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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“好。今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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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病了。
阿荧再次来送饭时,门口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。
四个守卫都是生面孔,之前喝着酒跑不见影的几个已经被换掉了,看见她手里端的碗,让开身子。
屋内出奇安静,阿荧搁下碗筷,目光掠过床榻上的人影。
姜悯裹着被子,蜷缩成一团,整个身子都在发抖,脸上带着不自然的酡红。
阿荧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,滚烫的。
山间风冷,姜悯上山至今,几乎没怎么休息,昨夜阿荧陪她休息时,虽然合着眼,但还是感觉到身侧的人极轻的翻身声。
今早出门打水,姜悯起来时,眼下带着淡淡的淤青,显然一整夜没睡好。
一个贵女骤然被掳进狼窝,吃不好睡不好,得了风寒也是常事,阿荧没怀疑。
她当年刚上山,不也是这样。
想到此处,阿荧叹了一声气,看她的病容多了又多了几分怜惜,将手探进被子,轻轻握着姜悯手腕,三指蜷曲搭在她腕间。
脉浮且紧,风邪入里,的确是风寒。
阿荧眉头紧了些。
病症倒是好辨,只是,她病成这样,需得用葛根汤解肌退热,而连个像样的大夫也没有,更别说开药。
姜悯眼皮黏得厉害,才掀开一点,又打着架往下闭,昏沉间,她感到有人摆弄自己的手腕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阿荧的手不经意触到姜悯的拇指,薄薄的一层茧刮蹭过掌心,这双手上有茧,像是握惯兵器的模样。
阿荧瞳孔骤缩,下意识按住她的手。
这不是一个贵女该有的手。
她到底是谁?
姜悯察觉了她的动作,目光交汇的刹那,阿荧缩回手,换上了平日怯生生、担忧的眼神:“你……你醒了?你发了热,我去找人帮你看看……”
提着裙子跑了。
阿荧走后,姜悯支着身子坐起,头脑仍沉沉坠坠,像是糊了一层浆糊,先前睡了一会,她身体底子好,这回勉强还能打起精神。
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病。
有限的十八年人生里,她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,哪怕逃离景国时,饿了几日,冒着雨在树林间徒步穿行,身旁的人全都病倒,她也一点没事。
当时左绥染了风寒,连着咳了半个月,她找了个破庙给他煎药,在他喝药时故意玩笑说,她这具身体是天生要做大事的,所以上天才不肯收。
而他的身体嘛……
她记得很清楚,“左郎君金枝玉叶,弱柳扶风,合该供在家中赏玩。”
然后她被左绥瞪了一眼。
那一眼极轻,墨玉眸子里盛满无奈,大约是在想,我怎么就跟你这个轻嘴薄舌的人出来了。
思及此处,她忽然觉得这场病来得正是时候。
临行前,她和左绥商议,若她上山三日,未能及时传递消息,便让左绥围山制造骚乱,她会想法子先下山。
上山不过两日,情报比想象中还要多,谜团更多,她暂时还不能走。
而且自从杨之微来过,门口的守卫又增了一倍,原先是四个轮换,现在变成了八个,生怕她跑了似的。
这样的情形想下山并不容易。
杨之微没有明说要留她做什么,但他认出了她,苍梧山又和虞王有关,无论怎样,对她都不是好事。
她原本还在想,要不要装一场病,无论是把她送下山看病,还是请大夫上山,都好。
只要见到大夫,她便可以想办法让大夫帮忙给左绥带话。
她转而想起另一件事。
这个叫阿荧的女子,会医术,搭在她手腕上的三根手指位置恰到好处,是专门学过医术的人才有的指法。
姜悯手指轻轻摩挲过虎口的薄茧,她记得,阿荧摸到她的手时有一瞬间震惊。
为什么?
杨之微知道她的身份,莫非他没有告诉阿荧?
