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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主公这般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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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花了五天摸清了苍梧山上那伙土匪的行踪。
每隔两日,这帮山匪便下山到最近的官道附近晃悠,来的人不多,大约只有十来个人,但正如诸白所说,个个刀光锃亮。
但更让她吃惊的是,这伙山匪居然披铁甲!
铁甲不比皮甲,无论是在荆国还是景国,都不是私人能穿戴在身随意行走的。
战时验过主将文书,武库官员会下发铁甲,一旦战事结束,铁甲便得归还武库之中。
若有人藏匿铁甲逾期不还,轻则赔款,重则杀头。
这样重罚之下,即便是军中将领,也未必能绕开武库拿到铁甲。
这批铁甲的来路便十分耐人寻味了。
姜悯换上从荆王那儿“借”来的衣裙,鹅黄色的绕襟曲裾,天水碧的裙裳,丝绢料子,又施了粉黛,绾了头发,插上一根鎏金步摇,倒真有几分贵人的意思。
她临水照镜,忽然觉得水中的人影有些陌生,半眯着眼,手指搭在颚下,挤出一个夸张的笑,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笑了。
姜悯转过头问左绥,“如何?”
左绥扫过她咧开的笑脸,摇摇头,“主公这般,不像是省亲的闺秀,倒像……”
秦九在一旁默默出声:“像是去轻薄谁家郎君的纨绔女。”
姜悯瞪了一眼,“我本来就是纨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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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晌午,日头最毒的时候,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。
四名护卫满面疲惫跟在马车两侧,哒哒的马蹄声惹得人昏昏欲睡,车夫手上握着马鞭,头却小鸡啄米一般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马车里,左绥换了一身竹青色衣衫,兔毛大氅换成了素白的鹤氅,他在姜悯对面正坐,神情疏淡,矜贵的架子端了个十足。
姜悯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当年在景国街头,她拦车那日是三月里难得的晴天。
彼时她正在酒肆前瘫着,懒洋洋瞟见被风吹开的车帷,车里的人容色殊丽,却疏离冷淡,目下无尘。
神情跟今日一样。
她那时觉得,美人冷脸,戏弄起来一定很有意思,于是便装成寻常百姓拦在他车前。
相邦府的侍从一看见她就要赶人,她直接掀开车帘,笑盈盈跟里头的人攀谈。
他只是客客气气称了一声女公子,便推脱有事,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。
谁知道,这个人后来会跟她离开景国。
“主公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跑。”姜悯轻声说,“总不能是对我一见钟情,要跟我私奔吧?”
说这话时,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左绥没有笑,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她说的那些“一见钟情”啊,“私奔”啊,都没有传进耳中。
“到底为什么?”她挪了身子,挨着他衣袖坐下,“说吧说吧,说什么都不怪你。”
“主公若是在意此事。”左绥说,“待主公从苍梧山回来,容臣再禀。”
“吊人胃口。”姜悯抱怨了一句,起身撩开青帷,马车已经行至岔路,道旁郁郁葱葱,正是藏人的好地方。
她的神情忽然变了。
“你个没良心的!”她坐回车里,大声控诉道,“从前只当你是个规矩的体面人,我才求着阿耶要嫁你,成婚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?你说你只心悦我一人,不纳妾,不狎妓。才成婚半年,什么都变了!”
她说着还嫌不够夸张,上手去揪左绥的衣襟,“你不狎妓,那玉香阁里的姐儿怎么都追到家里来了?你只心悦我,那你在外头怎么有个孩子?你跟我说,那些女子都是主动投怀送抱的。好,我信。那你为何不推拒,为何不跟她们说,你已经娶妻了?”
左绥被她拽着衣襟,终于肯掀起眼皮,正眼瞧她,神情间的不耐烦演得极好,“说够了?”
姜悯听见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,演得更起劲了,整个头埋进他胸口,呜呜直哭,边哭边捶他的胸膛,趁机摸了一把。
左绥身子一僵。
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只能由着她在怀里哭。
“呜呜呜……我不活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,伏在他怀里忍不住狂笑,远远看着,像极了伤心欲绝、悲痛欲死的弱女子。
马车猛地停了。
停车时,姜悯身子一栽,险些摔倒,她贴着左绥,听见车外的叫喊声:“奉我家主人之命,来给几位远客送汤饼。却是要吃滚刀的,还是臊子的?”
“送汤饼……?”
