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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长安灯火阑珊 正月十五, ...

  •   长街灯火千重夜,咫尺相逢各不知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自终南山归来以后,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。

      裴清漪已经备好了南下所需的盘缠与行装,只等上元一过,便启程前往南郑渡。

      这一夜,长安城中难得解了夜禁。

      城南几条长街陆续点起灯火,寺观门前也悬起长灯,酒肆与胡饼铺重新开门迎客,街头百戏伴着鼓乐,引来不少孩童与行人驻足。

      与旧日盛景相比,这一年的灯市算不得繁华。
      可对于那些刚刚经历过洛阳陷落、兵乱与流亡的人而言,仅仅是这一点重新亮起的灯火,也已经足以让许多人走出家门,在漫长而动荡的岁月里,寻得片刻久违的安稳。

      然而灯火终究遮不住乱世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长街边仍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避风的墙角。

      有人卖掉最后一点家当,只为换来一碗热汤;
      有人扶老携幼,准备等天色一亮便继续南下;
      也有人独自站在灯影照不到的地方,遥遥望着洛阳所在的方向,许久不曾出声。

      裴清漪将琴留在客舍,只披着一件浅青色斗篷,独自走入长街。

      那张琴是裴修送给她的。

      从小到大,裴修教她读书写字,也教她抚琴明理,告诉她何为风骨,何为仁义;
      沈蘅则教她执剑练武,也教她如何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护住自己。

      她曾以为,这一生都会留在灞水,与裴修、沈蘅守着那座小院,平静地过完这一生。

      可随着年岁渐长,那些关于来处与身世的疑问,却一点一点浮出水面,让她终于明白,有些路,终究还是要自己去走。

      此时灯火已经沿着街市次第亮起。
      人群自坊门之间缓缓汇来,将原本清冷的冬夜渐渐填满。

      她站在人群之中,望着眼前摇曳的万家灯火,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陌生感。
      仿佛自己不过是这座城里一个即将离开的过客,与眼前的鼓乐、笑语和灯影之间,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。

      恍惚之间,她甚至觉得,很多年前,自己似乎也曾站在这样的灯火之下。

      那时仿佛有人将年幼的她抱得很高,让她伸手去碰檐下摇晃的花灯,身边似乎还有女子温柔的笑声,随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。

      可当她想要将那幅画面看得更清楚一些时,那些身影便像沉入水底的旧梦,转瞬之间消散无踪,只剩一点无法辨认的光亮,遥遥浮在记忆深处。

     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,卷着零星细雪。

      裴清漪回过神,下意识将斗篷拢紧,又轻轻按了按衣襟下那只已经褪色的旧荷包。

      每当指尖触及它,她都会想起终南山下那间低矮木屋,想起老周说过的南郑渡、清水门与襄阳,也想起六年前那支消失在汉水之上的楼船。

      襄阳究竟有没有她要寻找的答案,她并不知道。
      她也许会沿着汉水一路走到尽头,依旧找不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人。
      可那已经是她如今唯一能够继续前行的方向。

      她收回思绪,随着缓缓流动的人群,继续向长街深处走去。

      人群之中,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提着一盏兔子花灯,正围着母亲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。
      灯中摇晃的烛火映亮了她红扑扑的脸。

      跟在后面的妇人怕她被人群冲散,只得一边加快脚步,一边无奈地唤道:

      “阿宁,慢些。”

      小女孩回头笑了一下,嘴上虽然答应着,脚步却半点没有放慢,很快便提着花灯钻入前方拥挤的人群。

      裴清漪看着那对母女从身旁走过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。

      长街上有人叫卖胡饼、蒸糕与热汤,炉火蒸腾的热气混着胡麻与酒香迎面而来。
      孩童的笑声、商贩的吆喝与街头百戏的鼓点交织在一处,将这座经历了太多战乱的城池,重新照出几分属于人间的热闹。

      可越是如此,她心中那点无处安放的茫然便越发清晰。

      今夜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人等待,也都有人可以归去。
      而她已经决定离开生活多年的灞水,却仍不知道这场南下之行的尽头,究竟有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

