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所得之物 做我的压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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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前。
姜悯原本在台上等候天时，谁料万里晴空，将近日落时，也不见半点风转雨来的迹象。
但远处的硝烟已经升起了。
天边燃起火光，恰好将东西两峰隔开，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界。
东南峰的高台上风平浪静，童子低声不语，士兵安静肃穆，是超度亡魂的祭台。
西峰火焰熊熊，拉弓搭箭的射士蓄势待发，人为的修罗场，一切能看见的东西，都被火舌吞噬殆。
何其讽刺。
楚殷已经攻寨了，她做了这么多，桩桩件件，都是为了摆脱一跑再跑的命运，岂能就这样功亏一篑？
雨下不出来，山寨上的人都死了，她再拿到一个被烧毁的空山又有何用？
姜悯想到此处，目光投向左绥。
左绥用手指了指咽喉。
姜悯停下祭舞，仰起头，没有预兆地双手抖动，发出尖细凄厉，好似喉管被撕破漏风的声音。
“嗬——嗬——”
台下的议论霎时间静了，几名士兵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这……这是怎么了？”
台上身着彩衣的女子披头散发，发出这样的声音，叫人听来实在古怪。
亲信甚至退了半步，在想要不要即刻前去禀告楚殷，姜王女在祭台上发了狂。
姜悯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她并不是走下来的，衣袂飘飘，亲信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，面前的人就如游魂一般飘到他面前。
“灾——眚——将——至——”
她双眼翻白，整个身子像是被人从身后抓住，动作生硬，活动了一下右臂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指着头顶说。
“彼——犹——不——惧——”
这声音不像是从喉间发出的，她的喉咙没有动，连嘴都不曾张开。
像是一声长长的苍老叹息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起，映在落日余晖的血色之下，多了几分张牙舞爪。
这句话说完，姜悯闭上眼，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，膝盖一软，向前栽去。
黑暗中，她落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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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绥与姜悯带兵上山时，楚殷面有疑问，“女公子这是……”
姜悯道：“神明说我等杀孽深重，苍梧山上的山匪，毕竟从前也是保家卫国的荆国锐士，须得给他们改过从良的机会，才能逢凶化吉。我正欲上山，将他们收于麾下。”
楚殷还要再说话，她截断话头，“楚大夫，我知道你受王命所托，此事回去之后，我向荆王舅舅解释，罪责我一力承担。”
楚音沉默半晌，道：“损兵折将百余名，幸得女公子提点，不听女公子之言，悔之晚矣。”
刘乙早早在寨门口等候。
“刘乙与苍梧山八百零二号弟兄，多谢王女搭救之恩，从今往后，听凭主公、先生调遣。”
刘乙双膝抵着土面，跪在二人面前，他身后是数百名匍匐在地，面带敬畏的山匪。
不知是谁先起的头，“神女——”
接着又一声响起，“神女——！神女——！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，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，他们的腰弯得极低，像是田野里压弯的禾穗。
每个人神情间都带着狂热和膜拜。
有人将头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有的举着自己烧伤的手臂，肩膀一耸一耸抖动着。
姜悯看见这一幕，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披着彩衣，供人娱戏观赏的丑角。
她重新扯起笑脸，一如往常，只是大袖中的手指攥得死死的，隐隐泛出青白。
众人的声音不知何时散的。
左绥才跟刘乙说了几句粮草调度的话，环顾四周，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。
分明方才还在，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？
“可知主公在何处？”
刘乙摇了摇头，显然也不知情，“之微也不见人影，也许主公跟他在一起？”
左绥心头一动。
他想起方才姜悯的神情。
虽说只有一瞬间，但那一瞬间，笑脸下的不自在的确露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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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在后山的水池边被找到的。
左绥找到她时，她仍穿着那身彩绣华衣，坐在池边怔怔出神，这副样子，与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大相径庭。
“诸将感恩主公大德，主公为何独自在此？”
姜悯听见这个声音没有回头，将脸埋在膝盖间，闷声道：“他们叫我神女。”
