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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“你要去剿 ...

  •   马蹄声停在郊外的田野间。

      姜悯将马系在道路旁的树上,目之所及,一片苍翠。

      田埂纵横交错,一道道隔线,将田垄切成棋盘上的方格,青苗露了头,像是落在一颗颗方格里的棋子,充满了春日特有的生机。

      这是荆王诸白的私田。

      解忧营的流民,从收编到安顿,连粮种都是她出钱买的。诸白只提供了无人耕种的荒地,每年丰收的粮食却要十取其五,装进国君的口袋里。

      他们平日既要耕种,也要上阵拼命,刨去维持生存的口粮,口袋里干干净净,拮据得连添一件冬衣都难。

      流民的衣食住行,或有个头痛脑热的,基本全靠她和左绥赚钱补贴。

      姜悯在景国时没有意识过这有什么不对,毕竟奏报上只是一串数字,这样以耕代赈的事情,放在七国十分普遍。

      诸白甚至称得上仁君,至少他还不会明着强征流民去填前线,所谓剿匪或是上阵杀敌,都是流民因他仁善“自愿”报答。

      “主公,是主公回来了!”

      不知是谁的一句话,划破了田间的寂静,田间除草的男女老少看见她,都放下手中的活,朝着她躬身行了个礼。

      姜悯点了点头,示意他们各自去忙手头的事。

      解忧营说着好听,实际上一开始就是四五十来个快饿死的流民,跟着她到荆国讨口饭吃。

      连带着她在荆国帮忙剿匪,收编的一些乞丐和落草为寇的流匪。

      后来人数多了,有了几天安稳日子,她觉得有个名字比较好听,起了“解忧”二字。

      左绥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,见她眺望田埂,出声说:“主公想好了?”

      “景国未稳,二哥急着要将我嫁给虞王,是想换取虞国支持。他越急,我们越没有时间浪费。舅舅虽然未必会押送我回去,但我是先景王之女,一旦景国使者到了荆国,便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      姜悯道:“琮城不安全了。”

      左绥斟酌着开口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劝诫,“主公没有田产,没有据地,土地是荆王的。一旦离开琮城,解忧营五百四十三口人又要饿着肚子。”

      “你怕他们不肯跟着我走。”

      姜悯语气干脆,“你不必试探我,这件事,我自有办法。”

      左绥闻言,嘴角噙着浅淡的弧度:“主公明鉴。”

      田间的风送来泥湿和草木的土腥气,吹动衣袂,额角垂落的发丝迎着风轻舞。

      姜悯盯着他的笑,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一把,伸手在他脸颊捏了一把,左绥尚未来得及偏头避让,她便迅速抽开手,故作正色。

      “咳咳,方才你提到了据地。你这个人,弯弯绕绕最多,若心里没有计较,不会无缘无故说那样的话。”

      她极目远眺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金色的云霞,“说吧,何处?”

      左绥手指微蜷。

      他垂下眼帘,过了几息,自怀中掏出舆图,指着图中的一处落点,声音平静:“苍梧山。主公可喜欢?”

      姜悯转过头,“四面环水,山路曲折,好地方,就是——”

      就是不好拿。

      _

      “你要去剿匪?”

      荆国王宫中,诸白看着面前胡闹的外甥女,眉头难得皱紧了,“苍梧山的山匪,不是你从前对上的那些小打小闹的山匪。朝廷的军队去过几回,都是铩羽而归,你带着几百号人能做什么?刀是锈的,连几副像样的铠甲都凑不齐,还不够人家剁的。”

      姜悯:“所以舅舅答应借我兵器和甲胄了?”

      诸白抚了抚额,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一个陷阱,“那帮山匪熟悉地形,依仗地势跟官兵周旋已近半年,该退时退,该进时进,从不冒险。且,他们的刀剑工艺精良,非寻常山匪可及。即便孤为你提供助力,此去也是凶多吉少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瞥了一眼面前毫无仪态剥着橘子往嘴里送的姜悯。

      后者咬着橘瓣,心领神会咂咂嘴,“明白了。”

      姜悯站起走到诸白身侧,压低了声音:“那我就更应该去了。做外甥女的成天白吃白住,我心不安呐舅舅。有人养寇为患,是想让你不安生,官兵铩羽而归,是因为养寇的人就在荆国的朝堂上。”

      “官兵的行踪他们了若指掌,但民兵呢?一群捡破烂、嚼草根的流民,忽然之间被我这个不着调的王女带跑了,谁知道我去了哪儿?到时有人问起,舅舅便说我又去胡闹了,谁会起疑?”

      诸白:……

      姜悯眨了眨眼,趁热打铁道:“何况啊,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占了一卦,风水涣,初六。‘用拯马壮,吉。’借助健壮的马辅助,可获吉祥。我这不就来找您借了吗?我占卦的本事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    诸白手指在案上轻叩,发出“笃、笃”声,神情若有所思。

      他这个外甥女,性子是浮浪跳脱了些,但卦算得的确准。不光是在荆国出了名,在景国时便已初见端倪,天灾人祸,算得比专门观测星象,占卜吉凶的保章氏还准。

      十三岁时,她在景国望着下朝的队列,只看了人群一眼,便断言某个大夫有血光之灾,不出三日,那位大夫竟在自己的府邸里被家仆所杀。

      此事在景国闹得沸沸扬扬。

      有人认为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有人则认为不吉,然后她算的第二件大事,便是景国大旱。

