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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“我在琮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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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乌欲坠,天边烧起云霞,左绥站在一棵碗口大小的枯树前,凤仙花汁的痕迹鲜艳夺目,刺在树干上。
手指落无意识摩挲着树干,指尖被树皮粗粝的纹路间磨得发烫,左绥眉头紧蹙,显然情形不大乐观。
“军……军师。”秦九欲言又止。
他已经看着左绥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了。
起初,秦九带人乔装打扮成普通的村民,查探姜悯沿途留下的痕迹,一开始只有一条小路,走向倒是没什么问题,偏偏进了山,中间多了三条岔路,这三条路还都通往不同的方向。
从岔路开始,事情变得不对起来。
他分兵派人探查,却发现三条岔路的树干上,都有暗红的痕迹。
漫山遍野都是标记,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,他没敢往前再走,带着人下山向军师禀告。
左绥上来对着岔路口的树盯了许久,也不知是看出来了什么,秦九道:“军师,要不我们多派些人,三条路都走一遍?”
“不必。”左绥收回手,“主公已经暴露,我们不能自乱阵脚,人多会打草惊蛇,人少徒步行走,山间或许会遇见山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下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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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梧山中夜色浓稠,山间比别处黑得更早,落霞余晖还洒在山上时,山寨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。
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线,山风扯得火苗忽明忽灭,人影映在墙边,透出几分鬼气森森的意味。
姜悯竖着耳朵蹲在墙边。
门口的四名守卫,有两个是来换班的,提了一壶酒,跟先前站岗的两个唠了几句,四个人竟就在安置她的茅草屋前闲话起来,没一个打算走。
这也方便了她听墙角。
“新来的小娘子,你们是不知道……大当家看都没看一眼,换成我早就……”
“你们说,大当家是不是在战场上伤了根本?不是男人了?要不然,他看女人,一点反应都没有?”
“去去去,咱们是义军,净知道惦记女人,没出息!‘朝廷腐朽,荆王无道什么什么的——’后面的没记住,上回我见二当家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嗤,二当家说什么你都信?他自己娶了个俏媳妇,如今又抓了一个来,谁知道是不是又想占一个。”
姜悯嘴角一抽,继续听。
“怎么说话的?没有二当家,咱们早都饿死了!二大家有本事能弄来糙米饭,能让我们三天两头吃上腊肉,你行吗你?要是早些遇见二当家,我媳妇和闺女就不会……”
“哎哎,喝酒喝酒,不说这个了——今天高兴,那小娘子的马车里,值钱的东西还真不少,有首饰有银子,这个月又有着落了。听说虞王要娶景国的王女……嗐,也不知道那王女长的美不美?”
姜悯神情一僵,虞王,景国王女。
她那位“好”二哥送到荆国的国书,她没看过,那是给一国主君的。荆王舅舅只说二哥要接她回去联姻,但联姻对象究竟是何人,连她都并不知情。
这件事,苍梧山上的山匪怎么会听说?
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,余下一些醉话和酒嗝,姜悯背靠土墙,饿得肠子打结,只好先将心中的念头按下。
从晌午到现在,她只用了一碗麦饭,还是山寨里的人送的,一整日忙前跑后,徒步跟着上山,关到这会儿,原本就没吃饱。
再不进食,连站都要站不稳,更不要说逃下山跟左绥汇合。
门从外头被人推开,送饭的女子又来了。
姜悯往外看去,几个守卫都没了踪影,大约是觉得她一个被关在房中的女子也掀不出什么风浪,跑远些喝酒去了。
这女子二十来岁,盘着头,鬓发间只簪了一根柳木簪,打扮素净,泓泓眸子,像一汪秋水,清亮柔软,即便模样憔悴,也能看出是个温婉的美人。
她手中端了一碗糙米饭,还有一碟腌渍葵菜。
姜悯连忙低下头,整个人往墙边缩去,双手交叠抱在胸前,怕极了人的模样。
女子将饭碗放到一旁案上,手指轻轻覆着她的手背,安抚道:“你……不要怕……我叫阿荧,来送饭……夫君说,你会害怕……让我今夜陪你一起睡。”
夫君。
姜悯想,那么她就是方才那些守卫口中所说的俏媳妇,那个皂衣文士的夫人。
门口安排了守卫还不够,屋里也要让人看着,实在谨慎过了头。
姜悯埋头用饭,小口小口就着葵菜,她肩膀微微耸动,看起来真像个受惊落难的小鹿。
阿荧见她还肯吃饭,松了一口气,“你吃了就好。”
二人躺在土炕上,阿荧拿了自己的衣裳垫在她身下,说是怕她睡不惯腰疼。
聊着聊着,姜悯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信息。
第一,山寨上有两位当家,大当家刘乙,就是那个有刀疤的男人,曾经的确是个军官,据说是前线失利,刘乙身为掌管百人的卒帅,不但没有死战,反而带着手下的人跑了,因此被荆国四处通缉,最后占山为王,留到了苍梧山上。
第二,皂衣文士,也就是二当家杨之微,是后来上山来的,与刘乙这帮人不是一伙的。但杨之微将山寨打理得井井有条,人人都服他……
阿荧提起山寨的土匪对杨之微的态度,用了“服气”二字,姜悯想起方才喝酒的几名守卫,有一个提起杨之微时,语气带了些不屑,显然这个服气有水分。
“听夫君说,他从前拜见过荆王,想谋个一官半职,但荆王不肯用他,他家境贫寒,又值荒年,无处可去,才落草为寇。”
姜悯暗暗记下,舅舅见过杨之微,可为何不曾提过?是忘了,还是觉得不值一提?
