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月吟》茶白Bai

14、太子侧妃

　　三天后，沈夫人忽然把姜念叫到了正院。

　　这一次和前一次不同。前一次沈夫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，这一次刀已经出鞘了，刀刃明晃晃地架在姜念脖子上。

　　沈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信封已经拆开了，显然她已经看过了里面的内容。她的表情很奇怪，不是愤怒，不是厌恶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矛盾的、像是咬了一口青柿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表情。

　　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沈夫人扬了扬手里的信。

　　姜念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这是太子殿下亲笔写的信。”沈夫人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太子殿下说，他听闻沈府有一位姓姜的姑娘，‘聪慧灵秀，品貌出众’，他想在成婚之前，见一见这位姑娘。”

　　姜念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　　“太子殿下还说，”沈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，“如果这位姑娘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出众，他不介意在迎娶正妃的同时，纳一位侧妃。”

　　侧妃。

　　太子侧妃。

　　姜念站在原地，觉得天旋地转，脚下的地砖像是在往下陷，整个人都要掉进一个无底洞里。

　　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？”沈夫人盯着她，“太子殿下开了口，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。但我问你一句话，姜念——你自己，愿不愿意？”

　　姜念抬起头看着沈夫人，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打了她一耳光、骂她“不相干的人”的女人，此刻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。

　　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　　“我不愿意。”姜念说。

　　沈夫人闭上了眼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在验证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。

　　“不愿意也得愿意。”她睁开眼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，“生在世上，身不由己的事多了，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不愿意？”

　　姜念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她转身走出正院的时候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伸手挡了一下，从指缝间看见天空很蓝，蓝得刺眼。

　　她忽然想笑。

　　太子妃。

　　太子侧妃。

　　多可笑。

　　她连沈府的门都还没出过，就已经被安排了两段人生——一段是沈吟月给的，一段是太子给的。

　　可她自己的人生呢？

　　那个在角门外面、穿着半旧棉袄、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抬进来的姜念，她想要的人生，有人问过吗？

　　没有。

　　从来没有。

　　她走到后廊，掏出钥匙，打开小门。

　　沈吟月正在院子里浇花，看见她进来，端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。
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”沈吟月问，“脸色怎么这么差？”

　　姜念走到她面前，把太子那封信的事告诉了她。

　　沈吟月手中的水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，洇湿了两个人的裙摆。

　　“我不去。”姜念说，“我谁都不嫁。”

　　沈吟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，久到地上的水渍都被晒干了。

　　“好。”沈吟月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那我们就都不嫁。”

　　姜念的心猛地一跳。

　　“吟月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沈吟月没有回答。她弯下腰捡起水瓢，放在一旁，然后拉起姜念的手，带着她穿过院子，走进书房，关上门。

　　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翻开，取出一样东西。

　　是一张地图。

　　金陵城的地图，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城门、每一处岗哨。

　　沈吟月把地图铺在桌上，手指点着上面一个圈出来的地方。

　　“这里。”她说，“城南有个小码头，每天夜里都有货船从这里出发，沿江而下，三天就能到扬州。到了扬州，换船走运河，一路往南，杭州、苏州、松江，哪里都能去。”

　　姜念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，心跳得厉害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？”

　　沈吟月沉默了几息。

　　“从我知道自己要嫁给太子的那天起。”她说，“每天夜里画一点，画了一个月。”

　　姜念抬起头看着她。

　　沈吟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一尊瓷器，精美，冰冷，脆弱。

　　“你打算逃？”姜念问。

　　沈吟月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上金陵城的位置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告别的故人。

　　“我不确定。”她说，“但我需要一个选择。一个除了嫁进东宫之外的选择。”

　　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姜念，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光。

　　“现在这个选择，也是你的。”

　　姜念低头看着那张地图，看着那些朱笔标注的线条，看着那个城南的小码头，看着那条通往扬州的江流。她的手覆上了沈吟月的手，冰凉的，微微发抖的。

　　“好。”姜念说，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
　　窗外忽然起风了。

　　院子里的梅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天边堆起了乌云，一场大雨就要来了。

　　八月，金陵的雨季，总是来得又急又猛。

　　就像命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