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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我的刀架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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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间停了一辆驴车。
夜幕低垂,浓云蔽月,夜风呼啸,吹得车帐四下飘舞,车前火炬随风跃动。
风吹起车帘,隐约能在夜色下看见里面的人影,夹杂着钗环撞击时的叮当脆响。
十二名山匪身披铁甲,神情肃穆,拱卫在驴车两侧,倒比护卫王宫的宫甲更像王师。
这头驴平常最是聒噪,这回迎着风倒是安静,一双耳朵耷拉下来,夹着尾巴,蹄子轻轻抬起又放下,似乎显得……有些不安?
杨之微在车辙前,看着驴蹄在原地打转,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好笑。
他真是昏了头,竟然觉得一只驴在不安。
收回视线,仰头饮下浊酒。
辛辣的气味在喉间滚动,好似将山间的寒气也冲散了些。
他将陶碗递给刘乙,双手合拢,微微欠身,郑重其事道:“大当家,保重。”
刘乙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,“早去早回,别死外边了。”
杨之微向车后喊了一声。
“出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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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马蹄声,几十只,动静很大,为首的看不清模样,只能看到火把,很多,是不是夜袭?他们按兵不动了这么久,怎么会忽然盯上咱们?”
秦九连珠炮似的问了几个问题,按在腰间刀鞘的手收紧,隐隐将作拔刀的姿态。
见左绥仍神色不惊,若有所思盯着门外,秦九有些慌了,“军师,你说啊!是杀过去,还是先躲,咱们都听你的!总不能干站在这里等着人家来砍头!”
“不急。”
“都火烧眉毛了还不急——”
秦九拔刀出鞘,吼道:“各位,随我迎敌!”
破庙中的众人连忙拿起武器,慌手慌脚套上铠甲。
“且慢。”
左绥出声制住他,“秦九,带两百号人,避开来犯的敌匪,绕路往山北的玉厄坡去。”
秦九双眼瞪得冒火,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。”
左绥道:“你骑着照雪,先行一步打探消息。如若沿途遇见车马,即刻回来报我,务必万无一失。”
照雪便是那匹饿瘦炸毛的白马。
大约是知道将有姜悯之外的人要骑在自己背上,照雪仰着头,身子前倾,脊背伏地,很不情愿发出一声嘶鸣。
秦九一脸为难,“主公向来最宝贝它,它既然不肯,要不,换一匹马?”
“不成。”左绥否决了他的提议,“营中只有两匹马,我的坐骑虽然温顺,却不及主公的照雪日行千里,打探消息要紧,不必拘束。”
说着,手落在照雪脊背,抚了两下,温声道:“去吧,去找她。”
照雪这才站直,秦九三步并作两步,跨步上马,一扬鞭,哒哒哒哒跑远了。
目送着秦九离开,破庙周围的士兵炸了锅,“军师,那咱们……还打吗?”
“不急。”左绥道,“总要等人来。”
左绥没等太久,马蹄声又急又碎,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。
破庙被藏在浓绿的杂草之间。
刘乙单手控着缰绳,举着火把,骑马扫过前路,树木森森,是个藏身的好去处。
若非杨之微将人抓上山之后就起了疑,暗中派人打探,没人会想到这里藏了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流民。
已是子时,这样大张旗鼓的一番阵仗,早该惊动巡逻的斥候,可周围半点动静也无,刘乙不免生出失望。
临行之前,杨之微特意嘱咐,让他小心左绥,说这位左相之子不好相与,十三岁时,深入敌营,眼皮子都没眨一下。
他原以为能会会这位名扬七国的左相之子。
现在看来,不过如此。
只是贵族之间的造势吹捧罢了。
若左绥真有传闻中那般妙算神机,岂能连基本的夜袭都不防范?
破庙愈发近了,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只能依靠火把照亮前路。
刘乙带着一列骑兵,兴致缺缺踩着野草前进。
临近破庙,他感到了一阵反常的安静。
刘乙带兵多年,自然知道士兵们熟睡时是什么样的,鼾声震天,还夹杂着磨牙和梦呓声,没有哪个是像现在这样的。
周围太静了。
他耳力过人,三十丈内凡有风吹草动,尽入耳中,就算隔得再远,也不该毫无动静。
就仿佛……有人在等他踏入一个陷阱。
这个念头升起时,刘乙握紧刀鞘。
三百人对五百人,即便有埋伏,他手下的人穿的都是铁甲,刀枪难破,只要指挥得当,应当不会出什么事。
破庙仍未点火,黑洞洞一片。
“有客来访,未备盘飧,烦请见谅。”
一道清朗男声自庙内传出,碎冰之声,凛凛生寒。
刘乙一拉马嚼子,翻身下马,嗤笑一声,“好大的架子!装神弄鬼,不如直接现身吧。”
左绥自庙中走出,他只捧了一截白蜡,烛火幽幽,面庞在夜色间像极了山间精魅。
刘乙睨视着他,“你便是左绥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听说你十三岁时,曾在景国孤身入阵,招降一郡叛军。”
左绥不置可否,“侥幸。”
那柄弯刀锵然出鞘,红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,左绥未及反应,寒光便架上脖颈。
刘乙冷声道:“我的刀架在你脖子上,看你还怎么说出侥幸两个字。”
刀刃停在颈间半寸处,他向前一送,刃尖划开肌肤,留下一道细长血痕。
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没有再动,问道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左绥神情自若,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变故愕然惊恐,刘乙触到这双镇定的眸子,不免奇怪。
寻常人若见刀剑加身,少不了跪地求饶,再有胆量的人,身体的反应也控制不住,不会似这般将自己的命视若无物。
面前青年显然不在常人之列。
良久,左绥笑了:“大当家果然英勇神武。只是,绥有一事不明。”
刘乙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苍梧山欲将主公送往虞国促成联姻。如此一来,我们便是一家人。既无仇怨,又何必兴起刀兵,徒增伤亡?”
