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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终南梅雪 裴清漪独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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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送琴声过千岭,梅花如雪故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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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银白,群山覆雪。
远处山岭起伏连绵,仿佛被人用极淡的墨色,一笔一笔晕进苍白的天际。
终南山深处,红梅覆雪,溪水绕石而过。
裴清漪抱着琴,沿着山间积雪缓缓走进梅林。
从老周那里回来以后,她本该高兴。
六年来,她第一次真正得到了关于过去的线索,也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。
可不知为何,她的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。
于是,她又来到这片自幼熟悉的梅林。
沿着积雪覆盖的小径走了许久,眼前的山势终于渐渐开阔。
溪水绕过覆雪的山石,静静流入梅林深处。
枝头红梅被白雪压低,偶有花瓣随着山风飘落,无声落在溪畔。
裴清漪站在林外,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年,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琴时,终南山中的梅花,也开得与今日一样好。
那时候,裴修总爱坐在溪边,一卷书,一张琴,一坐便是半日。
风从梅林深处吹过,琴声也会随着溪水,一路流向寂静的山谷。
裴修教她学琴时,很少急着教她新曲,更多的时候,只让她抱着琴坐在溪边,安静听着山林里的声音。
他常对她说:
“学琴的人,不能只顾着低头看弦,要先学会听。”
“先听见,才能弹出来。”
她那时总会追问:
“听什么?”
裴修便笑着告诉她:
“听风。风过松林是一种声音,风过梅枝,又是另一种声音。”
“再听水。水过浅石,与绕过深潭,也都不同。”
“若听不出这些分别,手里的琴,也就只剩下谱子了。”
那时她年纪尚小,总觉得养父是在故意拖延,不肯早些教她新的琴曲。
直到后来,她才渐渐明白,裴修真正想教给她的,从来不只是一张琴谱。
裴修也常提醒她:
“弹琴别急,留得住余韵,比弹得满更难。”
沈蘅时常在不远处练习分水刺,每逢听见这话,总要笑着打趣:
“别听你爹爹胡说。琴弹不好没关系,分水刺若是练不好,才是真的要挨打。”
从那以后,每当心绪难平,裴清漪都会来这片梅林中坐上一会儿。
仿佛只要重新听见溪水从山石间流过的声音,心中的纷乱便能一点点沉静下来。
她沿着梅林走到溪边,在一块熟悉的青石上坐下,将怀中的琴横放在膝前。
山风穿过枝头,带下几片覆雪红梅。
裴清漪垂下眼,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。
铮——
第一声琴音响起时,整片山林仿佛也随之安静下来。
溪水仍旧缓缓流淌,风也依旧穿行于林间。
可她心中那些始终无法落定的思绪,却随着琴声一点点散开。
她没有刻意弹奏哪一首曲子,只是随着心意缓缓拨弦。
琴音时而低缓,时而悠长,随着山风穿过溪流与梅林,一路飘向更远的雪岭深处。
与此同时,终南山另一侧,沈归与王悦正沿着一条覆雪的山道缓缓前行。
这条路显然已经多年无人走过,石阶早被厚厚的积雪遮住。
两侧松木向山道中央倾斜,枝头积雪不时被风吹落,簌簌砸在两人身旁。
王悦裹紧斗篷,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:
“我算是明白了,话本里那些独居雪山的高人,全是骗人的。”
“真住在这种地方,平日下山买一袋米,都能先丢掉半条命。”
走在前面的沈归并未理会。
他的伤势尚未痊愈,因此脚步并不算快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浅栗色长发被山风轻轻吹起,掠过深色衣领,在四周苍茫的雪色之间显得格外醒目。
王悦正要继续说话,山风忽然越过远处的山岭,将一缕极轻的琴音送了过来。
那声音隔得很远,起初几乎与松涛和溪水混在一起,若不细听,便很容易错过。
王悦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,才有些意外地问道:
“山里有人弹琴?”
沈归也已经停了下来。
山风再次越过山脊,琴声随之清晰了一瞬,随后又被起伏的山势遮断,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散落在雪中。
沈归缓缓抬起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那琴声没有固定的曲调,像是抚琴之人随心而奏。
时而低缓,时而清越,偶尔又随着山风倏然远去,仿佛整座终南山都在替她续上尚未落尽的余音。
那缕琴声与记忆深处的声音隐隐重叠,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拨开的薄雾。
沈归忽然想起了那座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音乐厅。
舞台上的女子一身白衣,琴音自她指尖缓缓流淌而出;
而在琴弦断裂以前,最后一道尚未落尽的余音,也曾这样停留在寂静的黑暗之中。
那些画面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无法抓住。
沈归没有说话,只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,转入旁边一条覆雪的小径。
王悦怔了一下,连忙问道:
“你去哪儿?”
