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、天子之剑 我家阿悯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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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启程前，姜悯见他双眉紧锁，满是忧虑，忍不住问道。
昨日宴后，二人定下启程的计划，山寨坐镇的人选安排也已经妥当，杨之微暂代左绥理事，又点了秦九、阿荧、刘乙三个人从旁协助。
今日本该顺利出发，他却掉了链子。
左绥没有回答，只是不住回望寨门。平日里的气定神闲全然不见，倒像是家里藏了宝贝，生怕一出门就会被人偷走。
她一时觉得好笑。
从前她都是当甩手掌柜，秦九只会带兵却不通后方，解忧营从上至下都是左绥一个人管着。
就是想着他善算谋划，不该将精力耗在琐事上，姜悯才招揽杨之微的。
毕竟杨之微再怎么说，也曾是苍梧山的二当家，管着一山一千多号山匪都能不出错，这简直是难得一遇的人才。
而现今可用之人多了起来，左绥却信不过旁人，事必躬亲，不肯放权。
姜悯宽慰他说：“只是去哄诸黎。到时候诸黎无论说什么，我们都敷衍了事，拿到粮草最要紧。要是见机不妙，我们就跑，你这样倒像是上刑场。”
左绥忧虑丝毫未减，“下臣始终以为不妥。相邦此举，分明是调虎离山，引你我入彀。平日主公在外，下臣坐镇后方，从未妄动。但山寨新附，虞王态度不明，若杨之微表面归附，其实另有图谋。或是相邦调虎离山，以粮草为名引你我入彀……”
“那就更该去了。我们能护他们一时，护不了一世。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算账管人，你总该信一信他们罢？就算杨之微真的临阵倒戈，秦九、阿荧他们，哪个会由着他一个人乱来？你不叫他们磨砺磨砺，他们怎么担当大任？像你这样，什么都抓在手里，累都要累死了。”
杨之微虽然与虞王纠葛颇深，但他因为诸黎，已经对虞王生出了不满之意。
虞王视他为棋子，只给了他一个几乎无法兑现的承诺，以此吊着杨之微继续为自己卖命。
在姜悯看来，至少此刻，杨之微没有必须叛变的理由。
左绥自然也知道这一点，但忧虑到底不是一朝一夕能消的。
姜悯见状，伸出手指，点了点他心口，“我看你就是存心想累死自己，让我愧疚！”
左绥无言以对，她这样胸怀开阔，显得他瞻前顾后，多小家子气似的。
“下臣……”
正要辩解，姜悯在他肩上拍了一把，“走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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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黎目光掠过一旁歪着身子的姜悯，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。
方才姜悯一跨进相邦府，便嚷嚷着累，进门就倚着凭几，半阖着眼打起了盹。
他和左绥二人相谈的内容，大抵一句也没落入她耳中。
小没良心的。
若非有外人在场，他早该抓她起来，问问她的心肝是什么做的，半月不见，心里怎么也不念着他？
思及此处，诸黎的视线回到面前对坐的左绥身上，温声道：“我家阿悯受先生照顾，感激不尽。只是这孩子，自幼闹腾惯了，难为先生一路照应。”
诸黎与姜悯本是舅甥，这话和气得体，左绥心中却不甚欢喜。
什么叫“我家阿悯受先生照顾”？
弄得他们两个是一家，他倒像个横插一脚的外人。况且他与姜悯同岁，怎么在诸黎口中，听着像是老气横秋的长辈？
左绥不露痕迹道：“相邦言重了。主公珍爱，外臣尽心，此乃自然之理，岂敢居功？”
二人言语暗藏机锋，姜悯睡意正酣，浑然未觉。
诸黎只要她来，粮草的事她一句都插不上嘴，与其听他们文绉绉绕弯子，倒还不如睡一会呢。
反正左绥会跟他谈好的，千载难逢的好机会，不睡白不睡。
她在睡梦中掀起眼皮，打了个呵欠，问道：“谈完了吗？左绥——”
两个男人一齐回头。
左绥下意识应声，唇角噙着笑意望她，“相邦还有话与下臣说，主公可要过来听一听？”
“来了！”
姜悯从凭几上爬起，竖起耳朵凑到他身侧，“什么什么？说到哪了？”
左绥以手掩面，轻咳一声给她递了个眼色，姜悯抬头，这才意识到诸黎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，神情隐隐带着些不悦。
