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、写信
...
-
八月十五,大婚。
沈吟月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在大婚之前,教会姜念读书写字,教会她识文断字,教会她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本事。
她不敢想自己走了之后姜念会怎样。沈夫人容不下她,沈老爷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,沈吟霜倒是有几分真心,但三姑娘自己都还是个孩子,能护住谁?
姜念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依靠。
她唯一的依靠,就要走了。
所以沈吟月要赶在自己走之前,把姜念变成一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人。她要让她读书识字,要让她能看懂契约文书,要让她能写会算,要让她有朝一日走出沈府的时候,不至于像当初走进来时那样,两手空空,一无所有。
她把这些心思藏得很深,深到连姜念都没有察觉。
每天下午申时,姜念会从后廊的小门溜进来。沈吟月会把周嬷嬷支开——借口说想一个人静一静,周嬷嬷虽然不情愿,但也不敢违逆准太子妃的意思。
然后两个人就窝在沈吟月的书房里,一个教,一个学。
“今天教你写信。”沈吟月说。
“写信?”姜念正在磨墨,闻言抬起头来,“写给谁?”
沈吟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见字如面,念念不忘。”
姜念看着那八个字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“这是信的起头。”沈吟月的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道算术题,“‘见字如面’是说看见信就像看见人一样,‘念念不忘’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姜念打断了她。
沈吟月抬起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,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“好,那你接着写。收信人叫沈吟月,你要给她写一封信,告诉她你最近在做什么,心情如何,有什么想对她说的。”
姜念握着笔,看着面前那张雪白的宣纸,半天没有落笔。
“不会写?”沈吟月问。
“会。”姜念说,“但是不想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姜念抬起头看着她,直直地,认认真真地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要说的你都知道了,你不知道的我又不能写下来。”她说,“那写这封信还有什么意思?”
沈吟月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的镇纸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那你跟我说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不能写下来的,你跟我说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。已是七月末了,蝉鸣不像盛夏时那般聒噪,断断续续的,像在说一个快讲完的故事。
姜念放下笔,转过身来面朝沈吟月坐好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潜入很深很深的水底。
“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想到的事还是你。我想到你在吃药,很苦的药,我就去厨房给你熬了一碗红枣莲子汤。但是周嬷嬷不让送进去,我就自己喝了。喝的时候我在想,这红枣莲子汤是甜的,你喝的药是苦的,我替你喝了甜的,你那里的苦会不会少一点?”
沈吟月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给我的桂花糕我还剩两块,一直没舍得吃。我怕吃了就没有了,又怕放久了会坏。今天我翻开看了看,果然长霉了。我盯着那两块长霉的桂花糕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舍得扔。”
沈吟月的手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。
“我每天都在翻你送我的那本《千字文》,扉页上我画了横杠,一天一道,从你被关起来那天开始画的。画一道就告诉自己,又过去一天了,离八月十五又近了一天。我不想画,可是日子不会因为我没画横杠就停下来。它走它的,我画我的,谁也拦不住谁。”
姜念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我今天在花园里碰见三姑娘了。她问我是不是在哭,我说没有。她说你骗人,你眼眶红红的,明明就是哭过。我说我没哭,是风迷了眼。她看了我一眼,把手里那包桂花糕塞给我,说了句‘你别装了,装得又不像’。”
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,擦完之后才发现手上全是墨,这一擦把半张脸都染黑了。
沈吟月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半边脸上全是墨渍,狼狈得不像话。
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,最好看的画面。
“姜念。”她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过来。”
姜念往前挪了挪。
沈吟月拿起桌上的帕子,沾了水,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上的墨渍。从额头擦到鼻梁,从鼻梁擦到脸颊,从脸颊擦到下巴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,怕用力了会碎,怕不用力又擦不干净。
姜念闭着眼睛任她擦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墨渍擦干净之后,沈吟月没有收回手,而是捧着姜念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颧骨下方的皮肤。
“那天晚上,”沈吟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跟我说,你的命就是我的命。”
姜念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还记得我回了你什么吗?”
姜念当然记得。
那天晚上,姜念说“从今往后,你的命就是我的命”。沈吟月沉默了很久,久到姜念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,然后她听见沈吟月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——
“那我的命,也是你的命。”
此刻沈吟月捧着姜念的脸,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的命,也是你的命。”她的拇指停在姜念的嘴角边,微微用力按了按,“所以你替我喝了红枣莲子汤没用,你替我吃苦也没用。我那里有多苦,你这里就有多苦。你替我喝再多的甜汤,也改不了这个。”
姜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,落在沈吟月的手背上,和那天沈吟月哭的时候落在姜念手背上的眼泪,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那怎么办?”姜念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我要怎么办?”
沈吟月没有回答。
她倾过身来,额头抵住了姜念的额头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她就那样抵着姜念的额头,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角滑落,沿着鼻梁旁边淌下去,最终消失在了两个人的额头之间。
那滴泪是热的,姜念感觉到了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滚烫的印记,烙在了她的眉心。
此后很多年,每当她想起这一刻,都会觉得眉心隐隐发烫。像是沈吟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,比任何誓言都深,比任何诺言都重。
那天晚上,姜念回到自己的房间,在《千字文》的扉页上又画了一道横杠。
第四十道。
还有四十天。
她翻开书页,发现里面夹着一样东西——两片枯黄的树叶。
是那天她翻墙进去找沈吟月时,头发上沾着的树叶。沈吟月摘下来之后,夹进了书里。
姜念把那两片树叶放在掌心里,看了很久。
叶子已经干透了,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,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一个方向。她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有味道了。但姜念觉得她闻到了沈吟月指尖的气息,那种淡淡的墨香,混着一点点药苦味。
她把叶子重新夹回书里,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今夜没有月光。
但她梦见了月亮。
梦见了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,挂在沈府的飞檐翘角上,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她站在月亮底下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等着一个人从月亮的另一边走过来。
那个人披着月白色的斗篷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那个人抬起头来,冲她笑了笑。
左边脸颊上,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。
姜念在梦里也笑了。
笑完之后,她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