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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风灯照夜水 北河道退去 ...

  •   风灯照夜知前路,旧案临江问故人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申时刚过,流云坞上空的山雾已经散了大半。

      后山竹海起伏。
      汉水在山下静静流淌。

      观云阁内。

      老门主正坐在窗边煮茶。

      茶香袅袅。

    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“义父。”

      老门主抬起头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房门推开。

      沈渡快步走了进来。
      一路奔波下来,衣角还沾着风尘。

      他先朝老门主行了一礼。

      随后又朝旁边坐着的宿川公拱手。
      “宿川公。”

      宿川公点点头。
      “查得如何?”

     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    沈渡从怀中取出几张供词,放到桌案上。
      “分水楼抓住的几名刺客,已经审过了。”

      老门主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
      沈渡缓缓道:
      “抓回来的人不少。这些日子,一直在分开审。”
      “大多数人只是奉命行事,知道得并不多。真正还能拼出线索的,只有三份口供。”

      他将三张供纸轻轻推到桌前。
      “可偏偏,这三份口供,完全对不上。”
      “越查,越像有人故意把所有线索打乱。”

      宿川公皱起眉。
      “怎么个对不上法?”

      沈渡道:
      “第一个人说,雇主姓石。”

      房间里微微一静。

      宿川公道:
      “石勒的人?”

      沈渡点头。
      “像是。”
      “第二个人却说,在长安有人接应。”

      宿川公眉头皱得更深。
      “长安?”

      沈渡继续道:
      “第三个人则说,消息是建业送来的。”

     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    石勒、长安、建业,三个地方,根本连不到一起。

      宿川公沉默许久。
      终于低声道:
      “你怎么看?”

      沈渡缓缓道:
      “我怀疑,石勒的人确实动过手。”
      “那人说,他是从长安一直追杀而来。但石勒最初得到消息,未必是他自己查出来的。”

      老门主终于抬起眼。
      “所以,石勒只是刀。”

      沈渡抬头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有人把沈归出现的时间和地点,送到了石勒手里。”

     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    宿川公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可我想不通,石勒为何要杀一个少年?”
      “以他的身份,这样一件事,根本不值得他亲自过问。”

      沈渡缓缓点头。
      “我也一直在想。”
      “后来翻看供词时,我忽然觉得,我们恐怕都低估了这个少年。”

     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能让石勒亲自下令,这个少年,便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少年。”

      他停顿片刻。
      “至少,他活着,会坏了某些人的事。”

      宿川公缓缓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可他究竟是谁?”

      老门主沉默许久。
      忽然说:
      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但有一点,已经可以确定。”

      大家都看向他。

      老人缓缓说道:
      “追杀他的人,从来都不止一路。”

      宿川公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若真如此,北方、长安、建业,竟都有人在找这个少年。”
      “那他身上牵扯的,恐怕已经不是一桩江湖恩怨。”

      老门主没有回答。
      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神色愈发沉静。

     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    窗外竹影轻轻晃动。

      许久,老门主缓缓点头。
      “看来,外面的线,已经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“那西支呢?”

      沈渡会意。
      “梁老那边,也查到不少东西。”

      房中一下静了下来。

      宿川公也抬起头。

      老门主抬起眼。
      “梁老如何说?”

      沈渡沉声道:
      “梁老这些日子,一直按义父的吩咐盯着承渊,他这些天,几乎日日都在暗中跟着清漪。”

      房中微微一静。

      宿川公皱起眉。
      “一直跟着?”

      沈渡点头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只是自从清漪住进流云坞之后,四周一直有人护着。他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,所以一直没有动静。”

     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   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沈渡缓缓道:
      “梁老这些日子,没有惊动承渊,只是暗中去见了西支许多人。”
      “有老人,也有这些年一直留在西支做事的弟子、执事,还有几个已经离门的人。”
      “这些人的话,拼在一起,倒查出不少东西。”

      老门主: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沈渡继续说。
      “这些年,西支几个要紧的位置,陆续都换成了承渊的人。”
      “有的是他的族人,有的是他的弟子,还有不少与沈承渊一脉结了亲。”

