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军师退后，本王先算一卦》楚白江

5、第 5 章 我拿了他们

　　姜悯遮着面容的手悬在空中，放下也不是，继续遮也不是。

　　她不知该承认还是反驳。

　　面前人看着她当了整整两日的跳梁小丑，她自以为装得很好，这些戏码落到别人眼中，恐怕只会觉得愚蠢可笑。

　　姜悯放下手，迅速开始向他发难，“你说你见过我，有何凭证？我长在深闺，怎能轻易叫你这等外男瞧见？”

　　一口气说完这些，她扬起下颌看着杨之微，居高临下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慌张，只有深闺女子被造了谣后该有的愤怒。

　　她在等杨之微说话。

　　杨之微低着头，她的妆容经过一天一夜，花了些，脸上原本的伤处露了出来。她的神情很真，真到若不是他既见过楚氏女，又认识姜悯，恐怕真的会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。

　　他绝不会看错这个人的眼神。

　　这样的……平静，冷淡，哪怕是在被他戳破伪装时。

　　从她初到琮城那年，他便见过这双眼睛，只是她不记得了。

　　他没有再试探，直截了当地说：“娘子在等人。”

　　姜悯眸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
　　“山间岔道众多，想来，娘子要等的人，怕是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到山上。”杨之微的声音不急不缓，“如若他真要在此时带兵上山，我反而要钦佩他敢来送死。”

　　姜悯抬起头，总算没再刻意拿腔捏调，她知道，面前人是个聪明人。

　　跟聪明人打交道，遮遮掩掩只能浪费口舌。

　　“你来告诉我这些，是想告诉我，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，想让我死个明白？”

　　杨之微认真解释：“苍梧山义军，替天行道，从不滥杀无辜。”

　　姜悯冷笑道：“劫掠过往客商，也算替天行道？”

　　杨之微身子微微前倾，露出一抹赞许之色，“换个好听的说法，叫劫富济贫。山寨一千张嘴总要吃饭，说来那些客商还要感谢自己被劫道——”

　　他说着，声音骤然一冷，“他们做了多少亏心事，我拿了他们的银子，养活了一大帮子人，怎么不算行善积德？”

　　姜悯：“……”

　　头一次见比她还不要脸的人。

　　抢劫说得这么好听。

　　“所以，你知道我不是楚氏女，为什么在山下还要做戏，引我进来？”

　　杨之微偏头想了一会，“因为，我想看你会怎么做。”

　　_

　　杨之微刚跨出房门，一个瘦高的山匪迎上来，抱拳道：“二当家，大当的家请你过去说话。”

　　来的人是大当家身边最得力的亲信，刘乙请他过去，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说。

　　杨之微颔首，问道：“可知是为什么事？”

　　那山匪想了想，说：“大当家的没说什么原因，只叫你过去。但我看他一大早在院里练刀，脸黑得跟炭似的，估摸着是被谁触了霉头。”

　　杨之微笑了笑，没再说话，有些话不必多问，他也知道刘乙为何不高兴。

　　十有八九是为姜悯之事。

　　虽然演得浮夸，但她本就是王女出身，那一套很能唬人，一眼瞧过去，便知是贵族出身。

　　而刘乙最痛恨贵族。

　　与其他山匪羡慕或仇视的心态不同，他之恨，始于那场令他落草为寇的败仗。

　　当年统兵的主帅是荆国贵族之后，刘乙虽知那一战毫无胜算，无奈他一介卒帅，手下领兵不过百人，人微言轻，只能眼睁睁看见主帅将大军送葬。

　　后来，刘乙因为在大战中未曾死战，被荆王追责，要斩首示众。但罪魁祸首的贵族卒帅却升迁调任，如今更是听说就在荆王身边作为心腹之臣。因此，他坐稳寨主之位后，头一条命令便是劫掠官道往来的贵族。

　　虽然为财帛养活山上兄弟是真，但其中多少也掺杂着私人恩怨。

　　在刘乙眼中，贵族子弟不分男女，若非能勒索钱财，恐怕还不如一袋能饱腹的粟米。

　　而他杨之微，将这么个女子带上山关了两天，既不说要写信勒索，也没有别的安排，做大当家的刘乙自然心有不满。

　　杨之微并没有去刘乙常住的木屋，绕了一圈，到了木屋后院的空地上。

　　刘乙正在练刀。

　　脚下的泥土被他日复一日的操练踩实压平了，草地早已不复柔软，变得光秃平坦，没有半分苍绿。

　　他没有穿上衣，衣裳挂在不远处低垂的树枝上，数道新旧交杂的伤疤爬满皮肤，狰狞得让人心惊。

　　刘乙起势干脆，刀光凌厉，一把环首刀耍得虎虎生威，这是在军营里留下的习惯，军营里，卯时集合，虽然现在是山匪，没有晨鼓催促，但从前的武艺半点也没有荒废。

　　杨之微站在不远处的空地，没走近，待他舞完一式，才出声赞道：“大当家好刀法！”

