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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火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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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姜念去找了沈吟霜。
她需要知道一些事情,一些关于沈吟月、关于沈府、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婚礼的事情。沈吟霜是府里最消息灵通的人,而且她不设防——至少对姜念不设防。
“三姑娘。”姜念在后花园的秋千架旁边找到了沈吟霜,她正一个人坐在秋千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沈吟霜看见她,挑了挑眉:“你脸洗干净了?”
“洗了。”姜念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三姑娘,我想问你几件事。”
“问啊。”沈吟霜晃着秋千,漫不经心地说。
“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秋千忽然停了。
沈吟霜转过头看着姜念,那双杏眼里的光一下子变了,从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变成了一种认真到近乎锐利的审视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腔调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带着防备的声音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姜念说,“吟月要嫁的人,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吟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,走到姜念面前,弯腰凑近了她。
“你听好了,”沈吟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“这些话我只说一次,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,谁都不许说。”
姜念点了点头。
“太子叫朱宸,今年十九岁,是皇后的嫡长子,三岁就被立为太子了。外头的人都说他温文尔雅,仁德宽厚,是百年难遇的贤明太子。”
沈吟霜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可我听说的事情不是这样。我爹有个门生在东宫当差,有一次喝醉了酒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他说太子那个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的,私底下脾气暴得很。东宫里的太监宫女,没有不怕他的。去年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盏,他罚那小太监在大雪天里跪了一整夜,第二天那小太监的膝盖就废了。”
姜念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还有,”沈吟霜的声音更低了,“太子好男风。”
姜念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沈吟霜摆了摆手,“我说的好男风不是你们想的那种,是……怎么说呢,他不是喜欢男人,他是喜欢折磨人。不管男人女人,只要落在他手里,他就喜欢看人家痛苦。东宫里有个专门的地方,叫什么轩的,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但进去过的人,出来的时候都是被抬出来的。”
姜念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沈吟霜打断了她,“我只是告诉你我听到的。真假我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——我大姐嫁给这个人,不会有好日子过。”
姜念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一首单调的、没有尽头的曲子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姜念终于开口了。
沈吟霜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。”她说,“我大姐那个人,从小就不让人靠近她。可你不一样,她让你靠近了。所以我想知道,当一个被她允许靠近的人知道她要跳进火坑的时候,那个人会怎么做。”
她说完拍了拍姜念的肩膀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姜念,你要是真想帮她,就别光哭。哭是最没用的东西,我从小就知道。
姜念坐在石凳上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,吹得后花园的竹丛沙沙作响,吹得秋千的铁链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她抬起头看着天,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,没有一丝云。
这么好的天气,却要去想这么坏的事。
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个时辰,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最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往后廊走去。
她有钥匙。
她可以去找沈吟月。
——
后廊的小门被推开的时候,沈吟月正坐在窗前梳头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苍白,清瘦,下巴尖得像一弯新月。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,看见是姜念,先是微微一愣,然后露出一个笑。
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她说。
姜念走到她身后,从她手里接过梳子。
“我来给你梳头。”姜念说。
沈吟月在铜镜里看着姜念,姜念低着头,认认真真地替她梳着头发,一缕一缕的,从发根梳到发梢,梳得很慢很仔细。
“怎么了?”沈吟月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没什么。”姜念说,“就是想给你梳头。”
沈吟月没有说话,安静地坐着,任姜念摆弄她的头发。姜念把她的长发全部梳通之后,开始编辫子。她编得很慢,像是怕把头发扯断了,每一股都编得松松的,编出来的辫子像一条黑色的溪流,从肩头流到腰间。
“吟月。”姜念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沈吟月看着铜镜里姜念的脸,姜念没有抬头,还在专注地编着辫子。
“怕什么?”沈吟月问。
“嫁人。”
铜镜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沈吟月的目光从姜念的脸上移到她正在编辫子的手上,那双并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的手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头发,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怕。”沈吟月说。
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。
姜念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编下去。编到最后,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沈吟月送她的玉佩,红绳解开,从辫梢穿过,打了个结。玉佩垂在辫子的末端,翠绿色的,雕着半开的梅花,随着辫子的晃动轻轻摆荡。
沈吟月在铜镜里看见了那枚玉佩,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她转过头来看着姜念。
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姜念说,声音很平静,
“你戴着它。不管去了哪里,都要戴着它。就当是我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沈吟月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压得很低的决心,像乌云后面藏着的雷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劈下来。
“当是你什么?”沈吟月追问。
姜念弯下腰,把下巴搁在沈吟月的肩膀上,脸贴着沈吟月的脸,两个人在铜镜里变成了一幅画——一个穿着月白衣裙,一个穿着青色布衣,一个白得像雪,一个淡得像烟。
“当是我陪着你。”姜念贴着沈吟月的耳朵说,声音轻得像呼吸。
沈吟月闭上了眼睛。
那枚玉佩从辫梢垂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,翠绿的色泽映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