杨之微是第二日清晨来的。
阿荧起得早,出门打水去了,彼时姜悯正坐在炕边用手梳理着凌乱的鬓发,小心翼翼维持着一个“落难贵女”该有的体面和教养。
折腾了一整日没有梳洗,房中没有铜镜,她也不知自己脸上妆容有没有花,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。
敲门声响起时,她只当是阿荧,不料开了门,杨之微的模样落入眼中。
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,扔进人群中也不会被人多看一分,几乎可以称得上泯然于众人。
她昨日就意识到了这回事。
杨之微的气质太过奇特了,平平无奇的奇特,若是不开口,体态举止几乎与寻常乡间劳作的耕农没什么分别,脊背微驼,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腰,没有半分风骨和读书人特有的清高。
但他是匪寇。
一个读书人,能在群狼环伺的土匪窝里能坐稳二当家,少不了用手段,怎么可能跟耕农一样?
除非……他在装。
姜悯微微退开几步,咬着唇声音慌乱:“失……失礼了。我欲正容,敢请……借鉴一用。”
她侧着身,以袖遮面,带着一副因为未曾梳洗惊扰人的歉意。
贵女晨起未曾梳洗便见客,是最失礼的行为,即便身处匪窝,她也该早些要一面铜镜以正仪容。
姜悯暗自为自己的演技喝彩。
若是她死去的父王瞧见她这副模样,一定要惊掉舌头。
她从前在景国上,大多是随性而为,想怎么坐便怎么坐,想怎么站便怎么站。什么行不露足,笑不露齿,在她身上只是一纸空话。
学的规矩不知丢到哪去了。
她不仅跑得欢,还总穿胡服,佩弯刀,招摇过市。摆卦摊、戏美人,什么出格做什么。
父王说她打扮得不伦不类,行为也不端正,口头训了不少回,打也打过,奈何她皮实,屡教不改。
父王知道管不下她,渐渐也就罢了。
“娘子不似普通人家。”
杨之微黑眸平静,目光似能将她从里到外穿透,只用了一句话,便将她心头那点得意劲打散了。
姜悯心头一跳,被认出来了?
她袖中手指攥得极紧,指甲几乎嵌入指尖中,重新理清被打乱的思绪。
不,不可能,她来苍梧山的事,只有荆王知道,舅舅不会泄露她的行踪,况且他若是认出她是谁,又何必在这里同她废话?
姜悯越想越觉得,杨之微只是在炸她,或许他并不知她的身份,只是恰好觉得她不同寻常了些。
毕竟要伪装成与自己完全不同性情的人,难免会漏出破绽。
她挺直了腰背,故意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模样,“我乃大夫楚殷之女,自然非寻常女子能及。”
临行前,姜悯问荆王借了一个贵女的身份,楚殷是掌管刑狱的士师,虽然官职不高,但身为下大夫,他的妻女家眷在庶民面前还是足够贵重的。
这个身份也不怕查,毕竟楚殷之女确有其人,即便杨之微命人去打听,也查不出任何疑点。就算他要借自己这个人质讹索楚大夫,也只会得到一个消息——
楚大夫确有一女,前几日省亲路至苍梧山,丈夫和随从四散而逃,楚氏女为山匪所掳,至今不见踪迹。
“楚大夫?”杨之微闻言,微微一笑,“我在琮城,曾见过楚氏女模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