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陆清崖
...
-
八月初一,距离大婚还有十四天。
沈府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那天上午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角门驶进了沈府。车上下来一个人,穿着石青色的直裰,戴着一顶素净的网巾帽,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书生。但沈老爷亲自到二门迎接,一路弯腰赔笑地引进了书房,这份礼遇说明来人的身份绝不普通。
沈吟霜趴在书房的窗根底下偷听,被沈夫人当场抓住,揪着耳朵拎走了。但她临走前朝姜念使了个眼色,姜念便留了心。
半个时辰后,那个书生从书房出来,沈老爷亲自送到二门。书生摆了摆手说“沈大人留步”,沈老爷便真的留了步,站在二门口目送那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。
姜念躲在廊柱后面,等那人走近了,才看清他的长相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很高,肩膀宽而平直,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。面容算不上多英俊,但胜在眉目舒朗,一双眼睛尤其好看,不是那种锐利的、咄咄逼人的好看,而是温和的、像春天溪水一样的好看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姜念的目光,微微侧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,然后收回了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姜念松了一口气,心想这人应该没看见她。
“姑娘。”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。
姜念吓了一跳,猛地转过身去,发现那个书生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后面,此刻正站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,微微含笑看着她。
“你——”姜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书生说,声音不高不低,有一种让人安定的质感,“我不是坏人。至少今天不是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,姜念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书生长得很好看,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,装着的东西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。那底下有打量,有试探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你是沈府的丫鬟?”书生问。
姜念迟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书生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我在找一个姑娘。大约这么高,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比我矮一个头,瘦瘦的,脸很小,眼睛很大,姓姜。你认识吗?”
姜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认识。因为那就是她自己。
但她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,只是低下头,用最平淡的语气说:“不认识。”
书生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他说,“我找她有要紧事。”
说完他也不多纠缠,朝姜念略一颔首,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。
姜念靠在廊柱上,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沈吟霜。
“三姑娘,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?”
沈吟霜正被沈夫人罚抄《女诫》,满肚子火气,听见姜念问这个,笔一摔,把手上的墨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还敢问!我偷听被我娘抓住,耳朵都快被揪掉了!”她揉着通红的耳朵,气鼓鼓地说,“那个人——那个人是太子的人。”
姜念脸色一变。
“太子的人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太子的伴读,姓陆,叫陆清崖。他爹是翰林院的学士,他自己也是太子的心腹。”沈吟霜压低声音说,“他来咱们家,据说是太子让他来看看他未来媳妇长什么样。啧啧啧,你说恶心不恶心,还没嫁过去呢就先派人来相看了。”
姜念想起那个书生看她的那一眼,那个笑容,那句“我在找一个姑娘,姓姜”。
他不是来看沈吟月的。
他是来找她的。
这个认知让姜念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“三姑娘,”姜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太子的人,为什么要找一个姓姜的姑娘?”
沈吟霜愣了一下,随即瞪大了眼睛。
“姓姜?这府里不就你一个姓姜的吗?”
姜念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就走,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。身后沈吟霜在喊她,她充耳不闻,一路穿过回廊、花园、月洞门,跑到后廊,掏出钥匙,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沈吟月正在书房里练字,看见姜念脸色煞白地冲进来,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纸上,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。
“怎么了?”她放下笔站起来。
姜念抓住她的手,她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太子的人来找我了。”
沈吟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姜念还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今天来了个人,姓陆,说是太子的伴读。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姜的姑娘,这么高,瘦瘦的,脸很小,眼睛很大——”姜念指着自己,“他说的就是我。他专门来找我的。”
沈吟月的手猛地一紧,指甲掐进了姜念的手背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沈吟月的声音变了,变得又低又急,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恐惧。
“没说什么。我说不认识,他就走了。”
沈吟月松开姜念的手,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她走路的步子很快,快得裙摆在地上扫出一阵急促的声响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扇着翅膀却飞不出去。
“他怎么知道你?”沈吟月喃喃自语,“怎么会知道你的存在?是谁告诉他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念说。
沈吟月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姜念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几近疯狂的决绝。
“姜念,”她说,“你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走。现在就走。离开沈府,离开金陵,走得越远越好。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改个名字,重新开始。”沈吟月的声音又快又急,像连珠炮一样,“我在城外有个庄子,没人知道是我的。你先去那里住着,等我——”
“等你什么?”姜念打断了她,“等你嫁进东宫?等你成为太子妃?等你被那个喜欢折磨人的太子关进那个叫什么轩的地方?吟月,你觉得我能走吗?”
沈吟月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你觉得,”姜念一步一步走近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在你告诉我‘你的命就是我的命’之后,在你把我从那个角门里拉出来之后,在你手把手教我写字、替我擦眼泪、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之后——你觉得我还能走吗?”
沈吟月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让你永远走。”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,拼都拼不起来,“我是让你暂时离开,等风头过了,等我想办法——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姜念站在她面前,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动作很轻,眼神却很硬,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想办法救我?”
沈吟月被这句话击中了。
她愣在原地,眼泪还在流,但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,先是疼,然后是懵,最后是一种深深的、刻骨的无力。
她说不出反驳的话,因为姜念说的是事实。
她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她,沈吟月,沈府的大姑娘,未来的太子妃,世人眼中一步登天的幸运儿,其实什么都不是。她救不了自己,也救不了她最想救的人。
“对不起。”沈吟月的声音很小很小,小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。
姜念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姜念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把我从那个角门里拉出来的时候,我这条命就已经是你的了。你让我走,我走不了。不是因为不能,是因为不想。”
沈吟月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无声地哭着,身体不停地颤抖。
姜念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“别怕。”姜念说,“船到桥头自然直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她知道这话很空,但她必须说。因为如果她也不说,沈吟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窗外,八月的阳光还很烈,照得院子里的那棵梅树叶子油亮亮的。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远处的钟楼上传来钟声,一下一下的,沉闷得像捶在胸口上。
姜念抱着沈吟月,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梅树,心里想着一个问题:
那个姓陆的书生,太子的人,为什么要来找她?
这个问题,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