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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“左先生, ...

  •   姜悯不是没想逃。

      一个人精加六个壮汉,一起“护送”她上路,跑不了。

      路上她用各种各样的借口,装病情加重也好,说累了想休息也罢,甚至解手的借口都用出来了,落到杨之微那儿,就只有一句话。

      “下了山再说。”

      姜悯扯了扯嘴角,两条腿在山路上走着,这会都跑不了,下了山,换上马车,走到官道上,还由得了她吗?

      谁知道等着她的是闷棍还是迷药,说不定一合眼的功夫,她醒来就已经到虞王宫了。

      大约是看她一直不安分,杨之微笑眯眯补了一句,“女公子若是累了,杨某可以命人驼你一程,必不会耽误行程。”

      说着做了个手势。

      两名护卫按着她的肩膀,一记手刀就要劈到她后颈上。

      姜悯连忙喊道:“停停停——我自己可以走,不用费心了。”

      从那之后,她果然变乖顺了。

      小命捏在别人手里,不装乖不行。

      姜悯想,这是必要的牺牲,对,就是这样。

      山洞里火光摇曳,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
      “我想喝水。”姜悯说。

      走了一路,两个多时辰未曾进水,杨之微见她嘴唇的确有些干裂,起了皮,便将鹿皮水囊递给她。

      姜悯抬起袖子擦了擦囊口。

      粗布衣裳,窄袖的,比是阿荧拿来的,原本那件扮贵女穿的广袖曲裾,被阿荧用需要换洗为借口收走了。

      姜悯当时没在意,她发了热,出了不少汗,那衣裳也被汗湿了,黏糊糊贴在身上,的确该换了。

      现在想想,也许衣裳拿去另有用处,但她已经离开了山寨,多想无益。

      她对着水囊抿了一口,冰水入肚,带着些山泉特有的清甜。

      姜悯咂咂嘴:“太凉了。”

      说罢举起水囊,放在火堆上烤了一会,重新往喉咙里灌了几口。

      山洞里,杨之微命六名护卫轮流值夜。

      三个人在洞口坐观天色,雨声渐大,听着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了。

      另外三名护卫在火堆边席地而眠,倒头睡着,鼾声跟洞外的雷声,一时不知哪个声音更响。

      杨之微坐在她对面。

      姜悯见他老神在在,一副就要坐化的模样,没忍住先开口:“虞王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?你这么给他卖命?”

      这件事在她脑中盘旋了两天,始终没有答案。

      进入山寨这两天,她一直在和杨之微打交道。

      哪怕是来送饭、监视她的人,就连看病请来的大夫,听阿荧说,都是杨之微派人请来的。

      刘乙从头到尾未发一言,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只是一个摆设物件似的。

      哪怕是启程前,刘乙也只是看了她一眼,确认她不会趁机逃跑,就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她又不是傻子,一个背后很可能是虞王推手助力的山寨,作为大当家的刘乙态度冷漠,那么大约和虞王相关的事,也都是杨之微负责的。

      因此她最好奇这个问题。

      “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两日,但我能看出来,你不是寻常人。”

      “一眼能认出我,还能看穿我的计划,更让左绥吃了亏,至今追不到你的行踪。你这样有见识、有能耐的人,怎么会在这里落草为寇?”

      姜悯认认真真盯着他,满脸困惑问出了新问题。

      “凭你的才能,在虞王手下连个一官半职都混不到,这不合理。若是因为出身低微,听说如今的虞国相邦乃是奴隶出身,脸上带着刺青。这样的人都能被虞王提拔,你至少还是个良民。虞王总不会昏聩到放着面前的人才不用吧?”

      杨之微似乎被她的话问住了,沉思许久,才答道:“虞王于我有恩。”

      答了和没答一样。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姜悯将水囊缠紧,丢给他,没再问。

      他若想说,不必问也会说,他若不想说,便不会思考这么久,才给出这样一个笼统的答案。

      国君施恩于民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    如今明着的天下共主,虽然仍是齐天子,但齐朝历经三百年,风雨飘摇,如今皇室衰微,新帝年方九岁,政务尽付台辅之手。

      而天子的国土,早已在战乱中被各诸侯国瓜分,如今实际掌握的领地,只剩京畿宁都。

      七国四处招揽贤才,图谋霸业,甚至隐隐有取代齐天子之意。

      因此,也有人说,此时是百家争鸣之时,上至亲贵,下至奴隶,都有翻身余地。

      虞王既然没有明着优厚杨之微,留他在虞国做官,想必背后自有别的算计。

      无论如何,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她所想的只有一件事,怎样在七国之中寻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
      原先她便觉得苍梧山是好地方,如今更这样觉得了,连虞王都看中了这片地盘,说明这里能有大用。

      只是……

      姜悯认真盘算了一下跟虞王抢地盘的胜率。

      她掰着指头都知道,连一成都不到。

      虞王不可能任由她拿下苍梧山坐视不理,更何况景国那边,她不知二哥是如何说服虞王结姻联盟的。

      姜悯只知道此刻,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。

      若是不拿苍梧山,流离失所,最终究竟是饿死还是其他,尚未可知。

      可她不可能去和亲。

      不和亲,势必会得罪景国和虞国,更别说她还打算从虞王手底下抢地盘。

      虞王的地盘,会甘心被她吃掉吗?

