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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竹深处 北河道被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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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深树密虫鸣处,时有微凉不是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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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云坞后的竹林仍旧很静。
晨雾尚未彻底散去,石阶间覆着一层浅浅青苔。
几片昨夜落下的白梅花瓣被露水打湿,安静停在阶边,偶尔有风从竹梢间穿过,才会将它们轻轻吹动。
裴清漪抱着“忘归”,沿石阶一路往后山小楼走去,沈归则安静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之间始终没有人先开口。
四周只有鞋底踏过石阶的细微声响,以及晨风掠过竹林时,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的沙沙声。
直到走到小楼门前,沈归才终于低声道:
“其实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裴清漪连头也没有回,只推开木门,平静地说了一句:
“坐下。”
沈归:“……”
片刻之后,少年还是依言在窗边坐了下来。
晨光从半开的木窗间落进屋内,斜斜照在他的肩侧,也将窗外晃动的竹影映在地面与桌案之上。
裴清漪把“忘归”放到一旁,又从墙边木柜里取出药箱。
清水门弟子常年行走江湖,巡江、护船、清剿水匪时难免受伤。
因此流云坞各处小楼里都常备着止血药、伤布与清洗伤口所用的药酒,倒不必再特意去寻医者。
她将药箱放在桌边,打开以后正准备取药,目光却忽然在沈归袖口停了一瞬。
那片血迹比方才在长廊上看见的更深,已经从里层衣料渗了出来,落在深青色袖缘上并不十分显眼。
可只要仔细看,便能看出伤口绝不只是轻微裂开。
裴清漪眉头微皱。
“把衣服脱下来。”
沈归明显怔了一下。
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窗外竹叶轻响。
下一刻,裴清漪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过于直接。
耳根顿时泛起一点薄红,低声补了一句:
“……我是说外袍。”
沈归沉默了两息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轻,像晨风掠过竹梢,落下时几乎听不分明,却还是被裴清漪捕捉到了。
她立刻抬眼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沈归靠在窗边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留着一点未曾散尽的笑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
可那语气听起来,显然并不是没什么。
裴清漪耳根更热了一些,索性不再与他说话,直接伸手扯住他袖口。
“别动。”
沈归微微一顿,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。
外袍解开以后,肩侧那道伤口也终于露了出来。
裴清漪手里的动作随之停住。
那是一道极深的旧刀伤,自锁骨下方斜斜延向肩后。
伤口虽然已经开始结痂,却依旧能看出当初伤势有多重。
前些日子分水楼比武时,这道伤显然重新裂开过。
伤口边缘至今还留着未曾完全散去的青紫,如今又被昨夜长时间的行船与寒风牵动,原本结起的薄痂已经再次渗血。
难怪他今日回来以后,一直刻意将右手藏在袖中。
裴清漪沉默片刻,取过药酒与干净伤布,开始替他清理伤口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晨风吹动窗边竹影,一片片落在少年裸露的肩侧,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之间。
她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,可药酒真正碰到伤处时,沈归肩侧的肌肉还是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裴清漪抬起头。
“疼?”
“嗯。”
沈归答得十分坦然。
裴清漪倒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她原本以为,照他平日里的性子,即便疼得厉害,多半也只会说一句没事,倒没想到这一次竟会直接承认。
沈归看着她短暂怔住的模样,忽然低声道:
“奇怪。”
裴清漪一边继续替他清理伤口,一边问:
“什么?”
“我总觉得,以前也有人替我这样上过药。”
沈归的目光落在她指间的白布上。
“每次动手以前,都会先说一句‘忍着’。”
裴清漪手指微微一停。
“以前?”
这两个字问出口以后,两人都安静了片刻。
沈归皱了皱眉,像是试图从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里找到更多东西,可脑海中依旧只有一片模糊空白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只是方才忽然觉得,这句话应该听过很多次。”
像在很久以前,也曾有人这样低头替他处理伤口。
而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语气与动作。
可那个人是谁,在哪里,又为何会替他上药,他都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裴清漪没有追问,只低下头,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处,又取出干净白布,重新替他包扎。
布带一圈圈绕过肩侧。
房间里静得只剩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时的细微声响。
等最后一道布带系好以后,裴清漪的手指却没有立即收回。
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还是轻声唤道:
“沈归。”
少年抬眼看她。
“嗯?”
裴清漪垂着眼,指尖仍停在刚刚系好的结扣上,过了片刻才抬起头。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屋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晨风从窗边吹入,掀动了桌角几页薄纸。
沈归看着她,一时没有回答。
裴清漪继续道:
“追杀你的人、北河道,还有藏在他们背后的人,都不像普通江湖恩怨。”
“从长安到襄阳,他们一路追着你不放,如今甚至已经摸到了汉水东岸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神情却十分认真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沈归垂下眼,许久没有开口。
不是因为不愿告诉她。
而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,应该从何说起。
半晌以后,他才低声道:
“我醒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被人追杀。”
“后来遇见了你,再后来……便是坠崖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语气一直很平静,仿佛讲述的只是另一个人的经历。
“至于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我,我也不知道。”
裴清漪微微皱眉。
“从前的事,什么都不记得?”
