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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彼犹不惧 请大夫速退 ...
姜悯将脸凑到他唇边,以指轻点右颊。
看这阵仗,分明就是要讨吻。
左绥声音骤然拔高,“……主公!”
“怎么了,不成吗?”
姜悯眼睫扑闪,几乎扫到了他脸上,她极快地眨了两下眼,神情无辜,“你出的主意,却要我来做,我心里发慌,难道不该找你讨一剂定心丸么?”
左绥被她一语噎住,耳垂浮上一丝艳色。
他将脸别开,不肯看她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情势危急,请主公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这模样,倒像是她怎么欺辱了他。
姜悯只觉好笑,退后一步站正了身子,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
四周的风言窃语不断,她浑不在意,一步步走上高台。
左绥开口唤她:“主公。”
姜悯顿下步伐,转过身子歪头看他:“嗯?”
“当心。”
她怔了一瞬,不过刹那,便恢复了以往笑盈盈的模样:“关心我?”
左绥:“......”
-
真到了高台之上,迎着和煦的春风,姜悯反倒紧张起来。
时间太近了。
昨夜与左绥敲定了计划,今日就得依计行事,仓促之下连准备也没有。
她原本是该穿楚殷备好的素白麻衣,毕竟明着是祭亡,服饰摆设自然也该以祭礼讲究,但她这身彩绣不是为了给楚殷看的。
东南峰与西峰隔山相望,山寨就在西峰间,离得不算远,却被一道深涧横开。
从山寨的高处远眺,恰好能望见这边的高台,更能望见她这身“特殊”的打扮。
今日晴空万里,云霞澄明,若是旁人看来,自然是天朗气清的好时节,但景国多雨,缠绵不绝,每一回疾风骤雨,都是这样的天色。
既然要祈雨,若她法力高深,不拘打扮就能引动天意,又有什么不对?
-
姜悯已经在台上跳了一个时辰。
面前,引魂白旗插在高台正中,随风飘扬。
旗面朝西,没有写字,也没有谁的名字,干干净净,不是寻常祭奠亡者的模样。
“念尔等昔日有功,今虽为贼,不令尔等曝尸荒野,以火送之,各安其所。水粟在此,自取食之。自此之后,阴阳两隔,与本国再无干系……”
她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,手脚并用,胡乱挥舞着,她也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动作,只是依稀记得,景国祈福的仪式,似乎是这样。
从前在景国,她每回混进祭祀的仪式上,不是为了偷贡品,就是为了看这些人一本正经的祈福祭天。
原本心里觉着这些人傻,如今竟然轮到她也来装神弄鬼。
她这样连唱带跳,口里不成调子的音节,谁也听不明白,便谁也没得质疑,先前还窃窃私语的士兵半带疑虑看着她。
“……这样真能成?”
“怎么看着还像那么回事……”
姜悯看着台下一脸肃穆庄重的士兵,还有两侧的童子,将嘴角那一丝笑压回去。
真笑出来就破功了。
身上繁复的衣裳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着身体,厚重沉闷,简直叫人呼吸不上来。
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,痒得人直想去挠。
她借着舞蹈的动作将头发捋开,日头毒辣,晒得人发昏,又兼水米未进,焦渴难忍,嘴唇也变得干裂,一舔就有腥咸的铁锈气。
白旗的下方铺了一张草席,席间只有一碗水,一碗粟米。
姜悯将主意打到了那碗水上。
她端起水碗,低头抿了一口,清冽的山泉水入喉,浑身都通畅了许多。
终于有士兵忍不住,从队列中走出来问她:“这水是给亡魂取用的,女公子怎可擅自饮用?”
姜悯看去,是楚殷的亲信,正怒目圆睁瞪着她。
大约是楚殷要攻山,不能亲临,才将他派来祭祀的现场。而方才那一番行为,放在他眼里简直是亵渎鬼神,荒唐至极。
“以水开道,引渡亡魂——”她满面认真,解释道,“水清才能引渡。”
“水若浊,则神明怒,鬼魂恨,我以身试水,有什么不对?”
那亲信讷讷张开嘴,竟没法反驳她的道理,只好弓着身退了回去。
天色未变,日光渐斜,远处升起了火光。
姜悯心中焦躁,陡然生出一丝不妙之感。
-
苍梧山上。
“你是说,今日之内,必有大雨?”
刘乙握着拳头砸向桌案,“荒唐!你看看外面的天,这时候会下雨?她疯了还是我疯了?我让你带书信给她,是救我的弟兄们,不是陪着她瞎胡闹的!她不肯救人就算了,我们大不了冲出去,被人砍死,总好过在这里活活烧死!”
