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、正入笼中 为什么总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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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绥行至河畔，目光不自觉落在腕间。
姜悯亲手所系的长命缕，五色丝线以赤色为底，交缠成缕，是荆国街头难得一见的鲜亮之色。
斑斓如火，连眼前都好似燃烧了起来。
他想起方才她的笑脸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刺眼。
若是她知道，他从来用心不纯……
思绪骤止。
他忽然抬手一扯，五彩丝顺势从手腕滑落，跌入水中。
水波粼粼，激起一丝涟漪。
那抹鲜亮伴着落花逐水而去，不见踪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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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回相邦府时，左绥鬓角微湿，衣裳也换了一身，他轻喘着气，半个身子随着呼吸起伏颤抖。
“左先生回来了。”
诸黎懒着身子招呼了一声，握紧了掌中掌中的发带。
这发带远望轻薄如雾，花团锦簇，好似雾里簇开的一丛花，左绥一眼便知，这是景国特有的浣花纱。
虽说上了年头，被摩挲褪了色，也不掩其艳丽之色。
楚殷当街带甲请姜悯入宫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诸黎耳中，却不知他怎么还有闲心摆弄这些。
左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，回到正题，“荆王召我主入宫，恐怕来者不善，不知相邦有何安排？”
诸黎眼皮都不肯掀一掀，“左先生宽心，她不会有事。”
左绥直觉不妙。
诸黎的反应太平淡了。
主公被抓，他即便在宫中有门路，早早地到了消息，也该商议谋划，而非现在这样安如磐石。
姜悯前脚才提出要跟他合作，那时诸黎显然还有顾虑迟疑，怎么离开相邦府不过半个时辰，就模样大变了？
除非，他一早就算准了今日要发生什么。
左绥不动声色道：“外臣冒昧，敢问相邦以粮草为由，面见外臣与主公，果真只是为了外臣？”
“哦？”诸黎听见他的话，并未反驳，颇有兴味道，“那先生以为，是为何呢？”
左绥默然。
他分明知道，面前之人用心并不比他纯良多少，却没法戳破那个真相。
舅舅贪慕甥女，怎么也不好听。
左绥避开了二人心照不宣的话题，“外臣想，若有一人能推动今日之局，那人只能是楚殷。”
诸黎抚掌微笑，“若不是先生要奔往芳国，我还真想请先生留在荆国，为我所用。”
“你——”
左绥身形一晃，难得有些失态。
父亲要他出走景国，是为辅佐三公子，此前芳国曾寄来书信，三公子言辞恳切请他入芳国，而他百般借口留在荆国，推脱时机不对，其实只是不肯受父亲左右。
这件事，诸黎怎么会知道？
诸黎没有再看他，将发带按在腕骨轻轻缠绕着，神情渐渐多了几分怀念和迷醉。
他的声音乍然响起，轻柔缠绵，“我与先生目的一致。荆国朝堂盯着她，虞王要求娶她，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先生既然闲来无事，不妨与我一同入宫，看一场大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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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的问题尖锐得过分，楚殷既没有答是，也没有答不是，姜悯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，也没指望他能回答。
一进王宫，荆王诸白屏退内侍，负手而立。
时值仲夏，殿中冰鉴凉意沁人，案上摆了一碟鲜红欲滴的樱桃，果皮被碎冰一激，便凝了一层水雾。
姜悯扑腾着就坐到了客席，大大咧咧道：“舅舅，多日不见，你又俊了不少，风采照人，更胜从前啊！”
诸白原还想维持端肃模样，被她反客为主的夸赞弄得破了功，呛出一声咳嗽。
他打量着姜悯四仰八叉的坐姿，开口道：“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？不怕我真把你拿了？”
“我怕什么？舅舅明察秋毫，慈悲心肠，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因小人之言冤枉我。”
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掠过楚殷。
被称作“小人”的楚殷本人进殿之后，便被冷落忽略，他也沉得住气，一言不发，好似全然没有听出话中的讥讽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诸白眼中浮出一丝笑意，“你父王和母后都不是巧辩之人，你这张嘴也不知跟了谁。”