沈归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房间再度沉默下来。
直到这一刻,裴清漪才真正意识到,从长安一路走到如今,沈归其实始终都是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为何有人要取他的性命,也不知道追杀什么时候才会结束。
他甚至连醒来以前的人生,都只剩一些偶尔闪过、无法辨认真假的碎片。
所以他才总是习惯先防备。
习惯在发现危险以后独自离开,也习惯将所有可能牵连旁人的事,都先归到自己身上。
裴清漪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落水以后的那些年。
八岁以前的记忆,也始终像沉在很深的水下。
她偶尔会梦见一些模糊的人影,听见一些似曾相识的声音,也会在看见某些东西时,生出无法解释的熟悉。
可真正想要看清时,那些画面又会立刻散开。
有时,她甚至已经想不起记忆里某个人的脸,只记得有人曾经牵过她的手,也有人曾在夜里替她掖好被角。
那段过去并非彻底消失。
只是始终隔着一层水色,伸手能够触到,却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因此这一刻,她忽然有些明白沈归。
一个人若连自己从哪里来都无法确定,便很难真正相信眼前的一切能够长久。
晨风缓缓吹过窗边,竹影在地面轻轻晃动。
裴清漪低头收拾用过的药布,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沈归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低声问道:
“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“什么?”
少年靠在窗边,晨光落在他肩侧,那双灰蓝色眼睛却安静得近乎深沉。
“后悔在长安救我。”
房间静了一瞬。
裴清漪显然没有想到,他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。
她皱起眉。
“为什么这样想?”
沈归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从遇见我以后,你便一直被卷进危险里。”
“长安的追杀,山道上的埋伏,汉水上的北河道,还有如今的流云坞。”
“若不是因为我,他们不会追到这里。”
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。
可裴清漪却在那些话里听出了一点极深的不安。
他害怕的从来不只是自己会死,更害怕身边的人因为他受到牵连。
也正因为如此,每当危险真正靠近时,他最先想到的总是离开。
裴清漪看了他片刻,忽然问:
“如果那日在长安,被追杀的人不是你,而是别人,你会不会也救他?”
沈归明显怔了一下。
他大约没有想到,她会这样反问。
窗外风吹过整片竹林,枝叶轻响一阵接着一阵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回答:
“会。”
裴清漪轻轻点头。
“所以我也会。”
那声音很轻。
却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一起落进屋内,在清晨竹影之间安静停了下来。
沈归望着她,一时没有说话。
从醒来到现在,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他——
当日救下他,并不是一件值得后悔的事。
即便后来发生了这样多的危险,即便北河道已经一路追到了汉水,她仍旧没有将最初的选择当作错误。
窗外竹叶轻轻摇晃。
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。
裴清漪低头将药瓶重新放回药箱,动作却又慢慢停了下来。
“其实,有些事我也不记得。”
沈归抬眼看她。
裴清漪轻声道:
“有时候明明觉得某些人、某些声音很熟悉,可真正想起来时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”
“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醒来以后只记得自己曾经去过那里,却已经忘了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晨风穿过窗棂,竹影落在她青色衣袖上,又随着风缓缓移动。
沈归看着她,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明白那种感觉。
并不是单纯的漂泊无依。
而是明明活着,却始终觉得自己缺失了一部分过去。
不知道那部分曾经属于谁,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走的这条路,是否原本就通往另一个方向。
过了片刻,裴清漪抬起头。
“所以,你也不用总是一个人撑着。”
沈归微微怔住。
少女坐在晨光之中,身旁放着那床名为“忘归”的琴,神情依旧像往常一样安静。
“既然如今想不起来,那便以后慢慢想。”
“总会有知道的一日。”
风从半开的窗边缓缓吹入。
沈归望着她,心中那些始终绷紧、从未真正松开过的东西,像终于在这一刻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可原本压在眉眼间的冷意,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淡了一些。
就在此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下一刻,陆澈的声音已经从院中远远传来:
“沈归!”
“你们快下来!”
那声音里不仅没有紧张,反倒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裴清漪微微一怔,与沈归对视一眼,随后合上药箱,抱起“忘归”,同他一前一后走下木楼。
院中,徐小七、郗绾春、水铃等人都已经站在长廊边。
陆澈正扒着栏杆往外看,整个人兴奋得几乎快要翻出去。
“北河道的人退了!”
裴清漪脚步微顿。
水铃也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方才山下传来消息,清水门已经封了东岸水道,北河道的人不敢继续往前。”
她停顿片刻,又补充道:
“门主还扣下了他们两条船。”
陆澈一下睁大眼。
“真的?”
郗绾春也有些惊讶。
“老门主亲自下令了?”
水铃眼中终于重新露出几分平日里的笑意。
“今早北河道的人还想硬闯东岸渡口,被巡江船直接拦下,连人带船一并扣了。”
徐小七靠在长廊边,低低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看来这一次,是真的把清水门惹火了。”
晨风掠过流云坞,远处竹海随之轻轻起伏。
压在众人心中一早的紧绷感,也终于稍稍松了一些。
至少今日,北河道的人已经进不了汉水东岸。
陆澈很快又开始追问那两条船究竟扣在了哪里,郗绾春也凑过去听,院中重新有了说话声。
沈归却始终安静站在长廊另一侧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被晨雾遮住的汉水方向,神情并没有因为北河道暂时退去而真正放松。
对方既然已经找到了东岸,便不会因为两条船被扣便彻底罢手。
如今退去,不过是因为清水门封锁水道,不愿在流云坞总舵附近正面动手。
这场追杀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与此同时。
汉水北岸,芦苇深处。
那盏黑色风灯依旧静静亮着,始终没有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