“难道错了么？”左绥微笑道，“主公以一己之力退千军，在旁人眼中自然是神女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这场雨根本不是她下出来的，可是他们却真心实意都在跪拜她，为什么？
她再度开口，“我什么也没有做，只是照着你的说法，做了一些疯疯癫癫的事情。发疯发癫的事原本就是我擅长的，就算没成，凭我的脸皮也完全可以——”
左绥撩起衣摆，坐到她身侧，“主公那时在紧张。”
姜悯怔了一下。
她那时什么都没说，他居然看出来了？
她的脸从膝盖间抬起来，看向他，“我当时在想，若是他们信了我，可我却没有做到，该怎么办？从来没有人相信我，我不想让他们失望。”
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觉得困惑的话，眉心微蹙，“主公在怕什么？主公没有让他们失望，他们都愿意追随主公。”
“万一呢？万一我没能救下他们——”
姜悯的两句追问一出口，便止住了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说了太多话。
大约是累糊涂了吧。
这些话放在往常，她从不会说，更不提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。
“……罢了，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。”
她别过脸不去看他，夜风里，静谧无声。
左绥的声音许久之后才顺着风传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冷意。
“若是他们死了，自然不会有人知道，主公曾经对一群山匪许诺过什么。”
姜悯猛地转过头，“你……”
“主公不想见他们死，所以他们也没有死。”
在月色中，那张冶丽的脸第一次被她看清，并非是平日温柔疏淡的神色，而是冷静锐利的模样。
这样的左绥，令她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神仙救不了他们，主公却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主公比神仙更可贵。”
姜悯恍惚地看着他侧脸，他的唇瓣张合之间似乎又说了什么话，可是一句也没塞进她耳中。
这样的气氛太危险了。
她回过神，忽然问道：“我现在是山大王对吧？”
左绥没料到她话题转得这样快，先前还在伤春悲秋，这会儿便问了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。
“抛开因楚殷攻寨死去的山匪，其余皆已归顺主公麾下，刘乙也不肯再做山寨的大当家统领众人。若以此来说，苍梧山已经是主公的地盘。”
他答得认真，姜悯的下一句话却险些让他咬断了舌头。
“你不觉得，我作为山大王，缺点什么吗？”
左绥：“？”
姜悯手臂压着他的膝盖，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，“压寨夫人啊。肤白、貌美的压寨夫人——”
手掌干脆利落覆在他手背上，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离，落在他紧裹的衣襟和腰腹间，活像饿狼见了一块肥肉，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彻。
“左绥，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吧。”
左绥：“……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看啊，孤男寡女的，我们待在一起，名声也不好。若是成了事，自然就不必担心名声了。”
他在心中反驳。
王女姜悯的名声，放在景国街头能吓死人，景国哪个两只脚的没被狎戏过，你还有名声么？
就连他当初也……
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腰间，拇指隔着衣料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腰，声音里带了点得寸进尺的促狭：“考虑考虑？”
左绥垂眼，手指按住她的手腕，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，“出谋划策乃下臣本分所在，至于叠被铺床……非分之务，不敢越俎。”
“真没劲。”
姜悯从他掌心抽回手，身子向后一仰，双臂交叠，枕着头懒洋洋道：“山寨里的事就交给你了。你是做军师的，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，我养你，总不能什么都不干，让我一个主公冲在前面出力吧？”
左绥松了一口气，总算讲回了正题：“苍梧山已经拿下，如今最要紧的两件事，依下臣看来，一是粮草之难，二是使者之危。”
“山寨中兵械充足，主公收下刘乙等人，粮草消耗甚多，解忧营原本的粮饷是荆王供给，贸然再多八百张嘴，有些难办。况且荆王态度不明，楚殷对刘乙等人亦是……”
姜悯道：“说到这事我也觉得奇怪，荆王舅舅怎么就派楚殷来了？按道理说，舅舅怎么也不该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才对。苍梧山怎么也是自家地盘，就算为了抓捕山匪，一把火烧了，遭殃的还有周遭依山而居的百姓，这不是落了骂名吗？他能得什么好处？”
“正是如此。依下臣之见，荆王此举，恐另有缘由，主公回朝面见荆王，福祸难测。”
“不回也不成了。”姜悯说，“粮草是个麻烦，但不回去说清楚，我还怕荆王舅舅觉得，我收下这伙山匪也另有居心呢。实在不成，荆王舅舅不肯，我不是还有个相邦舅舅吗？能从谁那儿忽悠出来，都是我的本事。”
左绥听到此处，说道：“只怕主公左右逢源，两相失之。”
“失就失吧。”
姜悯不以为意，“本来也没得过什么。除了——”
月色溶溶，她偏头，眸中映出他的身影。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