      经过一间酒肆时,檐下几名行旅正围着火炉低声交谈。
      其中一人像是刚从北边回来,将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    “听说汉赵又在调兵,河东近来很不安稳。”

      旁边那人朝四周看了一眼,叹息道:

      “洛阳尚且守不住,长安又能安稳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  话音才落,另一人便匆匆打断:

      “今夜是上元,莫再说这些。”

      几人很快止住了话头,只剩炉中的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。

      裴清漪从他们身边经过,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
      这些日子以来,她在长安城内外见过太多拖家带口的流民,也见过有人为了一碗热汤卖掉最后一点家当,更见过无人收殓的尸体冻僵在积雪覆盖的官道旁。

      史书与朝廷告示中的“兵乱”二字,落到寻常百姓身上,便是一座失去的家、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,以及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生离死别。

      原来长安的灯火即便再亮,也照不散这片山河之上的动荡。

      裴清漪没有继续停留,只将斗篷拢紧了一些,随着缓慢向前的人潮,逐渐走入长街深处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同一时刻,沈归与王悦也来到了上元灯市。

      在出门以前,王悦曾将一张舆图铺在驿亭火边,手指从长安一路向东南划去,最终停在建业。

      “北地已经成了这样,继续留在长安不是办法。”

      他垂眼看着图上那条漫长道路,难得收起平日里的玩笑神色。

      “至少这几年里,江东会比这里安稳。如今王导辅佐琅琊王渡江以后,王氏已经在江东立足。我如今既占着王导长子的身份,回建业总比继续留在关中稳妥。”

      沈归对此并无异议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人,也不知道那些黑衣骑兵为何会一路追杀自己,可他很清楚,长安既不安全,也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。

      何况那些人已经在长安附近出现过一次。
      只要他继续留在这里,第二场追杀便随时可能到来。

      两人由此定下南行之事,只等上元过后,便离开关中,先沿水路向南,再寻机会前往建业。

      此刻站在长街灯火之下,王悦望着眼前穿行不息的人群,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。

      “这才像长安。”

      朱雀长街灯影绵延,远处鼓乐不绝,胡人商队牵着骆驼从人群间缓缓经过,悬在驼颈间的铜铃随着夜风轻轻回荡。

      这里与他们在后世见过的城市截然不同,却又与史书、壁画和旧纪录中的长安渐渐重叠,让王悦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真正站在这座城里,还是仍在做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。

      沈归站在他身侧,墨色幕帷遮住了过于醒目的浅色眼眸,只在夜风吹动长纱时,偶尔露出一点极淡的冰蓝。

      “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乱世里的长安么?”

      王悦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以前只在书里看过。”

      他缓步随着人群向前,望着远处层层铺开的灯影,难得认真地说道:

      “不过长安终究是长安。再过一千年,也还是会有人记得这座城,记得这里曾经有过多少王朝,住过多少人。”

      沈归没有接话,只安静地望着长街边那些缩在墙角避寒的流民。

      王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。

      他从前读史书,总觉得所谓“永嘉之乱”,不过是书页上短短几个字,至多再跟着一串冰冷的年份、地名与死伤数字。

      直到真正站在这里,他才第一次明白,那些文字背后并不是遥远的天下大势,而是眼前这些无家可归的人,是冻得发紫的手,是被迫卖掉的孩子,也是整座城池正在等待却无人能够阻止的命运。

      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现在像是在做梦?”

      沈归沉默片刻,才低声回答:

      “梦里不会这么冷。”

     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,几片细雪落在两人肩头,又很快被人群带起的热气融化。

      王悦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前方百戏的鼓点忽然变得急促,几名胡人乐师席地而坐。
      琵琶与羌笛的曲调一高一低地穿过人群。

      酒肆高台之上,几名高鼻深目的胡姬正随着鼓声起舞。
      发间金铃叮当作响,旋身时长袖翻飞,裙摆层层荡开,与中原舞乐迥然不同。
      四周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
      王悦方才生出的沉重很快又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冲淡了一些。
      目光随着街边百戏来回移动,直到闻见胡饼铺里飘出的胡麻香气,终于彻底挪不动脚步。

      “你闻见没有?”