阿荧会医术,在她面前却装得娇娇弱弱,是装给她看的?还是说,装给山寨其他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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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精神矍铄,一看便让人相信他的医术。
老者姓徐,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大夫,被请上山前还在自家医馆里坐诊,听说了情况,装了几副常用的药便跟着上山了。
徐大夫望闻问切,探察了一番,写了一剂葛根汤的方子,说道:“只要照着方子服药,待娘子微微出汗,退了热,便不碍事了。”
姜悯轻轻点头,余光瞟了一眼门外,四个守卫一个不少,八只眼睛都在往里盯,屋里还有阿荧。
她若是哪里表现出异样,杨之微和刘乙大约很快便会赶到,她不想冒险,得想个法子将人支开。
她的视线从徐大夫的脸转到阿荧身上。
“阿荧姐姐……”她刚开口,连着咳了几声,“咳咳咳……”
阿荧出门去煎药了。
姜悯将手腕重新伸过去,神态焦急,俨然一个因病慌张的小娘子模样。
“徐大夫,我……我的病还要多久才能好?你再看看,我这几日胃口也不大好……”
外头的守卫没动,她舒了一口气,正打算开口试探,徐大夫重新搭上脉,在她指尖写了一个字。
“左”。
姜悯心中一惊,对上徐大夫严肃的神情,无声做了一个口型,“虞。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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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坐在床边,小口抿了一下阿荧送来的药,苦涩感在舌尖蔓延开,她捏着鼻子,咕咚一声全咽了下去。
汤药独有的气息还在空气中飘荡,将她的神智从似有若无的混沌中捞出来。
徐大夫是左绥派来的人,他一旦下山,左绥便会知道她此刻的处境。
后顾之忧已除,接下来要考虑的,便是杨之微留她在山寨的目的了。
抛开阿荧的疑点不谈,先前她偷听到守卫说,虞王要和景国联姻的消息,原本还有些疑惑,后来仔细想过,假如苍梧山这伙山匪幕后之人就是虞王,那么就说得通了。
一国之君想要绕开武库并不难,甚至,正因为是国君,他不仅不必绕开,反而可以光明正大调度军备。
苍梧山与虞王有关,她落在苍梧山的山匪手里,将她关押起来而不杀,最有可能的是,他们还在考虑如何才能将她秘密护送到虞国,毕竟是“联姻对象”。
虞王其人……
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瘦弱的少年人,嘴唇微抿,神情倔强,他孤独地站在雨中,像一棵风吹不倒的幼松。
她与虞王有旧不假,可让她联姻嫁到虞国,嫁给那个人——
还是算了吧。
姜悯摇摇头,将脑海中的影子甩出去。
虞国早年吃了败仗,虞王被送入荆国做了十年质子,颇受冷眼,后来回国励精图治,这几年更是风头无两。
听闻虞王不拘出身,千金市骨,当今各国名士,说到入仕当官,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虞国。
如若的确是虞王在背后助力,此番举动,自然是为了报仇。
她只是想不明白,如今景国国力在列国并不拔尖,景国又和他的仇敌荆国是姻亲国,他为什么不和虞国临近的其余诸国联姻,而是要和景国?
就算是二哥主动,她的名声摆在这儿,虞王也没有非答应不可的理由。
这个问题想起来很是头疼,姜悯觉得,她其实不应该想虞王究竟为什么要和景国结亲,而是应该想办法先脱身。
不,只脱身不够,她在山寨两天,虽然上山的路线布防打探了七七八八,但同样她也知道,山上的兵力比她的解忧营要多一倍。
一千多个人,在军中或许不算多,苍梧山上的山匪依险而居,地利有时比千军万马还管用。
否则荆王舅舅便不会为此发愁了。
虞王安插在荆国朝堂上的细作得抓,苍梧山的地盘也要拿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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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的人每天都盯着。山下那帮人,至今没有动静,你要亲自送她去虞国,可以,走后山小道,昼伏夜出,那里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刘乙坐在杨之微对面,单腿蜷曲,漫不经心擦着刀。这把刀是再寻常不过的军中兵器,看着极有年头,刀柄被磨得圆润,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,靠近刀尖三寸的地方,有一道明显的豁口和卷边。
他语气平淡,只有说到‘麻烦’二字时,看了一眼对面的人。
杨之微摊开舆图,苍梧山向北的确有一个山间小道,左绥的人在山南,只要行动足够谨慎,待到姜悯被送出荆国,即便左绥想追,也是鞭长莫及。
“三日。”杨之微道,“她在病中,如若路上舟车劳顿,病情加重,我们便白费功夫了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刘乙说,“她多留一天,山寨就危险一分。”
杨之微并未立刻回答,刘乙说的是实话,姜悯在山寨里多待一天,左绥和荆王便一直盯着苍梧山。
一旦人送到虞国,祸水东引,反而能将他们的视线从苍梧山移开,转而去盯虞王。
他沉默了几息,道:“好。兵分三路,今夜子时,我便动身。”
“三路?”
刘乙忽地起身,“啪”的一声将刀按在面前的矮案上,眉头几乎拧成结,“我们哪有这么多人?只是护送一个女人,值得把所有人都搭上?”
“不必多。”杨之微道,“大当家带三百号人下山,故作疑兵,吸引住左绥视线,让他们的人无暇分身。第二路,我按照原定计划,轻车简,带数名护卫从小道出发。至于第三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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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穿过山间,裹着树林特有的清新之气,飘飘摇摇吹到山下。
山下的破庙,左绥坐在蒲团上沉思,手指搭在膝间,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。
徐大夫见到了姜悯,虽然装病起初是他们约定好的后手,但姜悯暴露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。
她连一天都没有撑到,这便与她本身是否善于伪装无关了,极大可能山上的人原本就见过她。
且,据徐大夫带回来的消息,她的身侧、房外都有人监视……
那么,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
左绥思索间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土黄短褐的斥候在门口站定,“不好了,山上下来了三百多号人,看样子,冲着咱们的方向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