      景国多雨,往年五月便进了雨季,十四岁那年,姜悯在宫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,景国将大旱半年。后来果然滴雨未下,若非先景王一早开挖沟渠,整个景国险些颗粒无收。

      这样的事在荆国也发生过不少,去年开春,她算了一卦,说荆国境内将五月飞雪,庄稼绝收。当时流言四起,说有灾异,他这个荆王都不得不下罪己诏,开仓放粮,亲自赈灾。

      这身本领也不知从哪学的,若非身份特殊,他都想请她来荆国做保章氏。

      苍梧山这件事凶险异常,一着不慎,姜悯出了差池,他便没法向景国交代。

      但若放任流匪横行,骚扰地方,他这个荆王倒不如退位让贤。

      日影西斜,将诸白沉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色,他始终没有个准话,姜悯终于坐不住了,凑到他眼前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舅舅?舅舅?你睡着了?”

      诸白回神,望着她放大的脸,嘴角微微牵动,“好。”

      姜悯嬉皮笑脸道:“舅舅,你答应了?”

      诸白吩咐说:“三百副甲,四百把刀。不要恋战,探过虚实,打不过便跑。”

      姜悯:“你这是教我当逃兵。”

      诸白面色未变,“丢人比丢命强,命丢了,我没法向你母亲交代。”

      姜悯决定换个问题掰扯,“甲太少了,刀倒是还够,我还要马。五百多号人,总不能全靠腿走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指,在荆王面前比了个数,“至少五百副甲,三百匹马。”

      诸白:“马没有,四百副甲,借的,回来了要还。”

      “舅舅真小气。”

      姜悯嘟囔抱怨了一句,没再纠缠。

      她不是第一次讨价还价了,她也知道诸白不会答应她的条件,那么多马,真给了她也养不起。

      姜悯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,这匹马是她初到琮城时诸白所赐,起初毛发雪白,油光水亮,漂亮得不像话。

      但这匹马实在太难伺候,吃得饲料比人还贵,她实在烧不起那么多银子,虽说勤加照料,皮毛的光泽还是暗淡了不少,蓬蓬的,摸起来有些像干草。

      她的指尖划过白马略显干枯的皮毛,抱着马头蹭了蹭,安抚道:“委屈你了,走吧。以后我发达了,一定顿顿给你吃黑豆。”

      马儿似乎听懂了,打了个响鼻,也蹭了蹭她,撒开蹄子向城外奔去。

      _

      苍梧山下的废弃破庙里,几百号人全副武装,荆王送来的刀剑,都是官造制器,比平素用惯的豁口钢刀强了数倍。

      姜悯勒住马,她和左绥方才在周遭探了一圈,往前到处都是树林,往苍梧山去的路只有一条。

      山间草木遮蔽,她费了好大功夫,才从草木倒伏的痕迹里发现了路,山路崎岖狭窄,不熟悉地形贸然强攻,不但攻不下山寨,甚至可能会在山间迷路。

      况且山上到底有多少人马至今不明,山下的村民她也问过了,都说不清楚苍梧山上的情况,只知道山间有个土匪窝,时不时下山来打劫过往路人。

      姜悯随手拿起一条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道,标注出方才探查过的位置。

      “左绥,你看这里。”

      她指了指那条狭窄的山道,“荆王对外说我带着解忧营去了南边,敌人对我们没有防备,这就是我们唯一的优势。一旦正面进攻,一战不成打草惊蛇,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。我们需要有人混进山寨里,摸清山寨的兵力布局,一举破敌。”

      “主公,让我去!”

      说话的是解忧营的卒帅秦九,二十来岁,从前在景国当过斥候,因为当时的主帅打了败仗,秦九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胳膊,逃了出来,几经辗转,成了流民。

      “我从前最常干这个,熟门熟路。”

      “不,我亲自去。”

      姜悯收回视线,“我们走官道,给他们劫。你左臂不便,到时候带几个人扮成护卫和车夫就好。我扮成归宁的小娘子,军师扮成我男人……读书人就行,迂腐懦弱,胆子又小。”

      秦九:“……啊?”

      姜悯继续说:“越迂腐越好,让军师跟我在路上吵架,最好吵得所有人都看见,等到山匪来了,你们都跑,让我被抓回去。那些山匪见多了抛妻弃子乞活的男人,肯定不会起疑。我是女子,这样也能让他们放松警惕。”

      秦九张了张嘴,还在消化她说的话,“主……主公……”

      他正想说这会不会太冒险了,女子固然方便混进去,可万一主公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?

      秦九目光掠过自家军师,想让左绥开口劝几句,后者神情自若,毫无规劝之意。

      左绥在打量姜悯。

      景地自古出美人,姜悯浓眉如眉,鼻梁挺立,微微上扬的眼尾还有一颗美人痣。

      原本就是明艳端丽的长相,只是疏于打扮,在景国时,凭借这张脸笑嘻嘻四处攀亲道故,如今虽然黑了瘦了些,大体却没变。

      他看得很仔细,视线自眉心一路下移,落到她右颊,那里有一道明显的血痕,不深,结了痂,大约是路上被树枝划的。

      这些都是小事,施以粉黛遮一遮便好。

      左绥点头:“臣以为妥。”

      秦九声音干涩:“军师,主公——”

      “听见了吗?”姜悯笑吟吟截断了话头,“军师说妥,好了,就这样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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