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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琴断 一场反复出 ...

  •   长安雪落埋旧梦,一曲广陵入乱世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那一夜,裴清漪又梦见了那片水。

      群山层层环抱,一泓天然山湖静卧于山巅。
      湖面平滑如镜,湖心那座黑色祭台却像沉在水色深处。
      细细水纹自石台四周缓缓荡开,一圈接着一圈,沿着清冷湖面无声漫向远方。

      祭台之后,飞瀑自绝壁倾泻而下。
      雪白水流撞碎山岩,化作漫天水雾,最终汇入山下宽阔的汉水。

      汉水之上,数十条狭长黑舟早已列成水阵。
      舟首皆立着身穿月白长衣的人。
      他们衣袂随江风轻扬,却始终无人开口。
      所有目光都越过飞瀑与山间云雾,静静望向山巅,像是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。

      晨光穿透云层时,一道青色身影终于自祭台另一端缓步而来。

      她静静立在湖边。
      山风吹起青色衣袂,也吹动鬓边两枚细长的银色分水刺。
      冰冷银光映着晨曦,仿佛与整片湖水连在了一处。

      天地之间,只剩飞瀑轰鸣与水纹荡开的声音。

      就在第一圈水波漫到她脚边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琴音。

      那琴音极轻,像从遥远岁月之外飘来,又像自湖底深处缓缓升起,穿过群山、飞瀑与整片汉水,轻轻落进她耳中。

      下一刻,湖面骤然一颤。

      黑色祭台、飞瀑、江上黑舟、月白长衣,以及那道始终看不清面容的青色身影,都在琴音之中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漫天水雾。

     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耳边那一声琴音仿佛仍未散去。
      她静静坐在床上,直到床头闹钟响起,才终于从梦境里抽离出来。

      窗外尚未天明,城市仍浸在淡青色晨光之中。
      远处零星灯火映进房间,与梦中群山飞瀑的寂静,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界。

      这样的梦,她已经做过许多次。

      有时是山湖与祭台;
      有时是飞瀑与江水;
      也有时只是漫天水雾中,那些静静立于舟首、始终望向山巅的人影。

      她从未看清过他们的面容。
      可每一次醒来,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都会更深一些。
      像她曾经真的去过那里,也曾亲耳听过那道穿过群山而来的琴声。

     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
      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。

      ——裴老师,车已经到楼下了。

      裴清漪低头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随后拿起早已收好的琴匣,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    今天,是她这一轮全国巡演的最后一站。

      今晚压轴演奏的,依旧是那首她已经弹过无数遍的《广陵散》。

      半个小时后,商务车停在音乐厅后台。
      工作人员早已等候,接琴、确认流程、调试灯光,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。

      裴清漪独自走进准备室,打开琴匣,指尖轻轻拨过琴弦。

      清越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荡开。
      可就在这一瞬,梦里的湖水、祭台与水纹却再次浮现在眼前。
      那种从清晨起便始终压在心底的不安,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。

     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。

      “裴老师,该上场了。”

      她应了一声,抱琴走出准备室,沿着演员通道一步步走向舞台尽头。

     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响起。

      “接下来,让我们欢迎青年古琴演奏家——裴清漪。”

      掌声如潮。

      裴清漪在舞台中央缓缓落座,将古琴横于膝前。

      今夜音乐会的最后一曲——
      《广陵散》。

      掌声渐渐落下。
      穹顶灯光静静洒满舞台,偌大的音乐厅也随之安静下来,仿佛整个世界,只剩下她与眼前这张琴。

      裴清漪缓缓抬手。

      第一声琴音落下时,低沉古朴的旋律很快沿着音乐厅铺展开来。
      而她的指下依旧沉稳,像这首早已弹过无数遍的古曲,已经融进了她的呼吸与本能。

      然而,当乐曲渐渐深入时,耳边却忽然多出了一种声音。

      最初只像水滴落入湖面,随后渐渐汇成潺潺水流,最终化作奔腾不息的江河,将原本清晰的琴音一点点覆盖。

     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眼前的灯光也随之模糊。

      水雾缓缓升起,湖水、祭台与飞瀑再次出现,这一回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。

      她甚至听见有人隔着遥远岁月,低低唤她。

      听不清说了什么,却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
      琴音第一次出现了极轻的紊乱。

      下一瞬,梦境骤然碎裂。

      暴雨倾盆而下,滔滔江水翻卷咆哮。
      一艘巨大的楼船正在风浪之中剧烈摇晃。
      哭喊、惊呼与兵刃碰撞之声混在雷鸣里,一同扑面而来。

      恍惚之间,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年幼的孩子,被人死死护在怀里。

      有人在风雨中大喊:

      “抓紧——”

      “别松手——”

      巨浪轰然砸下。
      冰冷江水瞬间吞没一切。
      黑暗、窒息与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同时席卷而来。

      可就在这一刻,耳边的水声却忽然变成了风雪。

      寒风卷着雪粒,自天地尽头呼啸而至。

      紧接着,一道凌厉喝声骤然撕开风雪。

      “追!”

      “别让他跑了!”

      裴清漪猛然抬头,指尖重重落下。

      铮——

      尖锐弦鸣骤然响彻整座音乐厅。

      琴弦,应声而断。

      下一瞬,舞台灯光骤然熄灭。
      观众席与聚光灯一同消失,整座音乐厅像被无边黑暗瞬间吞没。

      裴清漪甚至来不及反应,便骤然失去重心,不断向下坠去。

      耳边再没有琴音,只有越来越冷的风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木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渐渐清晰起来,其中还夹杂着马匹低低的喘息,以及风雪拍打车篷的声音。

      寒意扑面而来。

     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熟悉的音乐厅已经不见了。
      眼前是一顶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的青布车篷。
      一盏小小风灯悬在角落,昏黄火光将狭窄车厢映得半明半暗。

      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,细碎雪花随之飘入,落在她青色衣袖上,很快化作一点冰凉。

      不是梦。

      裴清漪掀开车帘,凛冽风雪立刻迎面而来。

      群山覆雪,官道蜿蜒。
      远处一座古老城池静静卧在雪幕深处,高大的城墙若隐若现,陌生得让人心惊。

      她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怀中,那里放着一只青布琴囊。

      她伸手解开系带,琴囊之中,一张七弦琴静静安放。
      木色沉润,漆面温泽,正是陪伴她多年的那一张。

      熟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赶车人的声音。

      “姑娘醒了?”

