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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鸟雀何去 这段情,原 ...
“左绥。”
姜悯唤了一句,那人作揖拜道:“主公。”
她该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,是有意投靠,还是另有计划,她总得知道他的理由。
她不想白死。
可是目光掠过他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,她忽然不想问了。
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
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,低眉颔首,疏淡沉静,瞧不出一分情愫。
仿佛街上的嬉闹只是她的一场幻梦,前一刻还说不肯抛下自己的人,这一刻就站在了敌人身侧。
她原想着快些骑马逃了,逃得越远越好,再也不要管荆国的破事,什么变法,什么舅舅,诸黎喜欢和诸白打架,就叫他们打,荆国容不下她,自然还有容她的去处。
她大可以带着左绥更名换姓逃到别处,到时谁也不认识,将这些纷争躲得远远的,什么也不沾。
左绥切断了她的退路。
她意外,又不太意外,只是有些伤心罢了。
这些思绪错综繁杂,其实不过转瞬而已。
姜悯无悲无喜,声音平静:“你也是假的啊。”
这句话一脱口,她便不再看他。
左绥站在原地,像是被打了巴掌一般无所适从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堵了棉絮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是指尖蜷曲,将袖口捏得发紧。
姜悯转头对诸黎说:“小舅舅,你叫他来,就是为了一起看我的笑话?”
诸黎微微勾起唇角,“苍梧君这是何意?左先生高洁清正,不肯与罪人为伍,自请与本相惩奸除恶,捉拿妖女,又有何不妥?”
他腔调肃正,得意之色却几乎溢于言表。
那张妖艳多情的面庞,此刻在她眼中难看得过分。
姜悯移开视线,淡淡道:“是吗?”
声音轻得像随时能被风吹散一般。
……
甲士三两步推开殿门,宫殿内桌案不知被谁随手掀翻,案角都被砍下一块,血迹四处喷溅,斑斑点点,凝成暗红色的画卷。
两具尸体全无生息。
诸白倒在血泊之中,怒目圆睁,右臂蜷曲紧绷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诸黎蹲下身来,掌心覆上他的脸,合上诸白双目。
“……王兄。”
他胜了,心中却全无欢喜。
诸黎叹道,又转而去看楚殷。
楚殷心口插了一把剑,手掌紧紧握着剑柄,却没有惊惧,神情平静,一副释然之色。
他轻轻掰开楚殷的手指,将剑柄从心口轻轻抽离,放在地上。
诸黎从殿内出来,甲士提着一个宫女过来。
那宫女一见诸黎,双腿软倒,伏跪在地,战战兢兢道:“方才……楚大夫与苍梧君一同入内,大王屏退左右,奴婢们在殿外,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。”
“后来楚大夫出来,殿门紧闭,大王独独留了苍梧君一人在殿内。奴婢听见里头有争执声和刀剑声,楚大夫担忧殿内出了事,连忙闯入了殿中,不久后,奴婢就看见苍梧君推了门出来,神色匆匆……”
姜悯冷眼瞧她,此时辩解无益,她明白诸黎的盘算,只是没想到来得比她预料中还要快,她更没有料到,其中的变数在楚殷身上。
“楚大夫素来忠烈,为护大王圣驾,不幸遭难……荆国失一柱石,本相心中,实在感伤。”
诸黎紧拧眉头,那副忧虑的姿态落在姜悯眼中,几欲作呕。
心头激愤难平,她猛地张开手臂,冲着四的甲士喊道: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来啊!拿了我问罪领赏!”
甲士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擅动,目光齐齐看向诸黎。
姜悯忽然一动,以迅雷之势冲开包围,猛地向外跑去!
诸黎冷然吩咐道:“抓住她!”
她大口喘着气,脚下半点不敢停歇,一抬眼,宫门触手可及。
照雪在宫墙外的拴马桩边吃草。
只要出了宫,骑上马,她就能——
一箭穿风而过,姜悯下意识偏身一躲,嗖的一声,羽箭没入右肩!
