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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终南风雪 雪夜惊变后 ...

  •   旧雪未消埋故径,终南山色锁前尘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长安郊外,一座废弃多年的驿亭孤零零立在荒野之间。

      门板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,四周林木覆满积雪。
      沉沉乌云压着远处天际,放眼望去,天地间只剩一片苍白冷色。

      驿亭正堂已经破败不堪,两侧各有一间狭窄偏房,房门与窗纸也早已残缺。

      堂中墙角积着尚未化尽的雪水,几张残破木案散落四处,墙边还倚着两张旧木榻。

      宋祎将角落里的火盆移到堂中,添了几块朽木,火势渐渐旺了起来。

      火边还煨着一只铜壶。

      微弱火光映过斑驳墙壁,也照亮了木榻上那个尚未醒来的年轻人。

      空气里除了木柴燃烧的焦气,还残留着伤口与药草混在一起的淡淡血腥味。

      崔叙便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。

     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,他最先听见的是呼啸而过的风声,随后才感觉到后脑与肩背一阵阵发疼。
      他皱着眉,撑着木榻坐起。
      眼前仍在发黑,过了好一会儿,驿亭里摇晃的火影才渐渐清晰。

      火堆另一侧坐着一名女子。

      她披着深青色斗篷,长发高高挽起,膝上横放着一支竹笛,正低头拨弄火边将要熄灭的木柴。

      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来。

      火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。

      那种美并不明艳,也不锋利,反倒像旧日金谷园遗落下来的一片月色,隔着许多年月,仍旧带着几分沉静温柔。

      看见他已经坐起,女子先是一怔,随即放下手中的木枝,起身向他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王公子。”

      崔叙望着她,许久没有反应过来。

      “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
      女子神情微讶。

      “公子这是怎么了?”

      她略作迟疑,仍旧轻声答道:

      “公子是琅琊王氏的王悦。”

      寒风恰在这时撞开一道门缝,吹得篝火猛地一晃。
      几颗火星落在灰烬里,发出细微爆裂声。

      崔叙整个人僵在了木榻上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宽袍。
      袖口沾着干涸血迹,手指、掌纹,甚至手腕上的旧伤,全都不属于他。

      再抬头时,眼前依旧是残破驿亭、昏暗篝火与门外无边风雪。

      没有音乐厅,没有城市灯火,也没有任何一样属于原来世界的东西。

     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,仍停留在那座灯火明亮的音乐厅。

      舞台中央坐着一名白衣女子,长发半挽,前方琴案上横着一张古琴。
      整座大厅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,只有琴音自她指尖缓缓流淌,在高悬的穹顶之下久久回荡。

      后来不知为何,琴弦忽然断了。
      一声锐响划破寂静,舞台上的灯光随之剧烈晃动。

      再往后,所有声音与光影都像被骤然扯进一片黑暗,他也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      可如今,耳边只剩驿亭外呼啸的寒风,眼前也不再有舞台与灯火。
      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      崔叙喉结动了动。

      “现在……是哪一年?”

      宋祎看了他片刻,似乎终于确定他并非故意试探,才答道:

      “永嘉七年,正月十二。”

      崔叙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
      永嘉七年。

      洛阳已经陷落,晋室退守长安,北地兵祸四起。
      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,此刻忽然变成了驿亭外真实的风雪,也变成了他即将身处其中的时代。

      崔叙靠着身后的木柱缓了许久,直到眼前那阵眩晕渐渐退去,才抬手捂住脸,低低骂了一句:

      “疯了吧……”

      宋祎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,只是望着他,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
      片刻后,她试探着问:

      “公子不记得妾身了?”

