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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禁足 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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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一个月,沈府上下都在忙太子大婚的事。
沈夫人像换了个人似的,从那天恨不得把姜念撕了的疯癫状态,陡然变成了一个精明的操持者。她亲自带着绣娘赶制嫁衣,亲自去库房清点嫁妆,亲自和宫里来的嬷嬷确认每一个礼仪细节。忙得脚不沾地,却精神抖擞,逢人就说“我家月儿要当太子妃了”,仿佛半个月前那个哭天抢地的女人根本不存在。
沈老爷则沉默了许多。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,只有送饭的小厮能进去。有人说他在写折子,有人说他在借酒浇愁,也有人说他什么也没做,就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沈吟霜成了府里最活跃的人。她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,满府飞,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。一会儿溜去绣房偷看嫁衣上的花样,一会儿跑到厨房偷吃给宫里准备的糕点,一会儿又窜到姜念的院子里,不请自来地坐下就开始说话。
“你说我大姐嫁给太子是好还是不好?”有一天下午,沈吟霜盘腿坐在姜念的床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问。
姜念正在做针线——她在给沈吟月绣一个荷包,绣的是梅花,沈吟月最喜欢的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姜念头也没抬。
“好奇啊。”沈吟霜把瓜子壳吐在地上,“你跟我大姐走得最近,你一定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。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?是愿意还是不愿意?”
姜念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
“她高不高兴,你看不出来吗?”
沈吟霜愣了一下,随即撇了撇嘴:“我看出来又怎样?在这家里,谁能替谁做决定?她是我大姐不假,可她的事我也管不了啊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却也实在。
姜念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和之前完全不相干的话:“三姑娘,你知道东边那间琴房为什么不许人去吗?”
沈吟霜嗑瓜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从小到大,没人告诉我为什么。我只知道那是我大姐的琴房,谁都不许进去,连我爹都不行。”
“我进去了。”姜念说。
沈吟霜看着她,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那天晚上你去找她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姜念抬起头看着她。
沈吟霜咧嘴笑了笑,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情绪很复杂,像是一坛还没酿好的酒,什么味儿都有一点,又什么味儿都没酿透。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”沈吟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,“我又不会说出去。说了也没人信,我大姐那个人,府里的人都不敢惹她。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,可她要是不高兴了,连我爹都要让三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,认真地看了姜念一眼。
“姜念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觉得,你比我更像她妹妹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像一阵风一样来,又像一阵风一样去。
姜念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,梅花已经绣了大半,深红的丝线在白缎上绽开,一朵一朵,疏疏落落的,像雪地里开出的血。
她把荷包翻过来,在背面用最细的针脚绣了几个字。
很小很小的字,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。
“念念不忘。”
沈吟月被禁足了。
不是沈夫人的命令,也不是沈老爷的命令,而是宫里来的嬷嬷——姓周,四十多岁,说话慢条斯理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,看上去慈眉善目的,但那双眼睛从没真正笑过。
“沈大小姐,”周嬷嬷在检查完沈吟月的礼仪课业后,不紧不慢地说,“按规矩,大婚前这一个月,准太子妃不宜见外客。尤其是那些个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门口的姜念,“不相干的人。”
就这样,沈吟月被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,院门口多了两个宫里的侍卫,日夜守着。
姜念试着去了两次,都被侍卫挡了回来。第三次她学聪明了,换了条路,从花园的假山后面绕过去,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了沈吟月院子的后廊。
沈吟月正坐在廊下看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姜念灰头土脸地从墙头上翻下来,整个人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那是真心的笑,不是在人前那种端庄得体的笑,是眼角弯弯、嘴角翘翘、连眉毛都在笑的那种笑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她放下书走过来,伸手替姜念拍掉肩上的灰。
“翻墙。”姜念气喘吁吁地说,头发上还沾着两片树叶。
沈吟月把那两片树叶摘下来,看了看,没有扔掉,而是夹进了手里那本书里。
“像什么话。”她说,语气是责备的,但声音是笑着的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姜念说。
沈吟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拍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下次别翻墙了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些,“万一摔了呢。”
“那你怎么让我进来?”
沈吟月想了想,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,放在姜念手里。
“后廊有一扇小门,从外面锁着的。这是钥匙。”
姜念看着掌心里那把铜钥匙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月”字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三年前就有了。”沈吟月说,“我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,就让人配了这把钥匙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,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姜念脸上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,像黄昏时分最后一抹夕阳,明知道马上就要沉下去了,却还是要用尽全力地亮着。
姜念把钥匙攥紧在掌心,那冰凉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。
“周嬷嬷让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宫廷礼仪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沈吟月的声音淡了下来,“每天卯时到酉时,学规矩,学礼仪,学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笑。”
“笑还要学?”
“要学。”沈吟月重新在廊下坐下,目光望向院子里的那棵梅树,夏日的梅树枝叶繁茂,绿意葱茏,和冬天开花的景象完全不同,“笑要露几颗齿,眼睛要弯到什么程度,声音要多高多低,都有讲究。”
姜念在她身边坐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梅树。
“你想笑的时候不用学。”姜念说,“你刚才笑的那个样子就很好看。”
沈吟月侧过头来看她,目光里的光又亮了几分。
“是吗?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廊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梅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翻书的声音。远处隐约传来周嬷嬷在训斥哪个小丫鬟的声音,尖尖细细的,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刻的宁静。
沈吟月忽然偏过身子,把头靠在了姜念的肩膀上。
“让我靠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就一会儿。”
姜念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廊下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,黄昏悄无声息地降临了。院子里的花木都变成了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影子,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地叠着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
靠在她肩上的沈吟月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,像是睡着了。
姜念不敢动,怕惊醒她。
她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,再从暗紫变成青灰,直到暮色四合,星星一颗一颗地在天幕上亮起来。
一个时辰后,沈吟月醒了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靠在姜念肩上,先是一愣,随即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没多久。”姜念的右肩已经麻了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沈吟月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来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捏了捏姜念的右肩。
“酸吗?”她问。
“不酸。”
沈吟月没说话,继续给她捏着,力道不轻不重,一下一下的,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
姜念原本想说“不用了”,但沈吟月的指尖按在她肩膀上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,舒服得她舍不得说出口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在这个即将失去沈吟月的倒计时里,每一分每一秒的温存都奢侈得像偷来的。
而偷来的东西,总是要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