,本能向旁侧避去。
那一剑虽然没有刺入后心,却仍旧从他的左肩狠狠划过。
鲜血瞬间涌出。
裴修身体一晃,掌中船橹随之脱落,整个人重重撞在船舷之上。
也就在这一刻,沈蘅脸上的神情忽然彻底变了。
方才尚且存在的迟疑与克制,仿佛被裴修肩头涌出的鲜血一下斩断。
她一步掠回船尾,长剑横扫而出。
剑锋之上第一次带出了几乎无法压制的杀意。
袭击裴修的年轻人被她一剑逼退,胸前衣襟瞬间裂开,鲜血随着雨水一同落下。
倘若那一剑再深半寸,便足以将他开膛破腹。
年轻人脸色煞白,踉跄着跌回快船,四周众人也在这一瞬齐齐一静。
沈蘅却没有追击,只迅速扶住裴修。
“伤到哪里了?”
裴修抬手按住肩头。
“只是外伤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指缝间的鲜血却不断向外涌出,沿着衣袖滴落在船板之上。
沈蘅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血色,握剑的手指也一点点收紧。
就在这时,沈承渊自巡江楼船上一跃而下,稳稳落在最前方一艘快船的船头。
暴雨早已打湿他身上的深青长衣,可他望着沈蘅时,声音却依旧平静。
“放弃吧。”
他说:
“你们走不了。”
沈蘅缓缓抬起头。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沈承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看了一眼四周已经完全合拢的巡江船阵。
“你离开了九年,流云坞早已没有你的位置。”
他望着她,缓缓问道:
“既然已经走了,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沈蘅盯着他。
“我回自己的家,也要经过你的允许?”
“你的家?”
沈承渊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淡,也极冷。
“你若回去,西支这些年的经营便会全部成为笑话。”
“门主只要再看见你,便仍会将你当作清水门的少门主;那些曾经追随过你的人,也会重新回到你身边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消失。
“沈蘅。”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
雨势越来越急,冰冷的雨水打在船板之上,也落入两人之间不断翻涌的江水。
沈蘅没有说话。
沈承渊继续道:
“只要你还活着,西支便永远只能是旁支。”
“只要你回到流云坞,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便都没有意义。”
沈蘅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,你要杀我?”
沈承渊没有回避。
“是。”
只有一个字,没有半分迟疑,也没有一丝愧疚。
“今夜,你必须死在石泉。”
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裴修身上。
“至于裴修——”
“他既然与你一同回来,便也不能活着离开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沈蘅反而彻底安静下来。
她没有愤怒,也没有继续质问,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。
剑锋之上残留着血迹,却正在被不断落下的雨水一点点冲淡。
九年前离开流云坞时,她以为自己舍下的不过是少门主之位。
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明白,有些人无法容忍的,从来不只是她重新回到流云坞,而是她还活在这个世上。
前方快船再次逼近,后方两艘船也已经彻底截断退路。
此处左右岸壁渐渐收窄,江中水势也越来越急。
裴修重新握住船橹,却发现无论将船头转向何处,都会被巡江快船重新逼回阵中。
正常的水路,已经完全走不通了。
沈蘅忽然反手一掷。
长剑铮然钉入船头木板,剑身在风雨之中轻轻震颤。
沈承渊的目光骤然一变。
下一刻,沈蘅抬起双手,缓缓拔下鬓边那两枚银色分水刺。
随着她的动作,鬓边几缕长发被风雨吹散,鲜红发带也在她身后骤然扬起。
两支分水刺在她掌中轻轻一转,雨水随即沿着银色刺锋不断滑落。
那一瞬间,沈蘅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。
方才持剑之时,她仍在退,仍在守,也仍旧顾念着那些旧日同门。
她的每一次出剑,都只为封招、夺刃与逼退,从未真正想要取人性命。
可当两枚分水刺重新落入她掌中时,她便仿佛重新回到了汉水最深处。
风声、雨声、浪声,以及周围船只不断相撞的声响,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她没有立刻出手,只静静站在船头,随着脚下小船的起伏,极轻地调整了一次落脚的位置。
沈承渊看见那一步,脸色骤然变了。
他与沈蘅一同长大,太清楚她方才持剑之时,心中仍旧顾念着昔日情分。
可当这两枚分水刺落入她手中,便意味着她不会再退了。
“散开!”