连忙挨着左绥坐好，双手平放，乖乖巧巧道：“舅舅我知错了，我知道我仪态不端，下回一定改。”
那自然是不可能改的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。
诸黎哼了声，没再计较，“你可知此番收服山匪，朝中都是怎么说你的？”
姜悯道：“怎么，他们要害我？什么理由？不遵王命，拥兵自重？”
“大差不差。”
原先解忧营那些流民，都挂在荆王名下，姜悯在外原本就是疯癫性子，带着几百个为大王种地的老弱，虽然听着奇怪，谁也不会真拿她当回事。
可是现下她违背王命，兵不血刃拿下了与朝廷作对的苍梧山，那情况自然就不同了。
姜悯早有预料，倒不觉得奇怪。
上回她一回来就被诸黎截胡，这回来之前，她已经让人给荆王舅舅传了信。
毕竟这两个罪名，无论哪个砸下来都不轻，诸黎还拿封君的事故意扎了荆王舅舅一刀，她要是不亲自入宫解释，脑袋也就不用留了。
倒是诸黎，她还是捉摸不透。
方才虽然睡着，她也没睡死过去，隐隐约约听到粮草有了着落，似乎还敲定的是半年的数目，这倒在她意料之外。
果然带着左绥来是对的。
诸黎哪怕是为了挖墙脚，撒网放出的诱饵也足够让人上钩。
但是，他话里句句不提招揽，也句句不提条件，只告诉她荆国朝堂对她的非议和忌惮，看上去的确是在为她打算。
诸黎又不是善人，哪会做这么好心的事？
姜悯看着他，转而问道：“我是舅舅的人，他们非议我，就是在非议舅舅您啊！舅舅神通广大，连景使都能三言两语搪塞回去，总不好看着我被人下狱定罪罢？”
诸黎不答，回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话，“左先生可知景国来书？”
话题扯回左绥身上，方才沉默的左绥点头道：“外臣听闻，景王不满芳国收留三公子，欲使父亲出使芳国，交出三公子。”
诸黎道：“不止如此，景王还想让先生回去佐定天下，只是左相似乎未曾答允。”
“听闻，曾有相士为先生观相。相士观后，长叹一声道‘此天子之剑，非凡力可制，唯德可载，以天子之心驭之’。不知可是？”
左绥颔首称是，“那名相士与父亲交好，见外臣在廊下读书，酒至兴头，只是美誉了几句，不知如何传了出去。当不得真。”
姜悯也撇了撇嘴，“小舅舅，这话你也信，那相士还说我会亡国呢。我都被逃出景国了，上哪亡去？就算他真是天子之剑，那也是把锈剑，跟着我跑，能有什么用呢？”
诸黎摇摇头说：“景王信了。”
这话砸下来，姜悯再想装傻充愣也不成了。
景王二哥要的不只是她去联姻，结交虞国，也要将所有威胁都拔除干净。
她和左绥在荆国的时，二哥起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是因为国内不定分身乏术。
她一再拖延，始终不肯回去联姻，二哥从她下不了手，就要让其他人出面，将她变成孤家寡人乖乖回去。
只要召回左绥，景王便能将他控制住，不仅不必担心他会转投三哥，也不必担心左绥帮她使绊子，耽误联姻。
姜悯心中一沉，“芳国那边怎么说？”
诸黎道：“芳国不肯交出你三哥。他们原本就与虞国不睦，当初你三哥出逃芳国，芳国敢收留，自然是不怕得罪景国，也不怕得罪景国背后的虞王。”
“那舅舅你呢？”
诸黎猛然听见她的话，一怔，“什么？”
姜悯直视着他，掷地有声道：“你怕不怕得罪虞王？”
满室沉寂。
姜悯见他神情变幻，似乎是在思索犹豫，心里也没底气。
她在荆国的处境也不乐观，朝堂之上的人都想着法子抓她错处，应付这件事就够麻烦了，何况还要同时得罪景王和虞王。
诸黎本来就是与虞王合作，只是先前被她晓之利害说服，才肯跟她合作。
她这话的意思，既要他背弃与虞王的约定，也要得罪景国，换来的只是她不知真假的忠心。
哪怕他与荆王舅舅斗得剑拔弩张，难道就真的会为了用她而得罪这么多人吗？
半晌后，诸黎揉了揉眉心，终于开口说：“……你让我想想。”
他一早就知道这位外甥女平日装疯卖傻，其实心中自有丘壑，只是没想到，比他想象中还要疯。
明摆着亏本的买卖，换了谁都不会做，偏偏她问到的是自己，也偏偏，他的确需要她。
荆王不会容他。
近来荆王看似没有动作，但早在从前，无论是国中“国有两君”的传言，还是后来大行君死后坊间的议论，背后的推手都是荆王。
无非是因为明着揪不出他的错处，才故意造势，隐忍不发。
他与虞王勾结在先，已无退路可走，日久生变，总不能白白等着让荆王先下手。
姜悯手中的兵马是变数，若放她离开，他不但少了一把能除掉荆王的好刀，也少了一个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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