      崔叙放下手。

      女子低声道:

      “妾身宋祎。”

      这个名字让他微微一怔。

      宋祎。

      绿珠弟子,石崇旧人,后来又辗转流落到王敦府中。
      史书里不过寥寥几笔的人,此刻却披着一件深青斗篷,活生生坐在他的面前。

      宋祎见他神情有异,只当他终于想起了自己。

      “去岁秋日,妾身曾在建业赴过一场宴席,那日公子也在席间。”
      “虽未曾与公子交谈,却还记得公子的模样。”

      她的目光落向崔叙腰间。

      “前夜妾身乘车离开长安,行至南郊时,见公子倒在官道旁,腰间还佩着琅琊王氏的玉牌,这才认出了公子。”
      “那时公子满身是伤,人也已经昏迷不醒。妾身原以为只是受了惊,不想醒来以后,竟连自己的姓名也不记得了。”

      崔叙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。

      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。
      玉色温润,正面雕着极细的云纹,背面隐约刻着一个古篆的“王”字。

      他抬手碰了碰那枚玉佩,心中却没有生出半分熟悉。

      崔叙揉了揉仍旧作痛的额角,脑中依旧一片混乱。

      如今他只知道,自己在这里名叫王悦,出自琅琊王氏。
      除此之外,所有过往仍是一片空白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正堂后方左侧那间偏房里,沈归也从疼痛中睁开了眼。

      伤口从后背一直牵扯到胸前,他才稍稍动了一下,整片肩背便像被重新撕开。
      冰冷空气沿着破损窗缝灌进来,呛得他咳了一声,只能先按住伤处,等那阵剧痛慢慢过去。

      身下铺着一张旧草席,旁边放着一件深色外袍,外袍上还压着一顶墨色幕帷。

      沈归撑着墙壁坐起来,目光从偏房里缓慢扫过。

      墙壁开裂,窗纸残破,屋角堆着废弃草席。

      这里既不是音乐厅,也不是医院,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
      意识彻底清醒以后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幕也随之浮上心头。

      那座音乐厅的观众席沉在昏暗之中,唯有舞台中央落着一层安静的白光。
      一名女子坐在光影深处,白衣垂落,指尖轻轻按过琴弦。

      他其实看不清她的面容,只记得她低头抚琴时,整座音乐厅都像随着那一曲安静下来。

      琴音时而低沉,时而清越,最后却在最不该断去的地方戛然而止。

      琴弦骤然崩断的瞬间,他仿佛看见舞台上的女子抬起了头。

      可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,四周灯影便已经尽数熄灭。
      再睁眼时,等待他的便是长安雪夜与迎面而来的追兵。

      风雪、追兵、黑衣人、断崖,以及崖边那道青色身影,一点点重新回到记忆里。

      他在坠下山崖之前,曾经以为那也许会是离开这里的办法。
      可他没有回去。

      沈归低头看着掌心,许久没有出声。

      原来即便坠崖,他也仍然留在了这个世界。

      正堂里,崔叙沉默片刻,终于还是问道:

      “你发现我的时候,附近只有我一个人?”

      宋祎正要回答,身后的偏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药碗被人碰倒在地。

      她回头看去。

      “另一位公子应当也醒了。”

      沈归披上深色外袍,又拿起放在一边的墨色幕帷,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前,推开了偏房木门。

      他扶着门框走出两步,抬眼望向火边,脚步顿时停了下来。

      火堆旁,崔叙正坐在那里,同样怔怔望着他。

      两人四目相对。
      那一瞬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归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错愕。

      “……崔叙?”

      崔叙猛地抬头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堆摇晃的火,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终于确定,原来来到这里的人,并不只有自己。

      沈归盯着火边那张熟悉的脸,片刻后才问:

      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  崔叙这才猛地回过神来。

      他缓缓站起身,望着门口的人,眼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
      “我还想问你呢。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两人沉默着对望了一瞬。

      直到这时,崔叙才真正看清沈归如今的模样。

      他身形依旧修长挺拔。
      五官仍是熟悉的轮廓,却比从前更深刻几分。
      一双眼眸淡若冰湖,泛着极浅的蓝色。
      原本漆黑的短发,也已化作浅栗色长发,垂落肩头,在火光下隐隐泛着淡金色泽,发尾微微卷起。

      崔叙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      若不是那熟悉的神情与目光,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。

      又过了片刻,他终于还是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你现在……真的很像个西域王子。”

      沈归懒得再理他。
      他扶着木案缓缓坐下,动作极轻,又将幕帷随手放在身侧。
      伤口牵扯之下,额角很快便渗出一层细汗。

      他低头望着火堆。

      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      宋祎答道:

      “长安南郊。”

      她看了一眼沈归,又道:

      “前夜发现王公子以后,车夫沿着官道寻找避风之处,途中在一处断崖附近看见了血迹。”
      “他下去查看,才发现这位公子也昏倒在崖下,我便让他将人一并带了回来。”
      “今晨雪势稍缓,车夫带着侍女去了附近镇上,采买些干粮与伤药,再取些清水,想来傍晚前便会回来。”

      崔叙半靠在身后的木柱上,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现在是永嘉七年。”

      沈归望着火光,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个时代的轮廓。

      永嘉五年,汉赵攻陷洛阳,晋怀帝被俘北去,至今仍囚于平阳。

      永嘉六年,长安重立朝廷,司马邺被尊为皇太子,监国摄政,方才勉强维系晋室国祚。

      如今虽仍称晋室天下,却已是山河飘摇,朝不保夕。

      方才在偏房里,他隐约听见那女子称崔叙为“王公子”。
      看来,崔叙如今这具身体在这里已有身份。

      可自己呢?如今又是谁?

      沈归垂下眼,没有继续追问,只将心中的疑问暂时压了下来。

      宋祎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,目光在他浅栗色长发与淡蓝眼睛上停留片刻,终于还是问道:

      “这位公子是?”

      崔叙坐直了一些。

      他显然还没有想好说辞,视线在宋祎与沈归之间转了一圈,忽然撑着木案,一本正经地开了口:

      “我的随侍,沈归。”

      沈归抬起眼,淡淡看了他一下。

      王悦面不改色地补道:“他从前跟着西域商队走南闯北,前些日子才来投奔我。母族有胡人血统,平日不爱说话。”

      宋祎微微颔首,没有追问,目光却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。

      沈归没有拆穿他。
      只是那眼神已经足以说明,他连一个字都不相信。

      宋祎微微笑了笑。

    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    她说得客气,脸上的神情却显然并未相信。

      风雪渐渐大了起来,破旧门板不时被吹得震动。

      宋祎提起火边的铜壶,往两只粗瓷碗里添了热水,先将一碗放到沈归身旁的木案上,又把另一碗递给崔叙。

      “王公子身上的伤药已经换过,只是失血不少,这几日不宜再受寒。”

      崔叙接碗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王公子”这三个字落在耳中,依旧让他觉得陌生。
      仿佛崔叙这个名字已经被留在了那个灯光明亮的世界里,隔着遥远得无法跨越的年月,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叫他。

      宋祎仍在看着他。

      崔叙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低声应道: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从这一刻起,他大概只能叫王悦了。

      王悦披紧身上的旧毯,半靠在木柱旁喝了两口热水,这才想起沈归身上的伤。

      “对了,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
      沈归垂眸看了一眼胸前已经重新渗出血迹的布带。

      “醒来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追我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掉下山崖。”

     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宋祎原本正要将铜壶放回火边,闻言也停下了动作。

      王悦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好友的运气实在差得离谱。
      自己好歹是醒在火堆旁,沈归倒好,睁眼便被人追杀,最后还掉下了山崖。

      良久,他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叹道:

      “这么一比,还是我运气好一点。”
      “至少我睁开眼的时候,没有人正提着刀追在后面要我的命。”

      沈归端起粗瓷碗,低头喝了一口热水。
      温热的碗壁贴着掌心,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
      王悦收起玩笑之色。

      “追你的人是什么人?”

      沈归回想起雪夜里发生的一切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他们全都穿着黑衣,腰间佩着一样的狼首铜牌。有人用刀,也有人放箭,不像寻常流寇。”

      王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
      “也就是说,他们是冲着你来的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      沈归望着火堆,没有否认。

      “从长安城外一路追到断崖,若只是劫财,不会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
      宋祎沉默片刻,眉间也多了几分凝重。

      “近来长安内外确实不太平,可像公子说的这样……倒不像寻常盗匪。”

      王悦下意识看向沈归。

      沈归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那枚狼首铜牌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夜深以后,宋祎去了正堂另一侧的偏房。

      王悦因伤势与疲惫,很快便裹着旧毯,在一张木榻上睡了过去。

      沈归却始终没有睡意。

      篝火只剩下一层暗红色余烬,风声从窗缝里断断续续地钻进来。
      他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时,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山崖边那道青色身影。