沈承渊猛然厉喝。
可惜已经晚了。
沈蘅脚下一踏。
小船正在浪头推动之下向□□斜。
她却没有试图压住船身,反而顺着那股倾斜之势腾空而起。
月白衣袂掠过倾盆暴雨,鲜红发带也在她身后骤然展开。
她没有落回自己的小船,而是足尖轻点,直接踏上了第一艘快船的船头。
那名弟子刚要挥刀,沈蘅掌中分水刺已经沿着刀锋疾速滑过。
刺锋只在腕骨之上轻轻一点,那人整条手臂便骤然一麻,长刀也随之脱手落水。
沈蘅根本没有停下。
她借着那名弟子后退时带来的船身倾斜再度腾身,转眼之间,便已经落在第二艘快船之上。
船身骤然下沉,江浪随之翻起。
沈蘅又借着涌起的浪头掠向第三艘船。
一船,两船,三船。
她的落脚之处从来不在固定位置。
时而踏上船头;
时而落在船舷;
时而借着两艘船彼此交错的一瞬掠身而过;
时而点上敌人肩头,借那一踏之力去往下一艘快船。
整片江面,都成了她脚下的路。
暴雨越来越急。
十余艘快船明明已经将她围在中央,却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够真正困住她。
她的武功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招式,既没有固定的起手,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收势。
风起,她便借风。
浪来,她便借浪。
舟动,她便顺舟。
即便有人挡在面前,也不过是她可以借来的一重水势。
她的每一次出刺,都不为与人缠斗,而只为破开阵势。
点腕,压肘,震刀,断步。
每一刺落下,便有一人失去兵器;
每一步踏过,便有一艘快船偏离原本的位置。
方才还严密无隙的巡江合围阵,竟被她一人从内部一点点撕开。
沈承渊死死盯着她掠过江面的身影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她方才持剑之时,根本没有施展出真正的本事。
长剑只是为了留情。
分水刺,才是她真正的兵器。
而眼前这套身法与刺法,也早已不再是清水门传承下来的任何一套旧武功。
那是她在无数江河、急流与险滩之间,一点一点走出来的东西——
分水十三势。
所谓十三势,从来不是十三招,而是十三种水上攻守之势。
舟可借,水可借,风可借,浪可借,就连挡在身前的人,也同样可以借。
只要势仍在,她手中的分水刺便无人可挡。
一艘快船忽然从右侧猛撞而来。
沈蘅没有避开,反而迎着两船即将相撞的方向落下。
左足踏住前一艘船的船舷,右足却已经落在迎面撞来的快船船头。
两艘船在她脚下同时一沉。
她左手刺锋在船舷之上轻轻一点,借着两股方向相反的冲力骤然拧身。
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,迎面撞来的快船骤然横摆,船尾狠狠扫向后方船只。
原本连成一线的包围顿时乱成一团。
“围住她!”
沈承渊厉声喝道。
剩余快船同时向中央挤压而来。
沈蘅却已经借着那片混乱重新掠起。
重重雨幕之中,她像一只真正生于江水的惊鸿。
不过转瞬,便已经落在沈承渊面前。
双刺同时递出。
沈承渊举刺相迎。
数道银光骤然相撞。
铛——
火星在雨幕之中骤然迸开。
沈承渊原以为她这一击会直取咽喉。
可在双刺相交的一瞬,沈蘅的身形忽然顺着船身向右一滑。
她以左手分水刺压住沈承渊的兵器,右手刺锋则贴着他的肩颈疾掠而过,逼得沈承渊不得不侧身避让。
就在船身被浪头推至最斜的一刻,她右足骤然落下,准确踏在船舷受力最重之处。
这一脚并不只是为了压住船身,而是将浪头、船势,以及沈承渊后退的力道,同时引向了一侧。
快船骤然横转,船尾随即重重撞上旁侧船只。
沈承渊脚下失去重心,整个人顷刻跌入翻涌的江水。
数艘快船也在轰然巨响之中挤作一团。
沈蘅没有回头。
她借着最后一道涌起的浪势重新落回小船,沉声喝道:
“走!”
