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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汉水风乍起 昨夜灯火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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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春深风乍起,竹林一夜动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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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春夜过去以后,襄阳城中渐渐有了几分将入暮春的暖意。
清晨时分,流云坞后山的雾气散得很早。
晨光穿过竹叶落进院中,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几声鸟鸣,仿佛昨夜满江灯火与花船琴声仍未彻底远去。
陆澈是被日光晒醒的。
少年皱着眉翻了个身,片刻后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,忽地从床上坐起。
“船呢?!”
院中顿时静了一瞬。
徐小七正坐在石阶上啃果子,闻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。
“沉了。”
陆澈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什么?!”
郗绾春坐在廊下,顿时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昨夜后来睡得和死过去一样,连船什么时候靠岸都不知道。”
陆澈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茫然望了一圈四周,过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,如今已经回到了流云坞。
“……哦。”
顾衡坐在另一侧擦剑,听见这一声,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笑。
可下一刻,他手中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东岸山林的方向。
陆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“怎么了?”
顾衡皱了皱眉。
“方才似乎有鹰。”
众人下意识抬头,只见竹林尽头的高空之上,果然有一只黑鹰正在来回盘旋。
那鹰并未飞远,只始终绕着东岸山道上方打转。
偶尔俯冲,又很快重新升入高处。
陆澈仍旧不明所以。
“鹰有什么奇怪?”
顾衡望着那道黑影,眉间神色渐渐凝重。
“那不是寻常野鹰,是有人放鹰探路。”
院中的笑声随之一静。
另一边,裴清漪早已醒了许久。
她正坐在临水长廊边,低头整理“忘归”琴首垂落的琴穗。
浅青色丝线随着晨风轻轻晃动。
琴身映着从竹影之间落下的日光,显得格外沉静。
昨夜汉水上的灯火似乎仍停留在记忆里。
她想起那一片缓缓入城的北地归舟,也想起沈归与王悦无意间唱起的那段旧调。
她听不懂其中词意,却始终觉得那旋律隔着极远的年月,像来自一个自己从未去过、却被那两个人长久怀念的地方。
裴清漪的指尖停在琴弦旁。
身后随即传来脚步声。
“昨夜没有睡好?”
她回过头,看见沈归正沿长廊走来。
少年似乎刚从晨练回来,袖口还沾着一点湿润晨露。
浅栗色长发随意束在身后,那双冰蓝色眼睛在晨光之下,比夜里显得淡了许多。
裴清漪轻轻摇头。
“只是醒得早。”
沈归应了一声,随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。
两人之间一时安静,只剩山下隐约传来的汉水声,以及院中陆澈与徐小七越来越响的争辩。
“我昨夜根本没醉!”
“你差点抱着船桨喊爹。”
“胡说!”
院中顿时又乱成一团。
裴清漪听着那些声音,终于低下头笑了一下。
沈归侧过脸看她,唇角也随之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晨风从临水长廊之间缓缓穿过。
这一刻安静得近乎寻常,仿佛长安雪夜、一路追杀与尚未查清的身世,都已经被暂时留在了很远的地方。
可下一瞬,流云坞外便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马蹄声。
长廊上的几人同时停住了动作。
顾衡最先抬起头。
不远处的山门方向,一名清水门弟子已经快步穿过院门,神情明显比往日凝重许多。
“北河道的人进襄阳了。”
长廊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。
陆澈皱起眉。
“北河道?”
徐小七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。
他们都知道,北河道的人原本不该出现在襄阳,尤其是在分水楼夜袭之后,清水门与北河道之间的关系,早已不再是表面上的井水不犯河水。
院外很快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水铃穿过回廊,快步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难得没有带笑,眉眼之间甚至隐隐透着冷意,手中则握着一支黑羽短箭。
箭尾缠着暗红色细绳,正是北河道惯用的标记。
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若不是出了真正紧要的事,水铃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陆澈看清那支箭以后,脸色也变了。
“他们找过来了?”
水铃没有立即回答,只径直走到裴清漪面前,将钉在箭身上的纸条递了过去。
裴清漪接过纸条,低头展开。
纸上只写着一句话——
把人交出来。
落款没有姓名,只有一道黑色水纹,形如蜿蜒长蛇,又像一条沉在暗处的河。
长廊骤然陷入寂静。
那几个字并不多,却像带着北河道特有的阴冷水气,沿着纸面一点点渗入清晨尚未散尽的凉意之中。
陆澈最先忍不住开口:
“他们疯了?这里可是流云坞!”
徐小七的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竟敢直接把东西送到这里?”
水铃低头看着手中的黑羽箭。
“不是送到山门。”
众人微微一怔。
她抬起眼,继续说道:
“这支箭是在东岸山道上发现的,距离流云坞尚有一段路程。可北河道的人已经沿着水路查到了这一带。”
晨风从长廊间穿过,远处竹林发出细碎沙响。
流云坞并不在襄阳城内,而是依山临水,藏在层叠竹林与曲折水道之后。
寻常外人即便知道总舵在襄阳附近,也很难找到真正入口。
可如今,北河道的人却已经摸到了汉水东岸。
顾衡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昨夜从花船一路跟来的?”