      沈归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胡饼。”

      王悦朝不远处炉火正旺的铺子扬了扬下巴,脸上重新有了笑意。

      “我总算明白,为什么长安人到了深夜还不肯回家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已经挤进铺子前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,留下沈归独自站在长街边。

      沈归看着他在人群里与人争抢刚出炉的胡饼,恍惚间竟觉得,眼前这一幕与许多年前没有太大分别。

      小学时,王悦便总爱拉着他四处乱跑。
      别人嫌他话少沉闷,只有王悦像是永远不觉得厌烦。

      再长大一些,两人又一起看武侠电影,一起在旧书摊翻那些纸页泛黄的史书,也曾无数次谈起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王朝与人物。

      那时候,谁也不会想到,他们终有一日会真正走入历史,站在西晋将亡未亡的长安城里,看着书中那些冰冷的文字,在眼前变成一盏灯、一碗热汤,以及无数真实活着的人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长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

      一辆满载花灯的木车不知被谁从侧面撞了一下。
      车轮碾过街边尚未化尽的积雪,猛地朝人群之中偏去。

      悬在车上的十余盏彩灯剧烈摇晃起来,竹骨与木架凌乱相撞,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声响。

      “让开!”

      “快避开!”

      原本聚在街边的人纷纷朝两侧退去。

      方才那个提着兔子花灯的小女孩却不知何时已经与母亲挤散,手中花灯也被慌乱的人群撞落,滚向了道路中央。

      孩子来不及分辨危险,下意识便朝那盏花灯追了过去。

     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      “阿宁!”

      裴清漪听见呼喊时,失控的灯车已经近在眼前。

     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,便逆着惊慌后退的人群快步上前,一把将那名小女孩拉进怀里,借着侧身的力道将人带向街边。

      可就在两人将要避开木车的时候,车上那座用细木与竹篾搭起的高大灯架也终于失去了平衡,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倾倒下来。

      人群中的惊呼再次响起。

      与此同时,一道深色身影从另一侧骤然上前。

      沈归一把抓住灯架侧面的横梁,借着木车向前冲出的力道猛地向旁侧一带。

      肩背间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用力的一瞬骤然裂痛,他的脸色微微一白,手上却没有松开,硬是将原本倾向裴清漪与孩子的灯架带偏了数尺。

      木架最终轰然砸入街边积雪,几盏花灯随之熄灭,断裂的竹骨与灯纸散落一地,却终究没有伤到任何人。

      惊散的人群很快又围了上来。

      有人忙着扶正灯车,有人俯身拾捡滚落的花灯,也有人赶紧查看有没有人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伤。

      那名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到街边,将惊魂未定的小女孩紧紧抱进怀里,直到确认孩子安然无恙,眼泪才猛地落了下来。

      裴清漪站起身,正准备离开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。

      那声音转瞬便淹没在四周嘈杂的人声里,却仍让她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。

      她下意识回过头。

      一面被夜风吹落的长灯幡恰好横在道路中央,将方才站在木架另一侧的人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灯幡随着风势短暂扬起时,她只来得及看见一角墨色衣袖,以及那人收回手臂时略显迟滞的动作。

      那人似乎有伤。

      不知为何,裴清漪的心口忽然轻轻一紧。

      可还未来得及看得更清楚,人群便已经重新涌了上来,灯幡也再次垂落,将那道模糊身影彻底遮在了重重灯影之后。

      另一边,沈归缓缓松开横梁,退到倾倒的木架旁。

      幕帷长纱被夜风掀起一角。

      纷乱的人声与灯油、胡饼、酒气混杂在一起。
      风中却不知从何处送来了一缕极淡的清寒气息,像雪后梅枝被风拂过时留下的冷香。

      沈归脚步微顿,回头望去。

      垂落的灯幡在风中摇晃不定。

     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浅青色衣角从人群后掠过,长发之间似乎还有一点极细微的银光,转瞬便消失在拥挤长街之中。

     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,使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。

      可长街鼓乐未歇,孩童笑闹不断,商贩的叫卖与行人的交谈又很快重新淹没了一切。
      仿佛方才那一缕冷香与那道浅青衣角,不过是灯影晃动之间生出的一瞬错觉。

      “发什么呆?”