她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,只是瞬息之间,甲士们便从四面八方压上来,重新围住她。
姜悯摸了摸腰间,才意识到自己进宫时没有带刀。
她当时想着,反正去见荆王也不能佩刀,就随手丢在相邦府了,谁承想竟害得她如今无物可用。
姜悯心一横,撞飞了一个离得近的甲士,趁着他毫无防备夺过了刀。
箭簇牵扯着肌肉,她险些痛得没拿稳刀,拼力向前挥砍。
眼前被鲜血的温热糊住,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下,也不记得有多少个人被她砍中,只记得左绥和诸黎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可笑又恶心。
胸口的郁结之气愈发浓烈,她原本就受了伤体力不支,一番逃脱耗尽了精力,冷不防被人从背后砍中,手中佩刀“锵”的一声落地。
甲士们一齐而上,按住了她的身子。
姜悯没了力气,终于不再挣扎,仰着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诸黎。
诸黎走到她身前,抬手轻轻触了一下她肩上的羽箭,低声道:“带走。”
从始至终,左绥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她回过头,他站在那里,像风霜不侵的木雕。
衣袍猎猎,随风飞舞。
她觉得,他心不在此。
……
左绥的确心不在此。
诸黎的计划很好,抹除掉姜悯的存在,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,虽然从此要过不为人知的生活,但她不必去联姻,也不必夹在三国之间苟延残喘。
方才那一瞬,那柄刀劈下来时,他想上前去救她,可是不能。
诸黎替她脱身的戏码要演全套,他也不能自爆软肋。
况且他们将各奔东西,她会留在荆国,他却要去芳国扬名立万。
这段情,原本就是一段不该出现的孽债。
早些切断,也免了许多烦恼。
_
姜悯入狱不过半日,荆国朝堂的官员轮番来讽她。
她一个也没搭理。
说的话毫无新意,左右不过是诸黎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那些人落井下石的模样更像结了伴的蝗虫啃食庄稼,嘤嘤嗡嗡惹人心烦。
馒头是硬的,比相邦府的还硬几分。
伤口处理过,已经止住了血。
后背那一刀不深,箭簇也没射中要害,太医来看过,大约是因为荆王薨逝,新君的人选成了问题,诸黎分身乏术,还没空来管她这个妖女,就叫人吊着她的命。
她见不着诸黎,却时时能从旁人嘴里听见他。
有时是称赞他拨乱反正,扶持幼主,佐定朝纲。
有时是说他清静寡欲,一心为国,荆国有幸,历代先祖保佑,才得了这般至贤至圣的君子。
这些词语不要钱似的往外丢,借着狱卒之口钻到她耳朵里。
姜悯对这些兴致缺缺,心里只在想一件事。
她什么时候会死。
事情在不知道第几日有了转机,她在牢里不见天日,看不见日升月落了几回,只记得太医来过两回,身上的伤口渐渐不那么痛了。
来审问的人是相邦府的门客。
荆王死后,最记恨她的三家贵族也跟着派了人来,就是为了听她认罪。
三家人都等着她低头,看她摇尾乞怜的模样。
先王在世时,为推行新法,没少用人给他们使绊子。
先是拿了诸黎为刀,否则就凭贱奴肚子里爬出来的孽子,也配与他们同朝为官?
他们这些贵胄原本每日行酒作乐,打马游街,活得痛痛快快,根本不必跟那些贱民劳累争功。
新法一出,贵族之中凡无功者,皆要削爵除籍,好在诸黎这只狗不算忠心,轻而易举就背弃了主人,转身投到了他们一边。
只有姜悯不同。
身为景国王女,也半点不会审时度势,蠢货一个,仗着与先王是血亲,被处处当成刀使还感恩戴德。
“你违背王命,收降山匪,本该罪无可赦。先王那日召你与楚大夫入宫,是念你有剿匪之功,却触犯新法,想使你将功折罪,而你却言语怨怼,甚至拔剑相向,是也不是?”审问人说。
“……“
姜悯不答。
时至今日,她仍不答。
被激怒的某一家怒上心头,年轻人沉不住气,厉声呵道:“姜悯!你说话!哑巴了是不是?你从前那股劲儿呢?”
姜悯扫过他,这些无能的愤怒落在她眼中,什么也不是。
沉默引来了更激烈的声响,凛凛寒光在烛火间一闪,那名年轻人抽剑出鞘,指着她咽喉。
一线血珠顺着剑身滴落,她终于动了。
姜悯动了动嘴角,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脸,“玉阳君,许久不见,气性还是这么大啊?年轻人当心气坏了身子。”
“你——!”
玉阳君曾在姜悯初入荆国时,被族长派去接近她,二人喝了不少酒,一番交心下来,你一句我一句,几乎就要当场义结金兰。
可惜后来,他发现这人看似浮浪纨绔,竟然是个难缠的硬茬子。
见了谁都称兄道弟,攀亲道故,套几句近乎,其实谁都不在意。
他费劲心思拉拢,对她而言,也许只是多了一个能请客喝酒吃饭的冤大头。
他想起往事,又看见她这张讨打的脸,恨得牙痒痒,只想即刻削了她的脑袋。
剑刃才往前一劈,就被人按住,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抬起头,见审问人握着剑身,掌心被利刃划破,鲜血滴落从指缝溢出。
正要破口大骂,却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开口说:“玉阳君,狱中动武,未免有失礼数。”
老者癯然清矍,从方才起便冷眼旁观,玉阳君的年轻气盛早在他意料之中,但若由着姜悯牵着鼻子走,丢的便是三家的颜面。
何况姜悯油盐不进,这个烫手山芋放在眼前烦心,倒不如丢回去为难诸黎。
“此事我们不便插手。相邦处事向来公正,如何处置她,还该交于黎相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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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