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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终南旧闻 老船工终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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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事忽从风雪起,一灯照破汉水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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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终南山下的风雪已经停了。
长巷里的积雪尚未化开,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檐下那盏早已褪色的旧船灯仍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裴清漪站在低矮木屋前,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。
昨日老人咳得厉害,最终只隔着门板沙哑地说了一句“明日再来”。
所以今日天色才刚刚亮起,她便已经重新来到这里。
她抬手轻轻叩响木门。
不久之后,屋内便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,落地时一轻一重,显然来人的腿脚并不利索。
片刻后,木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看年纪已有六十上下,背脊微微佝偻,右腿落地时明显有些僵硬。
他站在门内,沉默地看了裴清漪许久,最终什么也没有问,只慢慢侧开身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木屋里并不宽敞,中央摆着一只烧炭的火盆,墙边斜靠着半截旧船桨,角落里还放着一盏已经生锈的船灯。
老人扶着桌案坐下,先拿火钳往盆中添了一块炭,等屋里的寒意渐渐散去,才望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开口:
“你昨日说,想打听永嘉元年的那场船难?”
裴清漪在对面坐下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目光始终落在火盆里,仿佛那些早已熄灭多年的旧事,正随着眼前的火光一点点重新浮现。
“那场船难,我记得。”
他的声音很慢,像每一个字都隔着漫长的六年,必须从早已尘封的记忆深处一点点捞起来。
“因为我就在那条船上。”
屋内骤然安静下来,只有火盆中的炭火轻轻跳动。
裴清漪下意识坐直了一些,望着眼前的老人,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开口。
老人缓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道:
“那时候北边已经乱了,到处都是往南走的人。船上有老人、有妇人,也有年纪不大的孩子,身边还跟着不少护卫和仆从,瞧着都不像寻常百姓。”
裴清漪轻声问:
“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船工只管撑船,从来不问客人的来历。更何况已经过去六年,许多事情,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他说完后又沉默了一阵,似乎仍在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。
“只记得那条船上人很多,主家、护卫、仆从和船工上下往来,几乎没有多少空余地方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终于从混乱的记忆里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对了,那时候同行的,并不只有我们这一艘船。”
裴清漪微微一怔。
“不止一艘?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从南郑渡出发的时候,一共有五艘船,前两日始终一道走,彼此前后相隔不远。直到后来抵达石泉,另外四艘船忽然都靠了岸,只有我们这一艘继续往安康去了。”
裴清漪神色微微一凝。
“为什么只有你们继续走?”
老人仍旧摇头。
“船工只管行船,不问主家的事。”
“我只听船老大说,那几家临时有事,要在石泉停留几日,让我们这一艘先继续南下。”
“至于究竟是什么事,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低低叹了一口气。
“后来我们离开石泉,沿着汉水继续往安康去,谁也没想到,那一夜会出事。”
裴清漪望着他,终于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那句话:
“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老人盯着火光看了很久,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先是起了雾,很大的雾,从水面一层层漫上来。到了后来,站在船尾几乎连船头都看不清。”
“船老大原本想停船,可江岸一片漆黑,找不到可以靠泊的地方,最后只能继续顺流往前。”
老人抬起头,像是透过木屋斑驳的墙壁,再一次看见了六年前那片沉入浓雾的江面。
“那一夜太黑了,黑得不像我跑了多年的汉水。”
“往年立春以前,汉水两岸的巡江灯一盏接着一盏,夜里行船的人远远便能瞧见。可那天晚上,江岸黑了一大片,连平日里来往巡江的船也一艘都没有。”
“当时船上的人还说,也不知清水门究竟出了什么事,竟连巡江都顾不上了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后来到了半夜,江上的风越来越大,浪也一阵高过一阵,再后来……”
他停顿良久,才终于吐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船翻了。”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。
老人低头看向自己早已无法自如行走的右腿,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“我被人从船上撞进水里,又被一根断缆砸中了腿,之后发生的事便全都不记得了。等我再醒过来时,人已经躺在下游一个村子里,这条腿也是从那时候废的。”
裴清漪沉默片刻,又轻声问道:
“后来呢?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的事,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“船上的客人、同行的船工,究竟有多少人活下来,又分别去了什么地方,我全都没有消息。那几年世道太乱,人一旦散开,再想找到,便难如登天。”
裴清漪微微垂下眼,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失落,可老人接下来的一句话,又让她重新抬起头来。
“不过,我敢断定,那条船上一定还有其他人活了下来。”
裴清漪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您为何如此确定?”
