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月吟》茶白Bai

5、沈夫人 三

　　三月的时候，府里发生了一件事，让姜念真正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沈家大夫人——也就是沈吟月的母亲——忽然派人来传她。

　　姜念被带到正院的时候，看见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端坐在太师椅上，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　　沈夫人打量她的目光比管事婆子更直接，也更冷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，光靠刀鞘碰一下就知道锋利。

　　“抬起头来。”

　　姜念抬起了头。

　　沈夫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分不清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“倒是有几分颜色。”她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，“难怪月儿要把你藏起来。”

　　姜念垂着眼不说话。

　　沈夫人呷了口茶，放下茶盏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：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进沈府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哥哥在安庆府当差，管的是漕运上的事。你继母为了保住这个差事，把你送进了沈府。”沈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，“至于我那个女儿把你弄到偏院去住，是她的主意，可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
　　姜念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
　　“我不管你跟她之间有什么约定，有一点你给我记住——你是沈家的人，就得守沈家的规矩。吟月是沈府的大姑娘，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攀附的。”沈夫人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姜念脸上，“她心善，看你可怜收留了你，你该感激。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
　　姜念咬着嘴唇，没有吭声。

　　“行了，下去吧。”沈夫人挥了挥手，像赶一只飞进屋里的苍蝇。

　　从正院出来的时候，姜念的腿是软的。

　　她靠在回廊的柱子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屈辱感，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。

　　她想起了沈吟月那天晚上说的话——“因为从今往后，你的命就是我的命。”

　　原来是这样。

　　原来她的命，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。

　　那天晚上沈吟月来的时候，姜念正坐在床边发呆。桌上那盏青瓷油灯已经快烧干了，灯芯上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，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。

　　沈吟月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。她快步走到姜念面前，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姜念摇了摇头。

　　沈吟月不罢休，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：“谁来找你了？”

　　“你母亲。”姜念的声音很低。

　　沈吟月的手顿住了。

　　“她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　　姜念抬起头看着她。油灯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，明暗交错间，姜念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了沈吟月的眉眼——眉是远山眉，微微蹙起的时候像笼了一层薄雾；眼是桃花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笑起来可好看了，可是她不笑。不笑的时候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，但此刻那清冷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东西。

　　“她说让我记住自己的身份。”姜念慢慢地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说你是沈府的大姑娘，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攀附的。”

　　沈吟月的唇抿成了一条线，那只碰过姜念额头的手缓缓收回来，握成了拳头。她站直了身体，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。

　　“吟月。”姜念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。

　　没有带姓氏，没有带称呼，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
　　沈吟月浑身一震，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，猛地转过头来看她。

　　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吟月。”姜念又说了一遍，这一次比刚才更轻，像是在试探一个名字的分量。

　　沈吟月的睫毛颤了颤，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，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。

　　“别怕。”她转过身来，弯下腰，双手撑在姜念两侧的床沿上，将这个瘦小的姑娘拢在自己的影子里。她的声音低而坚定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：“有我在，没人能让你走。”

　　姜念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，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太亮了，亮得她什么都看清了。

　　包括沈吟月眼底那片未曾落下的雨。

　　那之后的日子，沈吟月来得更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