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月吟》茶白Bai

10、八月十五

　　大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。

　　中秋节，花好月圆人长久，是个好日子。

　　姜念掐着指头算，还有四十六天。

　　四十六天后，沈吟月就要穿上嫁衣，坐上花轿，被抬进那座四面红墙的东宫，成为太子妃，将来成为皇后，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
　　四十六天。

　　她每天都会在沈吟月送她的那本《千字文》的扉页上画一道横杠。一道代表一天。画到第四十六道的时候，姜念的手停了很久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墨汁聚成一个小小的墨珠，摇摇欲坠。

　　最终她还是画了下去。

　　第四十六道横杠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在纸上摔了一跤。

　　她把书合上，放进枕头底下，躺下来，望着房梁发呆。

　　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。姜念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沈吟月第一次来敲门的时候，披着月白色的斗篷，站在门口的样子。

　　那时候她不认识沈吟月，不知道她的名字，不知道她的身份，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她只是第一眼看见那个人的时候，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：就是她了。

　　她说不出“就是她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她甚至不敢去想那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但她知道，如果沈吟月明天就要嫁给别人，那么今天，她想把这一辈子的月光都看完。

　　夜深了。
　　远处传来更鼓声，笃，笃笃。
　　三更天了。

　　姜念闭上眼睛，可怎么也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底下的《千字文》抽出来，摩挲着封面上那道淡淡的折痕——那是沈吟月第一次带这本书来时留下的。

　　她翻开扉页，看着那四十六道横杠，忽然觉得那不像横杠，像四十六道伤疤，每一道都刻在她心上，深浅不一，却都在隐隐作痛。

　　她把书贴在胸口，弓着身子，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。

　　黑夜很长。
　　可天总会亮的。
　　距离大婚还有四十天的时候，沈吟月病了。

　　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急症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无息的消沉。她开始吃不下东西，一碗粥端进去，原样端出来。她开始睡不着觉，丫鬟说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明，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一会儿眼。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，唇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淡，整个人像一朵被秋风反复吹打的花，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

　　周嬷嬷急得团团转，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。大夫把了脉，说是肝气郁结，忧思伤脾，开了几副安神定志的药，嘱咐要好生调养。

　　沈夫人亲自端了药去喂沈吟月，沈吟月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，说苦。沈夫人说良药苦口，你再喝一口。沈吟月摇了摇头，把脸转向床里侧，不再说话。

　　沈夫人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，最后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，那姑娘也活不成。”

　　沈吟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
　　从那之后，她开始喝药了。一碗一碗地喝，眉头都不皱一下，像喝水一样。喝完药她会吃一颗蜜饯，不是因为她爱吃甜的，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吃，嘴里那股苦味会让她反胃，反胃了就会吐，吐了就得重新喝，重新喝就会耽误时间——而她现在最不能耽误的就是时间。

　　因为她要在仅剩的这些天里，做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