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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筑我稼穑 不像长辈的 ...
左绥不动声色问:“主公以为,都有何处不妥?”
姜悯努力回想着相邦府的遭遇。
“我也说不清楚,只是他每回在外装出一副正经模样,我是真当他对我厌恶至极。可是越想越不对劲,要是厌恶,我在他面前伏低做小,装疯卖傻时,他也没说过不妥。谁会默许一个自己厌恶的人近身?他还嫌我身上衣裳破,丢了他的脸,非要我换衣裳。”
她眉头紧锁,似乎也没想出个明确的答案。
“还有那回他将我关进地牢试探,深更半夜,自己又溜达过来。我总觉着,他话里有话,让人一看见就心里发毛。还有他说话时那腔调,不像长辈的亲昵,倒像是……”
姜悯脑中浮现出诸黎那张妖异的面容和过分黏腻的情态,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狎昵。”
左绥听出了古怪。
如今荆王与相邦两相对立,景使出现,只是让二人暂休干戈,共同对外,待到景使回国复命,争斗又会开始。
那时姜悯的存在,便成了这张棋盘上最不可估量的棋子。
但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这个,而是景王一定要姜悯回国联姻。
为什么这个关头,诸黎不将精力花费在如何对付景使,反倒亲力亲为,对一个素来就不亲厚的棋子过分看重?
而依姜悯所说,相邦在她面前,那模样完全不似外人看来的贤相,甚至有几分妖艳。
这妖艳究竟是诸黎扮久了贤相,一时疲懒露了本性,还是存了别的意思,便不得而知了。
左绥心中隐隐觉得是后者。
这与计策无关,更像是包藏祸心。
但诸黎分明是……
他双目沉沉,心中已有计较,接话道:“主公既觉得相邦行为不妥,往后小心行事便是,不必介怀他的态度。大约相邦那些行径,只是为了迷惑主公。”
姜悯应了声。
她不是傻子,诸黎此番讨赏,看似是为她打算,实则是明晃晃对着荆王示威,好叫荆王舅舅知道,她已经投了敌,而荆王成了孤家寡人。
如此一来,她也被推上了绝路。
即便荆王舅舅信她是为大局委曲求全,假意投敌,但心里难免不会埋下一根刺。
未来,这根刺还不知会如何扎向她。
姜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抬眼看向左绥,“苍梧山的山匪虽然被收服,我却违背了王命,无论怎样,荆王舅舅都不会无动于衷吧?于情于理,他都该见我一面,也一定想见我。可是……”
“主公觉得太凑巧了。”左绥道,“才一回琮城,便被相邦拦下。楚殷入宫时,本是主公奉命拜见荆王的良机,可相邦用此法隔断主公与荆王的联系。待到主公在相邦府拖够了时辰,荆王又恰到好处去见了景使。”
姜悯点头,“对。先前在琮城,我心里全是粮草,想的是见到使者该怎么应对?万一被人抓住该如何脱身?当时无暇细想,只当诸黎要拿我做刀,才温言软语哄上几句,以利诱之,现在想来,恐怕不止这么简单。”
“主公是觉得……”
“我觉得,他肯定挖了个坑,等着我往里跳。说不定,他看上的其实是你。”
姜悯这话一出口,左绥神情茫然。
他似乎没料到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自己身上,“……下臣?”
“还能是什么?”姜悯道,“总不能是我吧?我一个落魄王女,他拿我做棋子,不用想也知道是要推我出去挡刀,说不定到时安个什么罪名,他清清白白的贤相之身,我就成了装神弄鬼的叛贼。”
“你就不同了。你父亲左相邦在七国之内享誉盛名,你自己也声名在外,只要亮出身份,谁会不肯接纳你?他要招贤纳士,手底下少不了你这样的人才。他只怕还觉得,你跟着我胡混,养一大帮子朝不保夕的流民屈才了呢。”
左绥一噎。
他很想出言反驳,但姜悯神情格外认真。
她双眸澄明,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对。
罢了,既然她未曾察觉,点到为止足矣。
或许是他多心了,诸黎若当真一心算计呢?
-
粮草是隔日送到的。
彼时左绥两头转,忙得不可开交,一面要负责山寨调度,一面还要分配下山助农春耕的人选。
恰巧秦九跟张远因为春耕的事又拌了几句嘴,哨兵前来禀告时,他正在前厅调和二人的矛盾。
起因是张远抱怨了几句,觉得自己身为锐士,早先都是朝廷派人替他耕地,怎么能去帮农户耕种?
秦九冷不丁说了句,“都成土匪了还摆架子呢?”