      裴清漪应了一声,再次掀开车帘。

      赶车的是陈伯,也是陪她一路北上的老人。

      老人回头笑道:

      “照这个时辰,再有半日便能进长安了。”

      长安。

     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,另一段原本模糊的记忆,也随之渐渐清晰起来。

      她已经离开灞水三日了。

      六年前,她在一场船难之后失去了八岁以前的记忆。
      被裴修与沈蘅从江边救起,自此便一直跟随二人生活。

      这些年来,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家人在何处。
      直到近来不断有人提起,当年那场船难或许仍有幸存者留在汉水一带。
      她才终于决定离开灞水,亲自去寻找那段遗失的过去。
      哪怕最后什么也找不到,她也总该去看一看。

      裴清漪重新系好琴囊。
      马车也继续碾着积雪,朝风雪深处的长安驶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前方老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,整辆马车随之猛然停下。

      裴清漪扶住车壁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陈伯没有立即回答,只勒紧缰绳,望向前方漫天雪幕。

      片刻后,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    “姑娘,前面有人。”

      官道两侧尽是覆雪枯林,四野荒凉得看不见半点人烟。
      可就在这片寂静之中,一阵急促马蹄声正从远处逼近,越来越乱,也越来越清晰。
      像有人正在风雪中拼命奔逃,而另一群人,则始终紧追不舍。

      下一刻,一声闷响自雪幕深处传来,像有人重重摔进了积雪。

      陈伯神色微变。

      “姑娘,别下车,前面怕是遇上了仇杀。”

      他说着便要调转马头。

      可一道黑色身影,已经跌跌撞撞冲出风雪。

      那人身上的衣袍早被鲜血浸透,脚步踉跄,却仍死死握着手中短刃。
      身后数点火光也在雪幕中迅速逼近。

      伴随着越来越急的马蹄声,一道冰冷喝令穿透风雪而来。

      “快!”

      “他就在前面!”

      “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!”

      陈伯脸色彻底变了。

      “姑娘,我们走。”

      裴清漪却没有动。

      那道黑色身影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重重跪进雪地。
     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雪地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      可即便如此,他握着刀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。

      风雪掀起遮面的黑色幕帷。

      少年缓缓抬起头,只露出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睛,冷得像覆着寒冰,却让裴清漪心口莫名一震。

      她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。

      下一瞬,追兵已经冲破风雪。

      数匹快马踏碎积雪疾驰而来。
      马上黑衣人皆蒙着面,手中长刀映着雪光。
      刀锋未至,杀意却已经先一步压来。

      为首之人目光一扫,很快便锁定了雪地中的少年。

      “找到他了。”

      他翻身下马,长刀出鞘。

      “杀。”

      几名黑衣人随即逼近。

      雪地里的少年撑着短刃重新站起。
      肩头鲜血已经染红大半衣襟,呼吸也明显乱了,可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退意。
      仿佛即便今日死在这里,也一定会先让眼前的人付出代价。

      陈伯压低声音:

      “姑娘,别管,这些人我们惹不起。”

      裴清漪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只看见少年身后那条一路延伸而来的血迹。

      他已经逃了很远。
      可这些人仍旧不肯放过他。

      一名黑衣人冷笑道:

      “怎么不跑了?”

      另一人已经举起长刀。

      “今日必须带他的尸体回去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长刀骤然斩落。

      少年横起短刃。

      铛——

      刀刃相撞,火星四溅。

      他本就伤重,整个人被这一刀震退数步,嘴角再次溢出鲜血,而另外两柄长刀却已经紧随而至。

      “姑娘!”

      陈伯失声喊道:

      “快上车!”

      裴清漪却向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风雪卷起青色衣袂,鬓边两枚银色分水刺也在雪光下泛起冷光。

      其中一名黑衣人目光骤然落在她发间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

      “那是……分水刺?”

      几人的脚步同时一顿。

      “她是清水门的人?”

      为首之人却只迟疑了一瞬,便冷冷开口:

      “买家要的是尸体。”

      “挡路的人——”

      “也杀。”

      几名黑衣人同时拔刀。

      陈伯脸色骤变,急忙挡到裴清漪身前。

      “姑娘,快走!”

      裴清漪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临行之前,沈蘅曾经对她说过的话:

      “若有一日,你不得不拔剑,那便不要迟疑。”

      风雪卷过山道。

      裴清漪缓缓抬手,握住腰间剑柄。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人拔剑,也是第一次知道,原来面对真正的生死,人的心跳会快到这种程度。

      掌心已经沁出冷汗,可握剑的手,却一点点稳了下来。

      少年也在这一刻抬起眼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雪再次相遇。

      他没有开口求救,那双冰蓝色眼睛里却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意外,像是从未想过,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会站到自己面前。

      黑衣人的脚步已经逼近。

      刀锋划破风雪,发出低沉呼啸。

      下一瞬,裴清漪向前一步,挡在少年身前。

      青色衣袂迎风扬起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望着眼前逼近的黑衣人,缓缓握紧剑柄。

      铮——

      清越剑鸣骤然划破雪夜。

      寒光出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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