“多半如此。”
水铃点头。
“昨夜水道上船多、人杂,他们没有机会动手,却应当已经认出了你们乘坐的船,也摸清了大致去向。”
郗绾春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平日胆子虽大,却是第一次真正碰上这样紧随而来的江湖追杀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无人立即回答。
晨风吹过竹叶,远处鸟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。
一直没有开口的沈归忽然道:
“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。
“我离开流云坞便是。”
裴清漪抱着琴的手指骤然一紧,几乎没有思索便抬起头。
“不行。”
这句话落得太快,连沈归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少女坐在晨光里,怀中仍抱着“忘归”,那双平日总显得沉静的眼睛,此刻却难得透出几分冷意。
“他们既然已经追到了汉水东岸,你此时离开流云坞,只会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沈归沉默片刻。
“可我若继续留在这里,会连累你们。”
“不会。”
这一次开口的是水铃。
她抬起眼,眸中那点平日常见的笑意已经尽数收敛,只余清水门弟子面对外敌时的锋锐。
“门主昨夜便已经传下了命令。”
众人都望向她。
“北河道的人若再敢进入汉水东岸,清水门便直接扣船拿人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连陆澈都睁大了眼睛。
这样的命令已经不再是普通警告,而是清水门正式向北河道表明态度。
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,便要真正动手。
郗绾春忍不住问道:
“老门主为何会护到这个地步?”
水铃没有立即回答。
晨风缓缓掠过长廊,竹影落在石阶之上,随着日光轻轻晃动。
片刻以后,她才道:
“门主昨夜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水铃转头看向裴清漪,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一些。
“既然回了汉水,那便是回家了。”
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沈归也安静了下来。
水铃继续说道:
“门主还说,当年有些人没能护住,这一次,总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人出事。”
长廊之中再无人说话。
风声也像在这一刻轻了下来。
陆澈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问道:
“他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你?”
这个问题落下以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转向沈归。
这同样是他们一路以来始终没能解开的疑问。
沈归沉默许久,最终只低声答道:
“我不知道。”
郗绾春看着他,第一次发现,这个总是显得格外冷静的少年,其实从始至终都像在防备着什么。
并不只是因为那头与中原人迥异的浅色长发,也并不只是因为他不喜与人亲近。
而是他整个人都像从风雪与追杀里走出来,从未真正相信危险已经过去。
徐小七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。
“能让北河道从长安一路追到襄阳,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普通江湖势力。”
水铃没有回答,可眼中神色已经沉了几分。
北河道此举并不像寻仇,更像灭口。
可沈归究竟知道什么,又有怎样的身份,才值得对方动用这样多人手,一路追杀至汉水,连清水门总舵也不肯轻易放弃?
无人能够回答。
竹叶仍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裴清漪望着沈归,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从他们踏入汉水开始,许多事情便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长廊里的气氛逐渐沉重下来。
过了片刻,水铃重新开口:
“这几日,你们都先不要下山。”
徐小七皱眉。
“北河道真敢闯流云坞?”
“他们不敢闯,却会在外面等。”
水铃道:
“汉水东岸通往襄阳的水道只有几条,只要你们离开总舵,他们便总能找到机会。”
陆澈的脸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那我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?”
郗绾春小声道:
“其实流云坞也挺好的。”
陆澈转头看她。
“你当然觉得好,你在这里也能到处乱跑。”
郗绾春立刻瞪了回去。
“你不服?”
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,徐小七忍无可忍地打断:
“你们能不能安静片刻?”
院中这才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归始终没有再说话,只坐在长廊边,目光落在院外竹林深处。
裴清漪望着他的侧影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发闷。
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境。
被人找到,继续离开;
再次被追上,再想办法独自把危险带走。
就好像从未想过,自己也可以留下来,也可以相信会有人同他一起面对。
她的目光落在沈归垂下的右手上。
浅色袖缘之下,隐约透出了一点血色。
裴清漪眉头随即皱起。
“你昨日的伤,是不是又裂开了?”
沈归微微一怔。
王悦与徐小七同时抬头,陆澈更是一下睁大眼睛。
“你受伤了?”
沈归沉默片刻。
“没事。”
“什么叫没事?”
水铃也看见了他袖口的血迹,眉头顿时皱得更紧。
“你身上的伤原本便没有完全养好,前几日比武时又牵动过一次,昨夜还在汉水上吹了一整夜的风,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陆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“所以你昨夜一路都带着伤?”
沈归没有回答。
王悦却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他一直如此。”
“伤口没有裂到走不动路,在他眼里便都不算有事。”
那语气太过自然,也太过熟悉,像是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许多次。
郗绾春有些疑惑地看了王悦一眼,却还未来得及细想,裴清漪已经抱起“忘归”,从长廊边站了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归抬头。
“去哪里?”
裴清漪看了他一眼。
“换药。”
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院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沈归最终还是站了起来。
他沿着长廊往后山小楼走去时,垂落衣袖正好遮住了那一点血色。
可裴清漪已经看见,便不会再当作没有看见。
水铃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,过了片刻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也好,让他安静歇一日。”
陆澈仍旧站在原处,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。
“所以今日真的不能下山了?”
徐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下山?”
陆澈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我只是问问。”
郗绾春抱着膝坐在廊边,小声说道:
“不下山也没什么,流云坞后面的竹林确实很好看。”
王悦仍旧靠在栏边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打趣。
他只望着沈归离开的方向,眉眼间惯有的散漫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。
昨夜汉水上的灯火再暖,也终究只有一夜。
天一亮,那些追杀、危险、身份与乱世,便会重新找到他们。
报信的清水门弟子已经快步退下,水铃也随即转身去安排东岸封船之事。
长廊重新安静下来,只余晨风不断吹过竹叶。
这一日,北河道的人终究没有再靠近东岸。
因为汉水之上,清水门已经开始封船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并不是结束。
从这一日起,清水门与北河道,终于真正摆到了明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