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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旧水新程 六年前的旧 ...

  •   旧水无声寻故影,新程有月照前川。

      ————

      夜色渐渐落下。

      观云阁内,茶香袅袅。

      竹窗半开,远处汉水水声隐隐传来。

      老门主坐在茶案之后,面前放着几卷泛黄旧册。

      裴清漪轻轻行礼。
      “阿公。”

      老人笑着点头。
      “坐吧。”

      裴清漪依言坐下。

      房中安静片刻。

      老人缓缓开口:
      “前几日,你说这趟离开家,是为了寻亲。”

      裴清漪点了点头。

      老人继续道:
      “这些日子,沈渡一直顺着六年前那场船难往下查。”
      “沿着当年水路、渡口、船行,还有各处分舵留下来的旧记录,一点一点核对。如今,总算查出了一些东西。”

      裴清漪不由坐直了身子。

      老人缓缓道:
      “当年那条南下的大船,一共载了五户人家。”
      “如今已经查清四户。”
      “他们后来去了哪里,还有哪些人活了下来,都已经大致有了眉目。”
      “与你,应当没有关系。”

      老人停了停。
      “如今剩下的,便只有最后一家。”

      房间安静下来。

      老人缓缓说道:
      “这一家行事十分谨慎。船籍上没有主人姓名,只写着一位陆姓管事。”
      “主人家似乎来自北地,随行护卫披甲,仆从数十。”
      “船难之后,他们在安康停留了十余日,日日沿江寻找。却始终没有说,他们究竟丢了什么人。”

     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。

      老人继续道:
      “后来,他们乘我们的船去了江陵。可到了江陵以后,线索便断了。”
      “他们重新雇船南下,去了哪里,如今已经无人知道。”

      屋内重新静下来,只有炉火轻轻跳动。

      裴清漪望着老人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老人看着她,又道:
      “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人找到了。”

      裴清漪猛地抬起头。

      老人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当年那位船老大,姓赵,还活着。如今人在江陵。”

      裴清漪眸光一震。

      老人继续道:
      “这些年,他改了姓名,也改了行当,再没碰过船。”
      “江陵分舵费了不少工夫,才把人找到。”

      老人缓缓放下茶盏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,这些日子,我和宿川公、沈渡反复推演过那场船难。越推,越觉得不对。”

      裴清漪轻轻抬头。

      老人望着炉火,缓缓道:
      “赵老大跑了一辈子船。汉水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停,他比谁都清楚。”
      “以他的经验,那一日傍晚,本不该起航。”
      “可那条船,还是走了。”

      老人声音渐渐沉下来。
      “所以我们觉得,船难也许不是因为风。”
      “而是有人,一定要那条船,在那个时候离开安康。”

      房间顿时安静。

     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。

      老人继续道:
      “这些年,认识赵老大的人都说,他酒醉之后,偶尔会反复念一句话。”

      老人缓缓抬眼。
      “——不是风。”
      “可每次酒醒之后,他又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      “后来,更索性改名换姓,再也没有跑过船。”

      老人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如今看来,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只是,这些年一直不肯说。”

      老人继续道:
      “所以,沈渡原本打算再去江陵一次,看看还能不能问出些什么。”
      “若实在不行,便只能继续顺着那一家人的线索往下查。”

      裴清漪缓缓抬起头。
      “阿公。”

      老人看向她。

     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让我去吧。”

      老人没有回答。

      裴清漪继续道:
      “既然找到了赵老大,无论他说与不说,我都想亲自问一问。”
      “而且,既然陆管事那一家人也许就是我的家人,他们去了江陵,我也想去江陵打听他们的下落。”

      老人沉默良久,忽然露出一丝笑意。
      “既然想好了,那便去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不过去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原本,我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你。”

      裴清漪抬起头。

      老人望着她。
      “可如今你既然决定南下,这些事也该知道了。”

     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    老人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原本,我以为这只是船难。直到沈渡把沈承渊这些年的行踪也查出来。”
      “越查,越觉得六年前那场船难,与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      “那一夜,沈承渊下令提前撤走了那一段水域巡江弟子。”
      “同一时间,安康渡口几盏引航风灯,也先后熄灭。是不是巧合,如今还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但一件或许是巧合,两件、三件,就未必了。”

      老人停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分水楼那夜,刺杀你的人,最后查到,也都与沈承渊有关。”

      老人沉默许久,缓缓道:
      “六年前,沈承渊调走巡江弟子之后,便离开了安康,去了石泉一带。”
      “名义上,是围剿一名叛门弟子。”
      “可如今再回头看,这一切,未免太巧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“因为,也是从那之后,阿蘅便带着你离开了汉水,再未回来。”

      老人缓缓叹气,望着她。
      “这些年,阿蘅可曾与你提起过那一夜?”
      “或者,她可曾说过,为何那一夜会出现在安康?”