      宿川公神色沉下来。

      沈渡继续道:
      “巡江、船务、库房、码头,原本彼此牵制,如今却盘根错节。”
      “不少事情,看似分属各司,实际上,都绕不开承渊。”
      “还有六年前,石泉围杀阿蘅那一日。”
      “梁老重新问了当年在石泉的人,发现承渊先调走了西支巡江弟子。”
      “数日之后,才以清剿叛门弟子的名义,补了一道门令。”

      老门主终于开口。
      “果然如此。”

      沈渡继续:
      “而被调去石泉的人,大多都是承渊的族人、弟子、亲信。”
      “至于那些与他来往不深的人,那一日,不是轮休,便是被临时调去了别处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,梁老这些日子派人暗中监视沈承渊的亲信,发现他与一些商铺、田地的佃户联络频繁。”
      “后来才发现安康船难之后,承渊忽然置办了不少产业。”
      “安康、石泉,直到襄阳,都有他的田庄、商铺。”

      宿川公眉头紧锁。
      “他哪来这么多银子?”

      沈渡缓缓摇头。
      “没人知道。只是那些产业,大部分都是安康船难后几个月内陆续买下的。”

      房间瞬间安静。

     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。”

      老门主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看来,这些年,不是承渊一个人在瞒我。是整个西支,都在替他瞒。”
      “承渊已经不是替清水门守西支。这些年,是他把西支,经营成了自己的西支。”
      “如今,西支守的,早已不是清水门。”

      老门主沉默许久。
      缓缓道:
      “告诉梁老,把信得过的人,都准备好。”
      “先不要动,也不要让承渊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要等,等他自己,把最后一步走出来。”
      “另外,梁老信得过的那些人,让他们照旧巡江。只是,巡得近一些。”

      老门主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告诉照霜,近来,替我去西支几处分舵走走。”
      “若有什么,直接回报观云阁。”

      房中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承渊这一条线,已经越来越清楚。
      沈渡又翻开另一份供卷。
      “除此之外,江陵那边,也有消息了。”

      听见这句话,宿川公神情微微一动。
      “查到了?”

      沈渡点头。
      “前些日子,我请江陵分舵继续追查当年那位船老大,如今有消息了。”

     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。

      沈渡缓缓道:
      “安康船难之后,那人很快便离开安康,辗转去了江陵。”
      “改名换姓,再未跑过船。如今在一家米铺做伙计。”

     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渡继续道:
      “船老大跑汉水久了,与江陵分舵的一个巡江弟子早年很熟悉,所以才去江陵投奔他。改名之后,也和他有来往。”
      “所以江陵分舵顺着那名巡江弟子去查,才终于找到了人。”
      “这么多年,谁也没想到,当年那条船的船老大,竟一直躲在江陵。”

      沈渡继续说。
      “他现在极少与人来往,也从不提当年的事。”
      “听江陵分舵的人说,这些年,他只要听见有人提起汉水,便立刻避开。”

      房中一片安静。

      沈渡缓缓道:
      “所以我怀疑,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敢说。”

      沈渡说完,桌上的几份供卷已经全部摊开。

      一份是追杀沈归的幕后;
      一份是沈承渊;
      一份又落回六年前安康船难。
      看似毫不相关,却又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把所有事情慢慢连到一起。

      宿川公缓缓道:
      “一个在汉水跑了几十年的老人,宁肯改名换姓,宁肯六年回避,也不敢提那场船难。”
      “看来,当年的事,比我们想的还深。”

      老门主望着桌上的供卷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半晌,才轻轻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沈渡抬头。

      老人缓缓道:
      “这些事,暂时不要外传。”

      沈渡拱手。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老门主摆摆手。
      “去歇着吧。”

      沈渡行礼退下。

      宿川公也随着离去。

      房门重新合拢。

      观云阁内又恢复安静。

      老人望着窗外。

      竹海起伏,风吹过时,像一片暗绿色的潮水。

      追杀沈归的那些人;
      承渊对裴清漪的杀心;
      江陵那位隐姓埋名的船老大,
      原本散落各处的线,终于一点一点汇到了一处。

      半晌,老人缓缓开口:
      “去请清漪。”

      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再把沈归也请来。”

      茶烟袅袅升起。

      风灯在檐下轻轻一晃。

      这一夜,有些旧事,终于该有人去面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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