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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被迫接旨 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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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。
沈吟月站在廊道的尽头,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,没有梳妆,长发散在身后,手里没有拿剪刀,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比拿着剪刀的时候更让人心悸。
她缓缓走过来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像踩在刀尖上也不觉得疼。
走到姜念面前的时候,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姜念被打红的左脸,指尖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姜念摇了摇头。
沈吟月的目光从姜念脸上移开,看向那两个抓着姜念的婆子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一眼,那两个婆子就像被烫了似的松开了手。
然后沈吟月转向沈夫人,福了福身。
“母亲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平时说话一样,“前厅的公公还在等,我去接旨便是。”
沈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。
沈吟月拉着姜念的手,转身往前厅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背影很直,脊梁像一棵雪中的竹子,风再大也吹不断。
姜念被她牵着,掌心贴着掌心,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吟月。”姜念小声叫她。
“别说话。”沈吟月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姜念听得见,“让我握住你的手,别松开。”
姜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前厅里果然坐着一位身穿蟒袍的太监,四五十岁的模样,面白无须,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。看见沈吟月进来,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脸上堆起了惯常的笑。
“沈大小姐,杂家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
沈吟月松开姜念的手,在厅中跪下。
“民女沈吟月,恭迎圣旨。”
太监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的圣旨,展开来,尖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金陵沈氏有女吟月,温婉贤淑,才德兼备,着即册为太子正妃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圣旨上的字不多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。
沈吟月的脊背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笔直。
“民女领旨。”她伸出了双手。
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,笑吟吟地说:“恭喜沈大小姐,贺喜沈大小姐,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的人物啊。”
沈吟月抬起头,看着那个太监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那个笑容端庄得体,恰到好处地矜持着、羞涩着,和她在任何人面前笑的样子都一样。但姜念站在她身后,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握紧圣旨的指节,根根泛白,像是要把那道圣旨捏碎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看见的一幕——她娘坐在灶台前烧火,火太大了,锅里的水扑出来浇灭了火焰,冒出滚滚浓烟。她娘被烟呛得直流泪,却笑着对她说:“没事,娘重新生火就是了。”
沈吟月现在的笑容,和她娘当年在浓烟中流着泪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太监走了之后,沈府炸了第二次。
沈老爷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沈夫人哭天抢地地扑上去,被他一把推开。沈吟霜躲在柱子后面偷看,被沈夫人一眼瞪跑了。下人们噤若寒蝉地缩在各处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吟月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道圣旨,像握着一把烧红的烙铁。
“吟月。”沈老爷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跟我到书房来。”
沈吟月没有动。
“你听不见我说话吗!”沈老爷的声音猛地拔高,整个前厅都震了一下。
沈吟月慢慢转过身来,看着她的父亲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父亲。”她说,“民女领了旨,便已是太子的人了。父亲若还有什么话要对民女说,不妨就在这儿说。毕竟,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往后见了父亲,民女还要自称‘臣妾’。”
沈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终猛地一挥袖,转身走了。
沈夫人追着沈老爷跑了出去,厅里只剩下沈吟月和姜念。
圣旨从沈吟月手中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膝盖一软,往地上跌去。
姜念一步冲上去扶住了她。
“吟月!”
沈吟月倒在姜念怀里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很用力,嘴唇被咬破了,血珠渗出来,沿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别咬。”姜念腾出一只手,轻轻托住她的下巴,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嘴唇掰开,“乖,别咬,疼。”
沈吟月松开了牙齿,但身体还在抖。
她张开嘴想说话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试了好几次,才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我不想当太子妃。”
姜念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进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
沈吟月没有说完。
她抬起头看着姜念,那双总是清冷从容的眼睛里,终于落下了雨。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,砸在姜念的手背上,烫得像是能把皮肤灼出洞来。
姜念看着那些眼泪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来这里半年了,从没见过沈吟月哭。沈吟月教她读书的时候没哭过,沈吟月告诉她太子选妃的事时没哭过,沈吟月拿着剪刀抵住自己脖子的时候也没哭过。
可现在她哭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绝望,而是因为她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。
就像她娘当年在浓烟中呛出的眼泪一样,不是软弱,是隐忍。
姜念伸手替她擦眼泪,擦了一行又来一行,怎么都擦不完。她索性不擦了,双手捧着沈吟月的脸,额头抵上去,像昨晚沈吟月对她做的那样。
“别哭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哭了我心疼。”
沈吟月的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哭得更凶了,但这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把脸埋进姜念的肩窝里,无声地哭着,哭得整个人都在姜念怀里蜷缩起来,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小孩子。
姜念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就像很小的时候母亲拍着她入睡那样。
“吟月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就算是天塌下来,我也陪你一起顶着。”
沈吟月在哭泣中抓住了她的手,十指紧扣,扣得死紧。
圣旨还躺在地上,明黄色的绢帛映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光,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不可违抗的天命。
可屋里的两个人,谁也没有去看那道圣旨。
她们看着彼此。
只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