二人对视一眼,姜悯从左绥怀中起身。
她挑开车帘,面色间带着几分茫然和慌乱,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荒郊野岭,送什么汤饼?我跟你们主人家不认识——”
马车被十来名身穿铁甲,佩长刀的土匪围了。
这次离得近,她看得更清楚,不是新甲,甲胄带着锈迹,铁甲上有些刀枪剑戟的痕迹,她的脑中迅速判断出,这应当是某一批大战用过后,未经修缮直接汰换掉的铁甲。
但看铠甲的模样,远不到被丢弃的程度。
为首的却与其余匪众都不一样,是个白净书生,一身皂衣,文士打扮,声音温和,显然就是方才出声的人。
皂衣书生拱了拱手,“请二位下车。”
赶车的秦九还有四个护卫,不知何时连滚带爬跑了,甚至能听见不远处争相逃窜的尖叫声。
姜悯“花容失色”,去拉身边人的手,左绥脸色发白,将被她握着的手一点点往出抽,嘴唇颤抖着说道:“好……好汉饶命……好汉饶命,仆略有家资,好汉若是饶过我……我必当奉千两白银……”
他将姜悯推到身前,“这是内子,性情温顺,颇有姿色。英雄配美人,好汉若不嫌弃,就让内子跟了好汉——”
姜悯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,一早藏好的生姜熏得眼眶真挤出几滴泪,呜咽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,哭哭闹闹将土匪的视线都吸引到自己身上。
左绥见势,往后退了几步,翻身也跑了,他跑得飞快,半点不见病弱之姿,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姜悯被匪众“客客气气”请回了山寨。
一路上,她留心山路,草木间开出一条山道,每走数十步,就有一个简陋木板搭成的哨塔,每个哨塔上都有一个望子站岗。
她记下来路,暗中估计守卫的数量。
有规矩,的确如舅舅所说,不像普通的山匪。
皂衣文士忽然停在一处草丛前,旁边是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,枝繁叶茂,他轻轻一拨,姜悯眼前豁然开朗。
半山腰的平地上,一个山寨出现视线中。
木质的寨门,整个山寨被木栏围着,木栏里是参差错落的茅草屋,最高处是一间木屋,依山傍水,跟山上的树木错杂在一起,实在不算显眼。
山寨里有巡视的守卫,都配着刀,一看就她,眼睛都亮了,上前对着她吹口哨,甚至还有伸手想来占她便宜的。
姜悯一阵恶寒,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进了狗窝的肉包子,是个人都想啃上一口。
她低下头,缩到那皂衣文士后面抹着眼角,佯装害怕,才压住那股想要揍人的冲动。
皂衣文士抬起袖子,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,“退下,她还未见过大当家。”
原本吹口哨的几个侍卫,被他这么一说,都熄了火,后退几步,恭恭敬敬喊了一声:“二当家走好。”
姜悯跟着走了几步,被带到了最高处的木屋前。
门边悬着一面黑色的风字旗,上面用红线粗糙绣着“替天行道”几个大字。
木屋里陈设简单,四周只有一排兵器架,还有正中间的长案。
屋内的高处有个土台。
土台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,满面沧桑,身材魁梧的男人。斜长的刀疤从眉心穿过鼻梁,他抱着一把朴刀,盘腿坐在高处,低矮的木榻上垫了一层虎皮。
他的眼神扫过姜悯,只一眼,姜悯就判断出来,这人不是普通人,他的坐姿很随意,但是能看出来,整个人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,不像寻常半路出家的山匪,而是身经百战的军官。
皂衣文士向上拱手,“大当家。”
大寨主刘乙走下土台,看都不看姜悯,“之微,带个女人回来做什么?”
被唤作之微的文士开口道:“今日下山时,偶遇行人,这位娘子的随从和夫君都走散了,荒郊野外,她一个人哭啼不止,只好带了回来。”
刘乙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说辞,摆摆手:“随你吧,给她安排个地方,别让人死了。回头找个时间,问清楚她家里在哪,写封信勒索一顿。”
杨之微应了一声,将她又带到了东边的一处茅草屋,屋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茅草铺的土炕可供人睡觉。
来送饭的是个比她年纪大几岁的女子,看模样和打扮就是寨子里的人,大约是杨之微派来的,跟她说了两句话,安抚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姜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上热乎的饭,虽然是麦饭,但有的吃就不错了。
她想了很多事,半旧的铁甲,读书人打扮的二当家,军官气质的大当家。
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不断盘旋,她又想起大当家刘乙看到她的反应,还有那句“带个女人回来做什么”。
在那位大当家嘴里,她就像个不值一看的东西,唯一的作用就是索要钱财。可是,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,真的会对抢来的民女无动于衷吗?
那个二当家也奇怪……听谈吐,至少读过几年书。她被寨里巡逻的土匪围住时,那位二当家甚至还替她解了围。这世道饿死谁也饿不死读书人,一个有底线的读书人,跑来落草为寇做什么?
还有左绥,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。
她被带回山上时,沿途每路过一处有树木的地方,就故意靠着树抹眼泪,看似是伤心欲绝,实则是趁机将袖中一早藏好的凤仙花瓣抹到树干上,留下一道小小的红痕。
方圆数里的花草本就多,凤仙花更是漫山遍野都是,她一个女子摘几朵能染指甲的花,谁又会怀疑?
山下。
左绥和秦九一路逃窜,回到了破庙。
破庙里,几百号人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众人伸长了脖子,看见秦九带着几个护卫气喘吁吁,又看见左绥鞋都跑掉了一只的狼狈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秦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,几百号人都静默了,那笑容憋在脸上,嘴角抽搐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大着胆子出声说:“秦大哥,你敢说你不想笑——”
秦九确实想笑,平日衣冠整齐,言行举止不急不缓,走两步都喘的军师,今天跑得比兔子还快,换了谁都忍不住。
他咳了一声,“军师也是为了主公的计划。主公说了,这场仗打完,我们就不用在琮城种地了,有自己的地,荆王还会赏许多东西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是不是给银子?”
“我觉得是升官,你们想啊,主公能让我们吃亏吗?我听说苍梧山这伙人不好打,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,我们要是打赢了,肯定能当大官!”
一群人叽叽喳喳讨论着。
一旁沉默许久的左绥出声道:“两个时辰后,沿着主公留下的印记熟悉山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