      王悦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回来,手里还拿着两张热气腾腾的胡饼。

      他先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灯架,又上下打量沈归一番。

      “方才那东西没有砸到你吧?”

      沈归收回目光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王悦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,显然并不完全相信,却也知道此处人多眼杂,不便细问,只将其中一张胡饼递到他手中。

      “既然没事,便走吧。”

      沈归接过胡饼,随着他重新汇入人群,没有再回头。

      而长街另一端,裴清漪也已经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潮渐渐向前。

      她走出一段距离以后,终究还是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身后灯火千重,人影交错,那面长灯幡仍在夜风中缓缓摇晃。
      可方才站在木架另一侧的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,只剩满街来往不息的陌生面孔。

      那一夜,他们在长安灯火之下相隔不过数步。

      她听见了他忍痛压下的一声闷哼,也看见了被灯幡遮住的一角墨色衣袖;
      他闻见了她从身旁掠过时留下的一缕冷香,也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浅青色衣角。

      他们曾在同一阵混乱中救下一个孩子,也曾在同一盏摇晃的花灯下短暂停留,却终究没有真正看见彼此。

      人海茫茫,有人曾在生死关头相遇,转眼便被断崖与风雪分开;
      有人隔着一整道溪谷遥遥相望,明知对方就在那里,却无法走到彼此面前;
      也有人明明相距咫尺,却因为一面垂落的灯幡、一阵重新聚拢的人潮,最终只留下一个无法辨认的背影。

      长街上的混乱很快过去,百戏的鼓点也重新响了起来。

      街边艺人将燃着火焰的长竿高高抛向半空,几处灯棚随之再次点亮,引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
      灯光映着来往行人的面容,也照着街边尚未融化的积雪。

      有人举杯高歌,有人提灯祈愿,也有人在这座陌生城池里,与失散许久的亲友重新相见。

      裴清漪站在人群之中,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衣襟下那只旧荷包。

      她不知道方才那一点异样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灯幡之后究竟站着什么人,只觉得今夜满街的灯火虽然明亮,心中却始终有一处无法被照亮的地方。

      片刻之后,她收回目光,继续朝客舍方向走去。

      而另一边,沈归也随着王悦缓缓穿过长街。

      手中的胡饼尚有余温,远处的灯火与鼓声仍旧喧闹,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,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夜色渐深,长街上的灯火仍未熄灭。

      裴清漪回到客舍以后,重新将那张舆图摊在案上,指尖从长安向南,越过终南山,最后落在汉水上游的南郑渡。

      窗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鼓乐与笑声,她却已经开始将随身衣物、干粮和那只旧荷包一一收进行囊。

      上元已过。

      天亮以后,她便启程南下。

      同一夜,长安南郊的驿亭之中,王悦也将舆图铺在火边,手指沿着漫长道路一路指向东南,最后停在建业。

      “先离开关中。”
      “只要到了江东,总能找到王家的人。”

     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他想起灯幡被风掀开时,那道一闪而过的浅青色衣角,也想起风中那缕极淡的冷香,片刻之后,才将目光落向舆图上蜿蜒南去的水路。

      “何时出发?”

      王悦抬起头。

      “明日。”

      窗外长安的灯火正在一点点熄灭。
      入夜后停了许久的细雪,也重新落在破败驿亭与漫长官道之上。

     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,两条分别通往南郑渡与建业的道路,很快便会在汉水之上重新交汇。
      也没有人知道,这一年的上元,会成为许多人此生最后一次看见长安灯火。

      当岁月过去,山河易色,再回想起这一夜时,最先浮现在记忆里的,仍旧是朱雀长街上连绵不尽的灯火,是风雪未尽时的鼓乐人声,也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来日方长的夜晚。

      可后来他们才明白,原来世间有些相逢如此,有些城池亦如此,一旦错过,便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而那一夜的长安,也终将随着时代一起,留在他们往后的回忆之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长安灯火阑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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