沈归已经沿着山路继续向前,只淡淡答了一句:
“去看看。”
王悦望了望四周人迹罕至的雪岭,又看了看他的背影,最终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。
琴声来自对面的山谷。
两人循声走了许久,有时琴声会随着山风变得格外清晰,有时又会被山壁完全隔断。
山路在积雪间迂回盘旋,看似已经离琴声很近,可转过一片松林以后,眼前却依然隔着重重山石。
直到他们绕过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壁,前方的视野才骤然开阔。
群山之间横着一道狭长的溪谷,溪水从覆雪的山石间蜿蜒而过。
两岸崖壁虽然并不陡峭,却相隔极远,谷底生长着一片红梅。
深浅不一的花色映在茫茫白雪中,仿佛苍白天地间悄然燃起的一簇火焰。
琴声便是从那片梅林深处传来的。
王悦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从他们所在的半山向下望去,只能看见溪边青石上坐着一道浅青色身影。
因为距离太远,他们看不清少女的眉眼,只能看见她怀中横着一张琴,长发与宽大的衣袖被山风轻轻吹起。
红梅覆雪,溪水绕石,琴音沿着峡谷缓缓升起,越过层叠山势,最终传到他们脚下。
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安静,以至于一时间让人分不清,那究竟是真实存在,还是雪山深处偶然浮现的一场幻境。
王悦望着谷底,许久没有出声。
那样寂静的一幅画面,让他忽然不忍开口。
仿佛只要稍稍发出一点声音,便会惊散谷底尚未奏完的琴音。
沈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。
隔着漫长的溪谷,他其实无法看清少女的容貌,只能看见那道浅青色身影,以及她发间偶尔被日光照亮的一点银色。
可他还是认出了她。
那夜风雪之中,她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青衣,握剑挡在追兵之前;
后来他从断崖坠落时,最后看见的,也是她扑向崖边的身影。
沈归静静望着那道浅青色身影,许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而此时,梅林深处的裴清漪仍旧低头抚琴,对远处山腰上的两道人影一无所觉。
直到山风忽然转了方向,一片红梅从枝头飘落,轻轻落在琴弦之上,她的指尖才微微一顿。
最后一缕余音顺着山谷缓缓散开,琴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骤然安静的山谷中,只剩溪水从覆雪山石之间缓缓流过。
裴清漪抬起头,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越过面前的溪流,沿着远处山势缓缓望去。
对面的半山腰上,静静立着两道模糊的人影。
隔着太远的距离,她看不清那两人的五官,只能辨认出其中一人穿着深色外袍,头戴墨色幕帷,在茫茫雪色之中格外醒目。
裴清漪怔住了。
即使隔着整道溪谷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可那身深色衣袍与那顶墨色幕帷,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。
那是雪夜里被人追杀的少年,也是她亲眼看着坠下断崖、以为再也不可能活着回来的人。
她静静望着那道身影,两日以来始终悬在心头的不安,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散去。
隔着一道漫长的峡谷,两人遥遥望向彼此。
山风从谷底穿行而过,卷起细碎的雪沫,也吹落了梅枝上尚未融化的积雪。
距离太远,没有人能够开口,即使说了,对方大概也无法听见。
可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他们只是隔着一溪风雪,安静地确认着对方真实地站在那里,不是梦,也不是风雪留下的幻影。
过了很久,裴清漪才缓缓垂下眼,将落在琴弦上的那片红梅轻轻拂去,随后重新抱起琴,从青石上站起身。
那道浅青色身影穿过覆雪梅林,渐渐向峡谷深处走去。
红梅枝影时而遮住她的背影,时而又在风中显露一瞬,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山石之后。
沈归始终站在原地。
直到梅林中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,他仍旧没有收回目光。
王悦在一旁看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问道:
“你认识她?”
沈归沉默片刻,才答道:
“见过。”
王悦显然并不相信。
“只见过?”
沈归没有回答。
山风穿过两人之间,将谷底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琴音送上山腰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道:
“那夜,是她救了我。”
王悦原本还想继续追问,可看见沈归此刻的神情,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顺着沈归的视线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梅林。
隔着如此遥远的山谷,他们甚至没有真正说上一句话。
可不知为什么,王悦却隐约觉得,从这一刻开始,有些事情已经与先前不同了。
风雪未停,山溪水声叮咚,远处终南群峰覆雪,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苍白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去。
两人最终没有继续赶路,而是在附近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中暂时落脚。
道观的木门已经半塌,庭院中积着极深的雪,殿内神像也早已残破不堪。
山风不断从窗缝间灌入,将刚刚生起的火焰吹得摇晃不定。
等火堆渐渐旺起来,道观里才终于多了几分暖意,然而殿外的风雪却又渐渐大了起来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去,远处山林没入黑暗,偶尔还能听见风掠过松林时发出的低沉声响。
王悦原本还想说些什么,可连日奔波,加上身上的伤势尚未痊愈,没过多久便靠着墙睡了过去。
火堆在殿中轻轻燃烧,整座道观也渐渐安静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王悦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,才发现火堆旁仍旧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。
沈归披着黑色外袍,独自坐在火光旁边。
摇晃的火光映入那双浅色眼眸,仿佛覆雪长夜里的一簇冷火。
他始终望着殿外的风雪,一夜未眠。
火光轻轻摇晃,而他眼前始终停留着白日里那片覆雪梅林。
隔着整整一道山谷,他甚至没有真正看清少女此刻的模样,却依然知道,那就是她。
窗外的风雪始终未停,那缕琴音也仿佛仍随着终南山风,在耳边久久未散。
裴清漪离开梅林以后,并没有立即启程。
回到山下小镇的客舍以后,她独自在窗边坐了许久。
屋外风雪未停,檐下的灯影也被山风吹得不断摇晃。
她原本以为,看见那个少年还活着,自己应当会松一口气。
可真正看见他站在对面山腰时,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难过。
仿佛曾经失去过什么,又像是明明已经找到了什么,却依然无法想起那段被遗忘的过去。
直到夜色渐深,她才终于翻开随身携带的旧册,提笔写下:
【梦录·补记其二|梅雪重逢】
昨夜无梦。
今日,我又见到了雪夜里的那个人。
他站在对面的山腰,隔着很远的溪谷,我甚至看不清他的眉眼。
可我知道,那就是他。
原来他还活着。
我本该觉得高兴,可琴声停下的那一刻,心里却忽然有些难过。
像曾经,也隔着这样一场风雪望过他。
我知道,我一定见过他。
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,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