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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风雪长安 永嘉七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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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曲广陵惊旧梦,长安风雪见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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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。
风雪未歇。
音乐厅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后,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骤然拉入黑暗。
沈晏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。
像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,一遍遍唤他的名字。
身体越来越沉,意识也渐渐模糊。
他想睁眼,却怎么都睁不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药香。
耳边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。
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。
“公子?”
“公子醒了?”
沈晏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却不是音乐厅明亮的穹顶。
没有灯光,没有舞台。
古式马车正在山道间缓缓前行。
车帘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外头风雪呼啸。
天色阴沉得厉害。
沈晏怔怔坐在那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
片刻后。
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。
宽袖,
深衣,
玄色锦袍。
分明是古人的装束。
心脏骤然一沉。
马车外的人听见动静,连忙掀开车帘。
“公子,您终于醒了。”
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侍从。
神色恭敬。
看见沈晏醒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沈晏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。
他沉默许久,终于艰难开口:
“……现在是哪一年?”
侍从明显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。
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:
“永嘉七年。”
沈晏呼吸一滞。
永嘉七年。
西晋末年。
他学过历史,也清楚地知道——
这一年之后,天下将彻底大乱。
洛阳将陷。
中原崩毁。
西晋灭亡。
而他,竟然穿越到了这里。
风雪不断拍打车帘。
车内却安静得可怕。
沈晏缓缓攥紧手指。
过了很久,才低声问:
“我是谁?”
侍从更茫然了。
“公子?”
“您是琅琊王次子,司马裒啊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沈晏脑中一片空白。
司马裒。
司马绍的弟弟。
他缓缓抬头。
心跳忽然越来越快。
如果自己是司马裒,那……
司马绍是谁?
脑海里忽然闪过音乐厅最后那一幕。
灯光昏暗。
哥哥站在人群后方。
灯影落进那双深邃眼眸里。
然后,琴音骤断。
沈晏胸口忽然狠狠一沉。
哥哥会不会也穿越来了?
会不会——
就是司马绍?
这个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。
可穿越这种事都已经发生,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?
风雪摇晃车帘。
马车仍在缓缓前行。
侍从低声问:
“公子,咱们还继续赶路吗?”
沈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?”
“回建邺。”
侍从顿了顿,又低声补充:
“如今北边局势不稳,王爷担心长安与洛阳局势,让世子与公子分路探查消息。”
“如今洛阳消息已经探明,公子身子疲累,该尽快回去复命。”
沈晏心口忽然一跳。
“司马绍呢?”
侍从恭敬道:
“世子去了长安。”
车内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风雪呼啸。
长安。
从小到大,哥哥最喜欢历史,也最喜欢魏晋。
甚至连高中作文,都总爱写东晋门阀与晋人风骨。
想到这里,沈晏心里忽然越来越不安。
如果哥哥真的成了司马绍。
那就意味着,他如今正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想到一路上越来越诡异的气氛,还有不断南逃的流民。
沈晏终于意识到,这场穿越,远比他们想象得危险。
他猛地抬头。
“改道。”
侍从一愣。
“公子?”
“去长安。”
—
夜色沉沉。
山间风雪未歇。
破败驿亭孤零零立在荒野之间。
门板被寒风吹得不断作响。
四周林木覆雪。
乌云低压。
天地间只剩一片苍白冷色。
驿亭中央燃着一堆火。
火光忽明忽暗,将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,摇摇晃晃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气。
崔叙是在剧烈头痛中醒来的。
意识恢复的瞬间,耳边只剩风雪呼啸。
他皱着眉撑起身体,眼前阵阵发黑。
火堆旁坐着一名女子。
她穿着深青披风,高高挽着发髻,手中握着一支竹笛。
火光映着她侧脸。
那种美并不锋利,却像旧时金谷园残留下来的月色。
见男子醒来,她明显怔了一下。
随后起身,轻轻行礼。
“王公子。”
崔叙愣了半天。
脑子仍是一片空白。
“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女子微微蹙眉。
“琅琊王氏长公子,王悦。”
风雪骤然灌进耳中。
火堆“啪”地炸开一点火星。
崔叙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宽袍,又看了看四周木梁、篝火与长剑。
没有城市。
没有音乐厅。
没有现代世界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崔叙喉结缓缓动了动。
“现在……是哪年?”
女子沉默片刻。
“永嘉七年,正月初一。”
崔叙眼前一黑,差点又昏过去。
永嘉七年。
西晋末年。
洛阳将陷。
中原将亡。
一个时代即将崩塌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捂住脸。
低低骂了句:
“疯了吧……”
火光轻轻摇晃。
女子看了他许久。
终于缓缓开口:
“公子不记得妾身了?”
崔叙抬头。
女子轻声道:
“妾身宋祎。”
这个名字让崔叙微微一怔。
宋祎。
绿珠弟子。
石崇旧人。
后来辗转入王敦府中。
史书里寥寥数笔的人,如今却真实站在眼前。
宋祎低声道:
“妾身夜里赶路,路过山下时,恰好看见公子倒在雪中。”
崔叙揉了揉额角,脑子仍混乱得厉害。
也许是心存侥幸,他慌忙问:
“只有我一个人?”