传令小兵道:“我家主公此刻正服彩衣,在东南峰处祷天祈雨,若大当家不信,可登高望远一探究竟。”
刘乙将信将疑到了后山,果然远远望见云台高筑,其上有一人连舞带跳。
他转头问杨之微,“你说,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
杨之微微微蹙眉,显然也不解其意,他原本的设想,既然姜悯收了投降书,总该亲自来劝楚殷,再不济也是领兵上山,怎么会按兵不动,让他们也在原地等死?
寨门之外,哨兵慌忙滚了过来。
“大当家,二当家,官兵,官兵攻寨了——不能等了!”
刘乙问:”如今情况如何?“
哨兵道:“楚殷以火油攻山,如今已经死了几十个弟兄了!再照这样下去,其他的弟兄也.......弟兄们都等您一声令下,冲出去杀了那狗官!”
刘乙电光石火之间做出判断,拔出刀道:“叫兄弟们随我冲出去!能抓了楚殷,就能要挟他们退兵!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!”
杨之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“大当家不可——”
“让开!”
刘乙哼了一声,甩开杨之微冲了出去。
火势比想象中还要大,火箭如雨,浸了松油的油纸包着箭头,一落到寨子里,就点起一片火星。
寨墙塌了一半,几具烧焦的尸体躺在地上,面目全非,辨认不出模样,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插着箭镞,伤口处的皮肉烧得焦黑,散发出刺鼻的气息。
刘乙覆了一条打湿的汗巾,遮住脸,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他双眼赤红往寨门外冲。
整个山寨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楚殷就在寨门外。
二十多名举着盾牌的锐士将人护在身后。
再往后,黑压压的弓箭手沉沉压下来,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座大山。
刘乙且战且退,脸上、刀上都沾满了血,他抹了一把脸,挥刀挡住远处射来的火箭。
刀被火烧得通红发烫。
他的手被烫出水泡,虎口也震得发麻,几乎握不住刀柄。
就在这时,远处马蹄声哒哒赶到。
左绥看见楚殷,当即道:“楚大夫,我主于祭坛之上,忽有异状,似有神降,以手指天,言,灾眚将至,天降赤火,彼犹不惧?”
“我主恍惚醒来时,曾说‘天象有变,若不撤军,异相将现,必遭大咎’。特命在下前来,请大夫速退,勿以命相搏。”
楚殷却是不肯,拧眉举剑,喊道:“我奉王命剿匪,岂能半途而废?众位将士,阵前不撤,后退则斩!“
热风忽然冷了。
风势一转,从西北方灌了过来。
火势被风撩起,倒卷直逼楚殷!
几根粗壮的树木被风连根拔起,砸向楚殷,他抬剑一挡,剑刃嵌入其中。
大军被狂风吹得人仰马翻,滚烫铁甲贴在身上,穿着重甲的锐士身上被烧出了泡,下意识解开盔甲要去挠,连楚殷也被火星烧着了须发,狼狈不堪。
“不会吧......”
“......天罚......真的是天罚!”
“冤魂索命——定是那些冤魂——”
部下赶忙喊道:“楚大夫!风云无常,天色有异,快撤军吧——!”
天幕之间,乌云倾倒,沉沉压在上空。
下一刻——
一道冲天之声刺破云霄,雷声迅猛,刘乙的脸上落下了冰凉的液体。
他握紧了刀。
顷刻间暴雨如注,浇得人浑身湿透。
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,几个绝望的士兵高声喊道:“雨——是雨——!”
丢盔卸甲的锐士全无斗志,脸上全是近乎惊恐的狂喜。
他们高举双手,像是数千名牵丝木偶一般僵硬地狂舞着手臂,喉间挤出沙哑不成词句的音调感谢上苍的怜悯。
火在雨降下的那一刻就被浇灭了。
楚殷站在泥泞中,神色不明。
他的视线穿过雨幕,落在虚空某处,不曾看向那些在雨中挣扎伏拜的士兵,也不曾看向远处被大火烧毁的山寨。
身后的几名亲卫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上前出声。
许久之后,楚殷张开嘴:“撤军。”
士兵目光间的狂热和失态都已经褪去,终于恢复平静,剩下的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他们拖着残躯在雨中挣扎,头颅低垂,机械地遵从着主将的命令。
刘乙的刀从手中滑落,这把刀方才厮杀太久,已经从中间断开,不见刀刃,只剩半截刀柄孤零零强撑着。
他身子一倾,栽倒在地。
周围静得只剩天地间的雨幕,他倒在泥浆中,仿佛被遗弃的断刀。
他的双眼固执地看向东边,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。
雨幕急切,天色冥冥。
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这场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才渐渐歇下,淅淅沥沥洒在泥土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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