      裴清漪沉默下来。

      良久,才轻轻摇头。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八岁以前的很多事,我都记不清。”

      老人轻轻点头,并未失望,只是静静等着。

      裴清漪低着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忽然轻声道:
      “不过……”

      老人抬起眼。

      裴清漪慢慢回想着。
      “这些年,娘一直不让我在人前踏舟,也不让我轻易显露会看水。”

      老人神色微动。

      裴清漪继续道:
      “她教我分水刺,也都会反复叮嘱,若不是生死关头,不要在人前露出来。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,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
      “有一次,我问她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她沉默了很久,才对我说。”

      裴清漪缓缓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
      “以后若有人认出你会踏舟,不要承认,也不要相信。”

      房间忽然静了。

      炉火轻轻跳动。

      老人与裴清漪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裴清漪望着炉火,又慢慢补了一句:
      “我当时不明白,便问她为什么。”

      她轻轻闭了闭眼,仿佛终于想起那个午后。

      沈蘅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汉水,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说了一句:
      “会看水的人,有时候,比会用刀的人,更危险。”

      房中静得更深。

      炉火轻轻跳动,茶香袅袅。

      老人缓缓闭上眼,指尖停在茶盏边缘。
      仿佛许多原本散落的线索,都在这一句话里,慢慢连到了一起。

      半晌,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老人没有继续解释,只是放下茶盏,低声道:
      “如今看来,安康那一夜,还有太多事没有查清。”
      “六年前,到底是谁布下了那场船难?”
      “沈承渊为何离开安康,出现在石泉?”
      “石泉那一夜,又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      “我都会让沈渡继续查下去。这些,总会水落石出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目光重新落到裴清漪身上,声音重新恢复平静。
      “至于你,既然决定去江陵,那就去。”
      “只是此行,不必急着求一个答案。”
      “有些答案,从来不是找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”

      老人笑了笑。
      “这些事,以后再慢慢查。”
      “倒是你,此去江陵,总不能什么都不带。”

      老人起身,走到身后木柜旁,取出一只木箱。

      里面干粮、药物、水路图、盘缠,都已经收拾妥当。
      旁边还有一只锦盒。

      老人将锦盒轻轻放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箱子稍后再命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      “这个,也是你的。”

      裴清漪轻轻打开锦盒。

     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水纹牌。

      铜色已有岁月磨痕。
      正面刻着“流云坞”三字,四周水纹层层漾开。
      背面是一片流云纹,边缘嵌着一圈细细银丝。
      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“沈”字。
      流云纹下,还有一个极小的数字——
      二十七。

      裴清漪自然不知道代表什么,于是问:
      “阿公,这是……”

      老人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的。”
      “从今日起,见牌如见流云坞。”

      老人缓缓道:
      “拿着吧。以后出门在外,总有用得到的时候。”

      裴清漪欲推辞,低声道:
      “阿公。”

      老人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,轻轻笑了笑。
      “谁告诉你,养女就不是女儿了?”

      房间忽然静下来。

      老人看着她,目光温和。
      “阿蘅若不认你,不会把你留在身边这么多年。”
      “她不仅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,还把分水刺留给了你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下来。
      “她是真把你当女儿养的。”

      裴清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      老人轻轻把铜牌推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收着吧。无论你是不是沈家血脉,既然阿蘅认了你,那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      “以后想回来,便回来。若想出去看看,那便去。没人拦你。”

     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    许久,裴清漪终于伸出手,将那枚水纹铜牌轻轻握进掌心。
      像有人始终替她留着一盏灯。

      就在这时。
     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叩门。

      “门主。”

     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      是沈归。

      老人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

      沈归推门而入。
      看见裴清漪,微微一怔。

      老人却像早有准备。
      “都坐。”
      “正好,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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