这话戳到了痛处,张远脸色难看,原本就因为阿荧生出的火气没散干净,两个人于是争执了几句。
从春耕又翻到了之前的旧账,都闹着要左绥评理。
左绥见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,正要说话,就见哨兵进来,说是山下有一队人马,贩夫打扮,自称“粮秣如约而至,请即刻点验。”
二人闻言,争论都停了。
你一言我一语,凑在哨兵身边问:“来吃的了?”
张远不清楚解忧营原本的粮草数目,秦九却再清楚不过,原本就没多少余粮,这一来简直是雪中送炭。
左绥疑惑道:“粮草之事,请主公出面便是,为何却来寻我?”
哨兵微微迟疑,“就是主公叫属下来请军师去的。”
他实在分身乏术,不意姜悯做起了甩手掌柜。
左绥望向一旁的秦九,沉声道:“拌嘴的兴致收一收。秦九,你带几个弟兄,与我同去,张远也来。”
他站在寨门口,看着粮草一袋袋搬入仓库,一阵欣慰。
转头就看见姜悯在一旁逗鸟。
左绥额角青筋隐隐,忍不住说道:“请主公以公事为重,莫为娱戏耽搁正事。”
姜悯咦了一声,“在做啊。”
左绥狐疑望了她一眼。
莫非是他错怪主公了?其实主公逗鸟另有深意,抑或是藏拙饰弱,迷惑诸黎的耳目?
毕竟粮草送到后,的确有一名黑衣军士留下来。
那人据说是得了相邦吩咐,往返于琮城传递消息,顺便协助主公整顿兵马的。
但瞧来瞧去,他怎么也没从姜悯这张脸上看出任何做戏的痕迹。
左绥不好妄动,低声问:“不知是……”
姜悯笑眯眯指向一边,“瞧,刘乙在练兵不是?”
左绥顺着视线看去。
刘乙站在最前头,今日没有分配下山的士兵们都按着他的意思训练。
披坚执锐,整齐划一地挥刀变阵。
原先松散的解忧营士兵,在他的指挥之下,竟也多了几分严整。
诸黎派来的那位军士站在刘乙身侧,不时指点几句。
“慢了!挥!”
“斜了!挺胸!”
刘乙正在教的是变阵。
虽然已经初具雏形,但毕竟解忧营里的多是些老弱流民,满打满算受过训练的也没几个。
一整日练下来,起先还能勉强维持住阵型,越练到后头,士卒们皆是东倒西歪,步调也参差不齐的。
黑衣军士见状,眉头皱得更紧,转头跟刘乙说话:“你教得不错,不过他们基础太差,依现在这样懒散,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好变阵。”
二人都压低了声音,也不知说了什么,忽然相视一笑。
左绥收回目光,转头看她,“刘乙练兵,与主公有何干系?”
“人是我招来的。怎么与我没有干系?我招你们来,不就是给我干活的么?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左绥竟无言以对。
-
一场春雨后,暮春将尽。
这日傍晚,张远带着人回来了,几十名布衣打扮的士兵在寨门口停下。
秦九在前院练完兵,正是休息的时候,张远三步并作两步,上去就拍了一把他的肩膀。
“秦大哥,我回来了!”
秦九把他的手拿开,“回来就回来,别动手动脚的。”
张远被斥了一顿,也不恼,嘿嘿笑道:“主公呢?我去见主公,今天有好消息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好消息?”秦九显然不信,“前些日子军师派你下山,你都不肯,怎么,干了些日子,突然想通了?”
张远摸了摸脑门,“嗐!还说这干什么?现在可不一样了,山下的地,有一半都是我带着弟兄们亲自种的,那些村民现在见了我,都跟见了菩萨似的!”
这话却是不假。
原先张远刚下山时,山下的村民认出他们,就是从前苍梧山那帮山匪,见了人就躲。
别说种地,话都搭不了几句。
那些村民也就肯认认秦九,后来张远每日都来帮忙通渠灌溉,新苗破土之后,村民眼里的戒备才褪去了几分。
今日天气炎炎,张远坐在田垄上,咳得口干舌燥,竟然还有村民主动留他喝水,怎么能不叫他高兴?
姜悯在房中跟左绥说话。
半月将近,诸黎上一回给的粮草也快耗尽了,虽说下山助农耕作,但粮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长成的。
这么算下来,少说还有半年的苦日子得熬。
琮城传回的消息,景国使者已经回去了,姜悯不知诸黎用了什么办法,竟然能让使者偃旗息鼓,连多待些日子追究她的下落都不肯。
好在这也不是坏事。
坏的是,她原想着,诸黎肯派人来指点她练兵,这回的粮草应当不必她再亲自去要了。
毕竟她与诸黎之间的交易也已经谈拢了,实在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。
谁知道她叫来黑衣军士一问,对方面无表情道:“主君临行吩咐过,非王女亲往,无以获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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