“也许是天生的呢！”
姜悯从瓷碟中顺了一颗樱桃，被冰得咂了咂嘴，嘟嘟囔囔道：“唔，好吃好吃！舅舅，你藏好东西了？居然一个人吃独食！这樱桃酸甜可口，比我在外头尝过酸不拉几的好多了！你送我点呗，也省得我总来宫里闹你，你烦我也麻烦。”
楚殷瞪直了眼，大王与苍梧君平日里，竟是这般相处的？
那么他那些进言，岂非都要落了空？
诸白好脾气道：“新贡之物，喜欢便多吃些。不过，吃过之后，是不是该解释解释信里的事了？”
姜悯闻言，手中的樱桃也不香了，自坐席上跳起，三两步凑到他身旁。
“但凡能说的，我都说了。收降山匪是我的错，先斩后奏，没有先向舅舅上书请命。但那时情形危急，一千多人命悬一线，我也是想着为舅舅的名声考虑嘛。”
诸白眉头微挑，“为我？”
“他们都曾是荆国锐士，只是一步踏错，落到这一步，也不是他们的本意。舅舅要是赶尽杀绝，寒了锐士的心，往后哪还有人愿意为你卖命呢？”
这番话论起来也有道理，但她违命聚兵也是事实，诸白并未让她轻易蒙混过去。
“你可知道，有人进谏说，你收降那伙贼人，是为了保全相邦的势力，与我作对？”
“就算同为舅舅，我再混账无赖，也不可能撒了亲舅舅去找别人嘛。”
姜悯道，“毕竟再怎么说，舅舅才是与我母后一母同胞，血脉相连的亲人。”
诸白继位十四年里，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。
人人因他是大王，对他恭敬有加，就连亲生儿女，也是惧怕多过亲近，唯独姜悯总是这样混不吝跟他玩笑。
这样的日子让他想起了久违的年少，王宫廊下，属于公子诸白的时光。
如若可能，他既不想利用她，也不想举刀对准她。
心思电转间，诸白挥手让楚殷退下。
楚殷退至殿外，诸白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沉郁的脸上多了一丝悲伤：“阿悯。”
姜悯看见他的神情，心头忽然一跳，“……舅舅，你……”
“早说了让你离开荆国，怎么不听话？”
他低喃着，声音中满是叹息与无奈。
“如今再想逃也晚了，黎弟不会放过我们。一场变法，将荆国弄成了这模样。黎弟比我能成事，朝堂上人人都支持他。你若也觉得他才是对的，投了他，舅舅也绝无怨言。我实在没有法子了。”
姜悯没有动。
她认认真真看向诸白，几乎要将他的脸刻在脑海中，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犯上了，但此时此刻，她却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看明白过这个舅舅。
“舅舅，我知道你别无选择。可是被你用这样的方式当做棋子，我还是很伤心。”
诸白怔然道：“什么？”
姜悯笑了一声，那笑容发苦，她先前的没心没肺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你我是什么性子。你明知道让我逃，我一定会留下，因为我舍不得见你死。上一回我都没有逃，这一回你又想做什么呢？要我去杀他吗？”
“你不肯保我，你怕我坏了新法，怕我坏了你荆王的名声，这些我都明白。可是你事事求稳，拿我的感情当棋。舅舅，人怎么可以这样？既然要弃我，却还要为你卖命，心疼你只是个受制于臣的弱主，替你扫清障碍。”
她忽然开始大笑，笑得几乎喘不过气，眼角溢出泪花，“然后，你就可以转手再将我杀了立威，可我成全了你的贤君美名，谁来成全我？”
诸白无言。
姜悯心里不知是何滋味，她看着诸白，心中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，可他不言不语，任她斥责。
她怔怔愣愣，话头到嘴边，只剩一句。
“……算了。舅舅，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她连自己都护不住，如何能护住他呢？
她以为的亲情，最后都化作了利刃，收留是假的，疼爱也是假的。
父王是，母后是，兄长也是。
就连舅舅，也从来没有视她为人，她只是权衡争斗之下的棋子。
她分明清清楚楚，为什么总是要忽略掉这些，总要骗着自己心甘情愿，才能活下去呢？
姜悯走出内殿，楚殷在门外看了她一眼，那眼中的情绪她没有分清，也不想分清。
她径自往宫门外走去。
天高云淡，晴空无边。
廊下有私语过，杂扫几个的宫人压低声音谈笑，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姜悯心有所感，忽然向后一望。
殿外，楚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，殿门紧闭，剑声和桌案翻倒的声音一同砸下来。她听见里头的声响，诸白愕然惊叫：“大胆楚殷——！来人——！“
没有人，宫室寂然，只有一只鸟儿停在檐下，不知忧愁地鸣叫着。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远处，乌泱泱的甲士直冲她而来，诸黎的声音在寂静的王宫分外清晰。
“妖女祸国，私聚山匪欲祸国，又胆敢行刺王上，吾既为王弟，当斩奸除恶！”
她看见，左绥在他身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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