      -

      天色微明,天地都浸在水中,晨光泛着蒙蒙的昏色,刘乙的身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左绥望着刘乙离开的方向,收回视线。

      这位苍梧山的大寨主,似乎有些莽撞。

      方才若是说错了一句话,那把刀大约真的能将他的头整个切下。

      他摸了摸脖颈,那道细长的刀伤已经处理过了,敷了伤药,伤处也用干净的绢布包扎过了,只是绢布下的伤口,至今仍在隐隐作痛。

      方才刘乙的刀架在面前时,左绥花了好大功夫才没有露怯。

      此时放下手,才发现指甲掐着掌心太久,掌心的皮肉,已经变得紫青了。

      上一回距离死亡这么近,还是在十三岁那年。

      刘乙的话半真半假,他说“眼皮子都没眨一下”,这自然是外界的吹嘘。

      十三岁的孩子,在敌营里,怎么会一点都不怕?

      左绥苦笑一声。

      他那时只是太怕了,怕过了,僵成了木头,落在旁人嘴里,倒成了临危不惧。

      至于孤身入阵,更不是什么‘临危不惧的少年说客招降叛军’的佳话,只是当年的困境下,怕死的少年想讨一条活路。

      左绥想起刘乙离开前说的话。

      “之微亲自护送,走官道进虞国,到时虞王自会派人迎接,左先生不必担心王女的安危。”

      “不必担心……”左绥喃喃自语。

      刘乙离开后不久,秦九便骑马赶回来了,彼时左绥扯开衣领,锁骨半露,正对着烛光给伤口上药。

      秦九翻身下马,喘着粗气,大踏步冲进了庙里,看见他脖颈间的伤口一惊。

      “军师,你——受伤了?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左绥声音平静,“说吧,可有消息?”

      秦九点了头,拱手道:“末将根据军师吩咐,带人往玉厄坡方向去,那儿是通往虞国官道的必经之路。中途天降大雨,末将用布裹了照雪的蹄子,冒雨跑了半个时辰,倒是追上了一辆驴车。后来赶到的弟兄们也劫下了车里的人,只是——”

      左绥指尖微动,绢布在颈间快速缠了两圈,遮住了那道伤。

      闻言,他手中动作一顿,问:“只是什么?”

      “那女子虽然穿着主公的衣裳,却不是主公。末将不敢擅自处置,便将人带回来给军师处置。”

      秦九说着,吩咐了一声,两名解忧营的士兵将人带了上来。

      那女子垂着头,半掩着头发,遮着脸,不细看,身形有几分像姜悯,只是衣裳扯得凌乱,衣襟大开,露出内里中衣,一副受了凌辱的模样。

      “你是何人?”左绥问。

      那女子不答话,左绥又问,她仍旧不答,反倒肩膀耸动,一颤一颤的,带着极轻的啜泣声,瞧着像是哭了。

      左绥目光转到押送她回来的两名士兵身上,眉头微皱,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架着她的士兵原本就不敢碰她,只是隔着袖子按住她的手腕。

      这女子一路上安安静静,不曾有异动,他们原本押送的时候还松了口气,此时见她忽然呜呜哭了,又见自家军师一脸狐疑,连忙解释道:“军师明鉴!属下只是听令,赶着车将她带了回来,路上一句话也没有和她说过,更不曾侮辱她——”

      左绥点头,解忧营的士兵他自然信得过,但是这女子又不能不管。

      他温声开口说:“这位娘子,不必害怕,在下并非歹人,只是想知道娘子是哪家女子,为何在此,是否是被歹人强掳上山的?在下也好护送娘子归家。”

      他原本想问她是不是苍梧山派来牵制他的人,但最后想到,无论她是因为什么穿着姜悯的衣裳出现在这里,大概都是被山匪掳来的。

      山匪强掳的女子,来无论做什么,都非她本愿,因此心里生出几分柔软。

      左绥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她擦眼泪。

      柔软的帕子停在面前,女子的啜泣声忽然止住了,左绥的手举了三息,那女子才扯过他掌心的帕子,攥在手中。

      “……多谢。”

      左绥正要再说什么,忽然一道身影飞扑过来,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但那道身影来太快,还是被扑了个满怀。

      接着,鼻尖便嗅到了一阵浓郁甜腻的香气。

      他意识昏昏,双臂无力推拒,那女子从他怀里抬起头,脸上毫无泪痕,模样正是阿荧。

      “左先生,你上当了。”

      左绥身子向后一栽,眼皮沉沉落下,最后听见的,是秦九的惊呼。

      “军师!”

      秦九扶住左绥的身体,放到一边,随即拔刀出鞘,将刀夹在阿荧脖子上,“你对军师做了什么?”

      阿荧握着那张洁白的方帕,笑了一声:“没做什么,只是让他睡了一会。放心,只是迷药,最多三个时辰,他就会醒。”

      三个时辰,那时姜悯早不知道被送到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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