老人望着她说道:
“因为后来有人来打听过那场船难,也有人沿着汉水一带四处寻人。若是所有人都死了,不会有人整整找上那么多年。”
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补充道:
“而且那么大的一条船,也不可能只活下来我一个。”
屋外的风从长巷深处吹过,檐下旧灯发出轻微的晃动声。
裴清漪望着火盆,许久没有说话。
六年来,她当然知道那场船难并非无人幸存。
裴修和沈蘅也曾陆续找到过几个活下来的人,可那些人既不认识她,也不知道她究竟来自哪一家。
老人打量她片刻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昨日你便说过,你也是那场船难里活下来的人。”
“可我还是想问一句,如今为何要查这些?”
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
“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处。”
“六年前,我从那场船难里活了下来,却与家人失散。”
“若不查清,我这一生都放不下。”
老人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重新将目光投向火盆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小姑娘,你若当真想查下去,便先去南郑渡。”
“那里是汉水上游最要紧的渡口之一,也是当年那五艘船出发的地方。到了南郑渡以后,你去找清水门。”
裴清漪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,不由问道:
“清水门?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汉水上的江湖门派,平日里护船、巡江、救人,汉水上下几百里,没有一个跑船的人不知道他们。”
“当年汉水上发生过什么事,他们知道的,往往比沿岸官府还要多。”
他稍稍停顿,又继续说道:
“若南郑渡也查不到消息,你便沿着汉水继续往襄阳去。”
“那条船原本就是要去襄阳的。若当年有人侥幸活下来,后来又重新上船南下,多半也会沿着原来的水路继续往襄阳走。”
屋中重新安静下来,火盆里的炭轻轻炸开一声。
裴清漪将老人说过的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。
南郑渡。
清水门。
襄阳。
六年来,她始终像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浓雾中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寻找。
可如今,那片浓雾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尽头虽然依旧看不清楚,却至少已经有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人家,那位船老大叫什么名字?”
老人皱着眉回忆了许久,最终还是摇头。
“船上的人都叫他赵老大,至于本名究竟叫什么,我实在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跑船的人大多以绰号相称,一个称呼叫上十几年,久而久之,便没人再提真名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唇边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船难以后,我这条腿便废了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汉水,后来赵老大究竟去了哪里,我也再没听说过。”
裴清漪轻轻颔首。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老周摆了摆手。
“我知道的并不多,能够告诉你的,也只有这些。”
说完以后,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,直到裴清漪准备起身告辞,才忽然重新叫住她。
“小姑娘。”
裴清漪抬起头。
老人望着火盆中渐渐暗下去的炭火,缓缓说道:
“人这一辈子,总会有些事找不到答案。”
“你若真能查清,自然最好。可若最终还是找不到,也别为了过去,把自己困上一辈子。”
裴清漪安静地望着眼前的老人,过了许久才轻轻应道:
“我明白。”
可她心里同样清楚,有些事情若不亲自去寻找,这一生便永远无法真正放下。
离开木屋时,天色已经近午。
风雪停歇以后,终南群山覆着层层白雪,在冬日清冷的天光下静静铺展开来。
裴清漪沿着长巷走出一段距离,最终还是忍不住回过头,看向那间安静立在风雪中的低矮木屋。
檐下那盏旧船灯早已褪了颜色,铜面发暗,边缘也有些残缺。
风吹过时,灯影便在雪地上缓慢摇晃,像仍旧守着六年前那场没有说完的旧事。
老周带着一条伤腿,从那场船难中活了下来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汉水。
而她,也是那场船难的幸存者,只是直到今日,才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那段被遗忘的过去。
裴清漪收回目光,将斗篷拢紧了些,随后转身朝客舍的方向走去。
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。
路边已有孩子在雪地里嬉闹,几名妇人趁着天晴将洗过的衣物晾在门前。
屋顶的炊烟缓缓升起,一切都寻常得仿佛世间从未经历过战乱。
可她知道,就在六年前,也曾有许多人沿着汉水一路南下。
有人最终抵达了想去的地方,也有人永远留在了那一场风浪之中,而她不过是无数幸存者中的一个。
回到客舍以后,裴清漪重新在案上摊开舆图。
她的指尖从终南山缓缓向南,越过山间道路,最终落在汉水之上。
又沿着那条细长的水路停在南郑渡,随后继续一路向下,慢慢移向襄阳。
她对着舆图看了很久,才打开随身行囊,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已经褪色的旧荷包。
荷包的一面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另一面则绣着一枝颜色同样已经淡去的白兰。
那是六年前,沈蘅在汉水岸边救起她时,她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
除此之外,再没有任何能够辨认她来历的物件。
六年来,这只旧荷包一直由沈蘅替她收着,直到离开灞水那一日,才重新放回她的手中。
“若当真要去找,便带着它吧。也许有一天,会有人认得它。”
裴清漪想起沈蘅当时说过的话,缓缓收拢手指,将那只旧荷包握进掌心。
窗外终南覆雪。
山风穿过层层林木,又从半开的窗棂间吹进屋内,轻轻掀动案上的舆图。
她重新望向图上那条蜿蜒南去的汉水,片刻之后,终于将舆图缓缓合起。
下一站,南郑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