裴修立即压下船橹。
小船顺着方才被撕开的缺口冲出包围,沿着越来越急的江水一路向下而去。
身后船阵大乱。
一时之间,竟无人能够立刻追上。
直到沈承渊被人从江中拉起。
他才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望着那条已经冲入夜色的小船,脸上再也不见半分温和。
“追。”
他的声音沉得几乎被暴雨吞没。
“今夜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沈蘅活着离开石泉。”
暴雨倾盆而下。
小船顺着越来越急的江水一路向下。
最初,两岸还只是低缓的山坡。
可再往前不过数里,山势便骤然收紧。
两侧黑沉沉的山崖不断向江心逼来,如同两扇正在风雨之中缓缓合拢的石门。
崖壁几乎直插水中,常年受到江流冲刷,岩面呈现出幽暗的深黑色泽,上面几乎寸草不生,只有几株老松从石缝间斜斜探出,在狂风暴雨之中剧烈摇晃。
到了这里,原本宽阔的汉水忽然只剩下不足先前三成。
从上游奔涌而来的江水被尽数挤入这道狭窄峡口。
水势骤然加快,尚未真正靠近,便已经能够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那声音并不像寻常的江浪,更像无数车马正从山腹深处同时碾过,又像整座峡谷都在风雨之中低沉咆哮。
前方水面早已看不见一条完整的水路。
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从江中刺出。
有些只露出半截,有些则完全隐藏在翻滚的白浪之下。
急流撞上礁石,瞬间炸开数丈高的水幕。
随后又被两侧山壁重新逼回江心,形成一个又一个彼此牵扯、不断吞噬的漩涡。
浪与浪之间,几乎没有一处真正平静。
江面看似都在向前奔流,水下却隐藏着无数回卷的暗流。
有些水势贴着礁石疾冲而下;
有些撞上崖壁以后骤然折返;
还有几股水流在江心彼此对冲,最终拧成深黑色的旋涡。
船身只要稍有偏斜,便会立刻被暗流拖向礁群。
船工只要错判一次水势,下一刻撞上的,便可能是深藏在白浪之下的断石。
这里没有能够停船靠岸的浅滩。
两侧山崖陡峭如削,连飞鸟都难以停落,更不必说有人能在暴雨之中攀上石壁。
前后水道又都被急流截断,一旦进入其中,便只能顺势向下,再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几根被江水泡得发黑的断桅卡在礁石之间,随着浪头起伏,不时撞上石壁,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巨响。
更远一些的地方,还有半截早已腐朽的船身倒扣在水中,只剩下破裂的船底随着白浪时隐时现。
每当浪头稍稍退下,便能看见木板之上深深裂开的撞痕。
那些都是历年误入龙门滩、再也没能驶出去的船。
真正能够穿过这里的船只极少。
即便是清水门最熟练的船工,寻常时候也只敢在水势较为平缓、天光足够清明之时试着探路。
若是遇上暴雨,就连巡江快船都会提前数里绕开。
因为龙门滩最为危险的,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礁石,而是藏在礁群之后、几乎无人能够看见的那道回水。
奔涌的江流撞上峡壁以后,会在最深处骤然折回,形成一股贴着水底逆行的暗流。
船身一旦被卷入其中,便会先被拖向礁石背后,随后再被另一股急流狠狠推回江心。
寻常船只到了那里,不是当场撞碎,便会顷刻翻覆。
即便有人侥幸落水,也会被旋涡压入水底,直到数里之外,才可能重新浮上来。
因此,两岸船工之间始终流传着一句话:
“龙门一入,十舟九沉。”
而今夜,暴雨正盛。
山间洪水也在不断汇入汉水。
龙门滩中的水势,比往日更加凶险。
一道又一道白浪在峡口深处骤然炸开,远远望去,仿佛整条汉水都被撕成了无数碎片。
裴修站在船尾,望着前方那片几乎已经看不见水路的滩口,神色终于变了。
“前面不能走。”
然而小船仍被汹涌的急流裹挟着,不断向前逼近。
身后追来的青纹风灯,也已经越来越近。
沈蘅望着前方翻涌不休的白浪,眼底反而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裴修闻言看向她。
沈蘅抬手指向峡口最右侧。
那里有一道极窄的水缝,几乎被两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完全遮住。
每当浪头涌起,那道水缝便会彻底消失。
只有在江水短暂回落的间隙,才能看见其中一线深黑色的水面。
“那里就是龙门滩。”
沈蘅望着那片水域。
“从正面进去,九死一生。”
她停顿片刻,目光落向礁石之后那片不断翻卷的白浪。
“可是礁群背后,还有一道回水。”
裴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却除了白浪与乱石以外,什么也无法看见。
沈蘅却已经从峡谷之中混乱交叠的水声里,辨出了那道隐藏在礁石之后、或许能够令他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回水。
那是她幼年随父亲巡江之时,偶然发现的一条水道。
只有当暴雨将水位推至最高、峡口三股水势同时相撞的一瞬,礁石背后的回流才会短暂打开。
时机若迟半息,船便会撞上暗礁;
若早半息,回水尚未真正打开,人便会被直接卷入礁底。
那道回水救不了他们脚下的船,却或许能够带走落水的人。
那里既是死地,也是整片龙门滩之中,唯一可能让他们从追兵眼前彻底消失的地方。
沈蘅望着越来越近的追船,低声道:
“只要他们亲眼看见我沉入龙门滩,这场追杀,便应该结束了。”
裴修安静地望着她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明白,沈蘅准备舍弃的,从来不只是一条小船。
她要舍下的,是沈氏少主的身份,
是重新回到流云坞的最后一线希望,
也是她与汉水之间,那根始终没有真正斩断的线。
身后的青纹风灯已经越来越近。
裴修却并未劝她,只是低声问道:
“想好了?”
