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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预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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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白天来,有时候夜里来。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,有时候是一本书,有时候是一碟点心,有时候是一枝从花园里折来的梅花,插在姜念桌上的青瓷小瓶里。
姜念会把那些梅花做成干花,压在书页之间,时间久了,整本书都染上了一股淡淡的梅香。
沈吟月有一次翻开那本书,闻见香气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把脸埋进书页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样?”
“把什么都记得好好的。”
姜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确实是记得。记得沈吟月爱吃什么——桂花糕要吃城南老字号的,别家的都不要;记得沈吟月看书看久了会揉太阳穴,左三下右三下;记得沈吟月不高兴的时候会咬嘴唇,咬得很用力,直到嘴唇泛白;记得沈吟月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,浅得几乎看不见,但只要姜念看见了,就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。
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,像在绣一幅很大的绣品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地绣着,不知道最后会绣成什么样子,但每一针都不想落下。
可是好景不长。
六月里的一天,沈夫人忽然把沈吟月叫去了正院,关上门谈了很久。没人知道她们谈了什么,只知道沈吟月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,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,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。
她没去找姜念。
那天晚上也没来。
第二天,第三天,都没来。
姜念等了两天,实在坐不住了。她趁着夜里人少,摸黑穿过回廊,往后院东边走去——那里有一间屋子,管事婆子说过不许去的地方,她隐约觉得沈吟月可能就在那里。
快到那间屋子的时候,她听见了琴声。
是一张古琴,弹的是《梅花三弄》。琴音清越,如月下寒泉,又如松间流风,每一个音都干净得不像人间的声音。但姜念听出了琴声底下藏着的情绪——那不是平静,是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进了琴弦里,压得很深很深,深到琴身都在微微发颤。
她站在廊下听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色里。
屋子里静了片刻,然后一个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:“进来吧。”
是沈吟月的声音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。
姜念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琴案后的沈吟月。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,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安静的剪影。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散着,没有梳髻,长发如墨一般铺在肩背上,衬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沈吟月问。
“管事的婆婆说过不许来东边这间屋子,我就猜你可能在这儿。”姜念说。
沈吟月嘴角微微弯了弯,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姜念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来,仰起头看着她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沈吟月低下头看着姜念,月光落在她俩之间,像一道无形的界线。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姜念的发顶上。
“我母亲要把我嫁人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沉了下去。
姜念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很重很重,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,像有人在里面擂鼓。
“嫁给谁?”她问。
“当朝太子。”沈吟月说,“太子要选妃,我父亲已经递了名帖上去,就等着圣旨下来了。”
太子。
天家的儿子,未来的皇帝。
姜念忽然觉得喉咙很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。
沈吟月看着她,月光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她忽然倾过身来,额头抵上了姜念的额头,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沈吟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,虽然细,却意味着整块冰都要碎了,“我不想嫁人,不想去那个金丝笼里当什么太子妃,不想一辈子被关在四面红墙里,连风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姜念从来没有见过沈吟月这个样子。沈吟月从来都是稳的,静的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谁也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可此刻那潭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了,滚烫的,滚烫的,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吟月。”姜念叫她的名字。
沈吟月闭着眼睛,额头还抵着她的。
“吟月。”姜念又叫了一遍,双手慢慢抬起来,覆上了沈吟月放在膝头的那双手。
那双手凉得像冰。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姜念说。她知道自己在说一句很苍白的话,但她必须说,因为她不能让沈吟月一个人发抖。
沈吟月缓缓睁开眼睛,睫毛轻轻扫过姜念的眉心。她的眼底有水光在晃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“你陪着我。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陪着我。”
姜念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哪里都不去。”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,屋子里暗了下来。两个少女额头相抵,十指相扣,在这个没有光的房间里,成了彼此唯一的光
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可这个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