宋祎摇头。
“还有一人。”
崔叙猛地抬头。
“他在哪?”
宋祎正欲开口,驿亭外忽然传来踩雪声。
破败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推开。
寒风卷着雪粒猛地灌进来。
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崔叙下意识抬头。
下一瞬。
整个人愣住。
男子一边走进来,一边抬手摘下幕帷。
还是那张熟悉的脸,眼睛却是极淡的蓝。
火光映着那张脸。
轮廓冷峻得近乎不像中原人。
风雪落在他肩头。
浅金色长发被雪打湿,发尾竟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。
崔叙怔了好几秒。
终于没忍住:
“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沈归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袖。
神情里尽是无奈与茫然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,显然刚醒不久。
随后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浅金色长发,沉默很久。
最后低低咒骂了一句。
崔叙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连宋祎都微微怔了一下。
沈归冷冷看了王悦一眼。
崔叙立刻努力把笑憋回去。
“不是……”
“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西域王子。”
沈归:“……”
他懒得理他,径直走到火边坐下。
火光映着那双浅蓝色眼睛,竟有种说不出的冷感。
沈归低头望着火焰。
沉默很久。
才缓缓开口:
“这里是哪?”
宋祎低声回答:
“长安南郊。”
崔叙靠在木柱旁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永嘉七年。”
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沈归靠在墙边,缓缓闭上眼。
他与崔叙不必多言,便已经心照不宣。
他们真的穿越了。
宋祎替两人添了热水。
火光安静燃烧。
她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沈归身上。
那头浅金色长发,与极淡的蓝色眼睛。
即便在乱世长安,也极少见。
宋祎终于轻声问:
“这位公子是?”
风雪不断灌进窗缝。
火堆噼啪作响。
过了很久。
崔叙忽然撑着下巴开口:
“他是我的随侍,沈归。”
沈归面无表情。
“……”
崔叙一本正经开始胡编:
“他平日最爱读书写诗,就是脾气不太好。”
“早些年跟着西域商队走南闯北,前不久才来投奔我。”
沈归:“……”
宋祎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可那笑意里,却分明带着几分不信。
夜色渐深。
风雪不断拍打窗棂。
火堆轻轻燃烧。
宋祎替两人重新添了热水。
低声道:
“王公子,伤药已经换好了。”
崔叙怔了一下。
王公子。
这个称呼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仿佛“崔叙”这个名字,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。
远得像上一世。
可宋祎仍望着他,显然是在等他说话。
崔叙沉默片刻。
终于还是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声音落下时,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。
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。
他竟已经开始下意识接受:
自己如今,是“王悦”,而不再只是崔叙。
风雪一连下了两日。
第三日天光渐明。
风雪终于渐渐停了。
天地银白。
终南山方向,群峰连绵覆雪。
远远望去。
竟真有几分仙山意味。
王悦蹲在火边研究地图。
忽然抬头:
“要不去终南山吧。”
沈归眼都没睁。
“为什么?”
王悦将地图卷起来,随手敲了敲掌心。
“如今长安附近最乱,官道上到处都是流民和兵马。”
“终南山地势复杂,山里反倒安全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而且——”
“终南天下秀。”
“既然都来了,不去看看岂不可惜?”
他说这话时,神情里竟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意气。
仿佛即便身在乱世,也仍想亲眼看看书里那些山河。
沈归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到底是去避祸,还是去游山玩水?”
王悦理直气壮:
“都一样。”
“古人避世,不都往名山里跑?”
“说不定还能遇见隐士高人。”
沈归冷淡:
“有病。”
王悦毫不在意,甚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。
“终南山诶。”
“古往今来多少人往这里跑。”
“秦岭龙脉,天下名山。”
“你不觉得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压低声音:
“特别像武侠小说?”
沈归:“……”
王悦已经完全来了兴致。
“活死人墓。”
“小龙女。”
“杨过。”
“来都来了,总得看看。”
沈归沉默两秒。
“你果然有病。”
王悦顿时笑出声。
连旁边宋祎都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。
沈归懒得理他,重新闭眼。
可清晨刚过。
两人辞别宋祎,还是往终南山方向去了。
终南山雪色绵延。
越往山里,人烟越少。
林间溪流结着薄冰。
寒风掠过时,枝头积雪不断簌簌落下。
天地安静得只剩踩雪声。
王悦走在前面。
嘴里还在低声念叨:
“活死人墓……”
沈归懒得理他。
风雪吹过林间。
不知为何,他脚步却忽然微微一顿。
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下一瞬。
远处山林深处。
忽然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。
断断续续,几乎被风雪吹散。
沈归猛地抬头。
风雪尽头。
隐约有一道极淡青影一闪而过。
像梦,又像幻觉。
天地寂静。
只有终南山风雪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