刘乙犹豫了。
他不是来打仗的。
杨之微让他带人声东击西,缠住左绥,好顺利护送姜悯到虞国。
打从一开始,他便没想过要打起来,所想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防守缠斗,让左绥抽不开身去追姜悯。
方才举动,只是因这青年盛名在外,想吓他一下,但左绥开口便如此直白,反倒让刘乙有些下不来台。
直接退兵,显得他没种,怕一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青年。不退兵,正如左绥所说,对双方没有任何好处。
这一试,刀口架在人脖子上,进退成了两难。
左绥趁热打铁说:“现在退兵,你我相安无事,各自安好,还来得及。”
刘乙眼眸半眯,“你在威胁我?”
左绥:“不是威胁,而是互惠共利。我们处境相似,又何必互相难为彼此?”
处境相似。
同为逃亡之军,一个受荆王所助,一个得虞王恩惠,都为国君卖命,的确称得上相似。
刘乙终于放下刀,“说说吧,你的‘互惠共利’,我记得,荆王派你们来,是为了杀我的兄弟们。你却在这里说,我们不是敌人?”
“自然不是。荆王虽收容我等有恩,但解忧营誓死追随主公,忠心无二,荆王也不能插手。一旦主公当上王后,我等自该为虞王效忠。”
刘乙没再多问。
他调转马头,忽然之间电闪雷鸣,风雨大作。
左绥见他将要离开,说道:“雨天留客,山里湿滑,大当家即便不为自己考虑,手底下的兄弟们也不能冒着雨回去。”
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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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道两旁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没有车,没有马,这条路太过崎岖难走,只能供人徒步下山。
这是杨之微的意思,姜悯在病里,才喝了药就被拉着上路了。
她倒是张嘴嚷了几句:“我出了汗不能见风,见了风又要病。”
却没什么用。
杨之微从山寨里搜罗了一件獐子皮的裘衣,扔给她,就这么带着六个粗麻短褐,打扮成普通护卫的山匪上路了。
她在心里暗骂一声,杀千刀的,我还是病人啊。
路程走到一半,山间树枝便将衣裳刮开了线。
姜悯撇撇嘴,转头看见杨之微的袖口被刮得破破烂烂,不厚道笑了。
活该!
闲来无事,她又忍不住要开卦,常用的铜钱还在左绥手上,先前扮小娘子时让她收着了,只好问杨之微借了三枚。
姜悯叮叮当当一阵响动,引得押送她的几个山匪都来了兴趣,“小娘子会算命?”
她点了点头,“只要一文钱,不准不要钱。要不要算一个?”
有个高瘦的山匪在怀里摸出铜钱,“我先来我先来——你算算俺,看俺能不能发大财——”
另一个矮胖些的挤了挤他,“去去去,我先问的,小娘子,我想算我什么时候能讨上媳妇,我今年都二十有五了——”
杨之微冷眼一扫,七嘴八舌的山匪瞬间泄了气。
“还是算……算了吧……”
姜悯知道他们怕杨之微,没再强求。
她望着天色,呢喃道:“今夜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雨是丑时一刻下起来的。
夜风吹得人打颤,天幕之外,不知何处传来几声轰鸣。起初只是一滴雨点落在脸上,倏忽间雨珠飞溅,大雨滂沱,扑灭众人举着的火把。
姜悯随手折了一根草茎,叼在嘴里,“看吧,我说要下雨,走不了了。”
说罢,将獐皮裘拢了拢,盖住了脸。
她脸颊红润,眼睛亮得出奇,虽然虚弱,声音却很清脆,没有半分病患该有的自觉。
先前高瘦的山匪略带迟疑:“二当家,雨要大了,夜里走山路,原本就不安全,没有火把,更……”
杨之微吩咐道道:“加快脚步,沿途寻个避雨之处,待雨停后再下山。”
“下雨了还往外跑?”姜悯嘀咕了一句,“送我过去,虞王到底有什么赏?要是有千金,到时我们平分行不行?”
杨之微抚额叹息,“女公子先前……似乎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都要被送去成亲了,还装什么贤淑?”姜悯道,“我是什么品性,莫非你第一天知道?虞王要是嫌,那是他的事,不娶就好了,也省得我跟着你受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