沈蘅轻轻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她抬起眼,最后看了一眼笼罩在风雨之中的汉水。
“从今以后,汉水再没有沈蘅。”
说完,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。
“裴修。”
裴修看向她。
“嗯?”
沈蘅问:
“信我吗?”
裴修笑了。
那笑容仍像很多年前一样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我什么时候没信过?”
沈蘅眼眶忽然红了一瞬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望着前方起伏不定的白浪,安静倾听着峡谷之间重重交叠的水声。
第一股急流撞上左侧峡壁。
第二道浪头越过暗礁。
紧接着,礁石之后传来一声与正流截然不同的低沉回响。
就是现在。
沈蘅眼神骤然一凝,手中分水刺猛地划过左侧绷紧的帆索。
帆索应声而断。
被暴风鼓满的船帆骤然失去一侧牵制,猛地向右翻卷,整条小船也随之剧烈倾斜。
裴修同时将船橹死死压向左侧。
风势、浪头与骤然偏转的船帆,在这一瞬完全合到了一处。
小船猛然转向,直直撞向龙门滩中最大的那块黑色礁石。
轰——
江浪冲天而起。
船身顷刻四分五裂,断裂的船板与碎木被巨浪卷向半空,随后又重重落入翻涌的江水。
后方所有追船几乎同时停住。
再没有人敢继续靠近。
沈承渊缓缓握紧掌中的分水刺,雨水沿着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。
他望着那片翻滚不休的白浪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以后,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放箭!”
无数箭矢破开雨幕,密密落入那片翻涌不休的白浪。
然而除了碎裂的船板、断帆与零散木片以外,始终没有任何人影浮上水面。
龙门滩深处,急流依旧在轰鸣。
那些撞碎在礁石之间的木片被浪头卷起,又很快被拖入更深的旋涡。
不过转眼,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四周巡江快船全部停在滩口之外,没有任何人敢再向前一步。
沈承渊望着龙门滩中翻滚不休的白浪,脸上却没有一丝松懈。
他太了解沈蘅。
旁人坠入龙门滩,十有八九再无生路。
可沈蘅自幼在汉水长大,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暗流与礁石,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借水势活下来。
方才那一撞看似决绝,却未必真是求死。
片刻之后,他沉声下令:
“封住龙门滩。”
“从滩口到下游三里,所有礁缝、回水与山壁石洞,全部搜一遍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众人齐声应命。
沈承渊已经转过身,再次吩咐道:
“另调两艘船逆流搜查上游,防着她借回水绕回石泉,附近所有暗渡与泊口,也全部派人守住。”
说完,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停在身后几名西支亲信身上。
“你们五人,随我去下游。”
一名亲信低声问道:
“师兄,不再多调几艘船同行?”
“不必。”
沈承渊望向安康方向,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。
“子时以前,安康水域不许任何人靠近,违令者立斩。”
他稍稍停顿,又继续道:
“子时一过,原本负责安康水域的巡江船照旧入境,原定水路、时辰与巡查位置,一处都不许更改。”
再无人多问。
沈承渊最后看了一眼龙门滩。
白浪翻涌之间,仍旧没有任何人影浮起。
他缓缓收紧掌中的分水刺,低声道:
“她若还活着,便一定会往下游走。”
下一刻,他转身登上快船,五名亲信也随即跟了上去。
船头青纹风灯很快被人压低,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幽光。
快船顺着湍急江流驶入雨夜,悄无声息地向安康方向追去。
龙门滩外,剩余巡江船仍在礁群与回水之间反复搜寻,就连山壁之下最为狭窄的石缝,也没有放过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他们搜遍龙门滩之时,沈蘅与裴修早已被那道短暂打开的回水带离礁群。
更没有人知道,下游安康水面之上,另一场早已布置妥当的风浪,也正在沉沉夜色中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