　　汗水顺着额头滴到胸膛上，刘乙也不讲究，随手抹了一把脸，收刀入鞘，转头问他：“之微，你在等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大当家说什么？”

　　刘乙鼻腔发出一声冷哼，“你自己知道。我听说，你派了荧娘去套话，自己一大早又去了。那些贵族子弟，一个个胆子比鸡还小，何必这么麻烦？不听话的，刀夹在脖子上，自然什么都招了。”

　　他说话时，伸手一够，披上挂在树枝上的上衣。

　　杨之微如实解释，“那女子不是寻常人。”

　　刘乙显然没听明白，“怎么个不是法？”

　　“她自称楚大夫之女，但我在琮城时，曾有幸被楚大夫引荐给荆王，彼时见过他家女眷。这女子虽然装作柔弱，但她的反应太过刻意，楚大夫的女眷性情泼辣，与她这股矫揉造作的模样全然不同。”

　　刘乙若有所思摸了摸手上的刀。

　　“朝廷派来探路的？”

　　他忽然拇指一抵，当啷一声抽刀出鞘，“那就杀了，以绝后患。”

　　“不可。”杨之微好声好气劝道，“大当家可知她身份？”

　　“荆王派来的人，管它是男是女，什么身份，都该杀。”

　　刘乙亮起刀，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他面色平静，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重要的话，咬字时声音却重了些。

　　杨之微安抚他，“大当家稍安勿躁，其中关窍复杂。一旦杀了她，牵扯人员无数，只怕我们也不能全身而退。”

　　刘乙道：“你说得神神秘秘，她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“此女为景国王女，姜悯。”杨之微说，“半月前，虞国那边送来兵甲时，曾有书信说，王女在荆，若是相遇，宜解送回虞。”

　　刘乙似笑非笑，“所以，你好吃好喝供着她，是打算把她送到虞王手里去？之微，你对虞王之事，是不是太上心了些？”

　　杨之微嘴角仍带着习惯挤出的微笑，那笑容凝了一瞬，眼皮却不受控制猛跳。

　　这个问题，答得好也就罢了，答不好会让刘乙怀疑他的忠心都是为了虞王一人。

　　他向刘乙作了个揖，恭敬道：“苍梧山虽山灵水秀，但诸位弟兄无田可耕，无业可依。这些，大当家都知道。若非虞国援助，如今苍梧山养不起这么多张嘴。景国有意以姜悯与虞国盟好，若是能促成此事，两国联姻，我们便是其中最大的功臣。”

　　刘乙沉默。

　　杨之微说得切实，恰到好处卡在一个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范围之内。

　　他厌恶那些高高在上的贵胄，偏偏苍梧山的土匪有一年冬天没衣裳穿冻烂了手脚时，是杨之微弄来的冬衣和驱寒的草药羹汤。

　　弟兄们穿上棉衣的模样，他至今也忘不了。

　　面料是半旧的，像是被人穿过洗过，里子不是什么好货，下脚料的丝绵混着乱麻，但胜在比原本身上的破袄暖和。

　　平常大大的一群糙汉子，都不舍得将棉衣脱下来，吃饭练武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对，生怕将衣裳弄脏。

　　他手底下有个吃饭睡觉都衣不离身的弟兄，逢人就说二当家的好，大冬天捂出了病，头脑发热的时候，都将手搭在胸前捂得死死的，不肯让人碰自己的衣裳。

　　去年五月飞雪，万径俱灭，更是杨之微想方设法变出来的粮食。

　　山寨的营生无非是打家劫舍，叫得再好听也就是从买路钱变成所谓的乐捐。

　　大雪封山，连鸟雀都没有几只，更何谈行人。周遭的富户被抢了个遍，走得走，逃得逃，留着他们占山为王，听着威风，其实还得饿着肚子。

　　虞国的东西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
　　刘乙记得自己看见地下窖穴里堆满糙米和腊肉，整整沉默了三天。

　　他知道虞国为何要帮忙，大概又是两国之间的争端。一直以来，他对杨之微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并不是不知道，而是不知如何面对。

　　他打输的那场仗，是跟虞国打的。

　　虞国是他敌国，他为了乞活，接受了仇敌的资助。

　　后来，虞国来的资助越来越多，除了粮食，还有兵器和盔甲，样式就是他那场仗见过的虞国兵甲的制式。

　　他不敢细想。

　　这件事一直以来是他心里的疙瘩，有些事不是视而不见就能当没有发生过。

　　杨之微见他犹豫，还要趁热打铁再劝，“大当家——”

　　“你说得对，把她送到虞国，能少打些仗。”

　　刘乙将刀挂回腰间，声音低沉，“我死了这么多弟兄，不想再死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