      少女迎着风雪站在那里,握剑的手分明还带着生涩,却一步也没有后退。

      他们明明只是初见。
      可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那一幕似曾相识。
      像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,也曾隔着遥远的灯影,看见过一道同样安静的身影。

      只是那段记忆太过模糊,他甚至无法确定,自己究竟看见过什么。
      仿佛在极遥远的年月以前,也曾有一个人这样站在风雪中,隔着漫天白雪望向他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终南山下的风雪依旧没有停。

      自正月初十那场雪夜过去,已经整整两日。

      裴清漪没有立即离开长安附近,而是在终南山下的一座小镇暂时住了下来。她租住的客舍不大,临街那扇窗户关不严,夜风一吹,窗纸便会发出细碎声响。

      灯下摊着一张从商贩手中买来的粗糙舆图。
      图上的山川城镇标记得并不细致,只有长安、终南山与几条通往汉水的道路还算清楚。

      裴清漪用指尖沿着那些墨线慢慢划过,最后停在终南山脚下。

      这两日,她已经问过不少来往客商与行旅之人,试图打听六年前那场船难,却始终没有得到真正有用的消息。
      直到今日傍晚,一名常年往返汉水与关中的老商人听见“安康船难”几个字,这才想起终南山下住着一位姓周的老船工。

      那人年轻时常年在汉水行船,后来伤了腿,才留在山下小镇替人修补船具。

      按老商人的说法,当年安康出事的那一夜,老周很可能就在那支南下船队里。
      这或许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,却也是她离开灞水以后,第一次真正靠近六年前那段往事。

      翌日清晨,天光从窗纸外一点点透进来。

      裴清漪起身后,照旧翻开随身携带的旧册,准备记下昨夜的梦境。
      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,她才意识到,自己竟然什么也没有梦见。

      这么多年来,她还是第一次一夜无梦。

      她坐在案前怔了片刻,最终仍然在旧册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
      【梦录·补记】

      昨夜无梦。

      可醒来时,我还是想起了那个少年。

      其实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
      只记得那双极浅的冰蓝色眼睛。

      还有风雪里,他最后回头看向我的那一眼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午后,风雪终于渐渐停了。

      裴清漪按照老商人留下的地址,穿过山下一条偏僻旧巷,来到一间低矮木屋前。

      巷子里积雪未清,几户人家的门窗都紧紧闭着,只有檐角偶尔落下几滴融化的雪水。
      木屋屋檐下挂着一盏早已褪色的旧船灯。

      风从巷口吹进来时,灯架便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      裴清漪站在门外,没有立刻叩门。

      她不知道老商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,也不知道门后之人是否真的记得六年前那场船难。
      可走到这里,她已经没有理由退回去了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响木门。

      咚——
      咚——
      咚——

      屋内很快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
      “谁啊?”

      裴清漪定了定神。

      “晚辈想向老人家打听一场船难。”

      门后随即没了声音。

      过了许久,那位老人方才再次开口,语气已经比先前迟疑了许多。

      “哪里的船难?”

      山风穿过狭长旧巷,吹动檐下的船灯。

      裴清漪一字一句答道:

      “永嘉元年。”

      “腊月二十。”

      “安康那场船难。”

      屋内骤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      像是有人失手碰翻了茶盏,瓷器落地摔碎,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。
      那咳嗽断断续续,越来越重。
      仿佛老人被这几个字猝然扯回了某段不愿再想起的往事,一时连气息都难以平复。

      裴清漪站在门外,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。

      来终南山以前,她从未想过,仅仅提及六年前的年月与地点,便足以让门后之人有如此大的反应。

      屋内只剩下老人艰难平息呼吸的声音。

      裴清漪等了许久,才再次开口:

      “晚辈姓裴。”

      “六年前,我便是从安康那场船难里被人救起来的。”

      咳嗽声停了。

      门后彻底安静下来,甚至让人怀疑里面的人是否还站在那里。

      风吹过巷口,旧船灯在屋檐下缓慢摇晃,投落的影子掠过紧闭木门。

      良久,门后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。
     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,仿佛一段尘封六年的旧事,终于等来了叩门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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