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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“左绥,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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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悯一直觉得,左绥病得不轻。
不是身体上的病,他身子骨差这一点,她早就知道。人娇气得很,一年到头捂得跟粽子似的,夜里吹了风要咳嗽,睡觉褥子薄了要风寒。
是脑子上的病,治不好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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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国,都城琮城。
琮城城外的官道上,褪色的酒旗旁摆了一个简易卦摊。
一案一席,签筒、黄纸,粗陶壶,还有几个茶碗。
姜悯坐在卦摊后,支着一条腿,百无聊赖抛着手中的三枚铜钱。
一大早出摊到现在,才碰见三个客人。
卦摊原本摆在琮城的东市,以她在琮城的半仙名头,只要出摊,少说也得来几十个人。今天她起得迟,等到支起卦摊,就有巡逻的市吏过来,恭恭敬敬说:“请女公子移步”。
姜悯跟着理论了一番,嘴皮子都磨破了,才知道缘故,据说市令得了消息,虞国派遣的使者这几日将到琮城。
因此除了官府登记在册、有固定地盘的坐贾,其余人等不得在城内支摊,说是有碍观瞻。
她只好摆到了城外。
今日来往琮城的外地客商格外多,六国的都有,虞国和燕国面孔的客商最多,官道边的酒肆人满为患,却没一个愿意花一文钱在她的卦摊前停留。
姜悯暗自腹诽,这些外地人也忒小气了,来别人地盘只想赚钱,一分钱都不肯让人赚走。
她的目光在酒肆旁往来的行人中穿梭,终于落到了一个年轻男子身上。
柳絮纷飞的三月,这人在单薄春衫的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裾,外头罩了一件灰扑扑的兔毛大氅,衣料是再寻常不过的细葛,颜色也不甚鲜亮,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落拓。
但这人眉眼冶丽得过分,眼尾微挑,眸若春水,不笑也有几分含笑的意味,只是脸色苍白,面颊清减,瞧着拢了一层病态,五官里的秾艳便被中和了几分,显出几分清逸出尘的味道。
姜悯与他四目相对,招了招手,“来了?坐。”
年轻人在人群中微微颔首,随后走到她身侧,隔着一臂之遥落座,双手自然放在膝间,神情从容得像是坐在相邦府,而不是官道边的破草席上。
几个行商漫不经意往卦摊边瞟了一眼,目光在空中交汇,像是好奇,很快又散开,各自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谈笑。
姜悯将铜钱收进袖中,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:“左绥,你说,我当年是不是很傻?”
左绥没有回答。
他微微侧目,十八岁的王女已经不是在景国时候的少女了,粗布麻衣,圆脸被时间削成了轮廓分明的鹅蛋脸,脸上稚气半脱不脱,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多了几分粗糙暗沉,是这些日子在地里劳作,太阳下晒出来的小麦色。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,父王病重,二哥和三哥都争着想当王上。母后为父王哭了三天三夜,险些哭瞎了眼睛,他们却在父王的病榻前要逼死大哥。我站在王宫里,看着大哥在父王的尸体前拔剑自刎,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奇怪。”
“我不奇怪他们想当王上,谁不想当王上一呼百应?我奇怪的是,父王尸骨未寒,他们就急着撕破脸,没有人在意父王的后事。”
姜悯端起案上的粗陶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最普通的茶叶,嚼在舌尖粗糙发涩。
“从前在王宫不是这样的。大哥年长宽厚,最照顾我们这些兄弟姐妹,我们兄妹三个都爱粘着他。我当年在景国是什么德行?斗鸡走狗,纨绔成性,闲了就摆个卦摊给人算命,还有个好色的毛病,见美必戏。诸大夫们避瘟神一样躲我,暗地里提起我,都说景国的脸被王女丢尽了,往后怕是没有哪国的大王敢求娶这样的纨绔。”
“大哥不在意。”姜悯道,“他从来不在意那些流言。我记得大哥那时候摸着我的头说,‘小妹不必理会旁人说什么,景国的天下,有父王与为兄担着,小妹想做什么,便做什么’。”
“大哥死的那天,我为自己算了一卦,风水涣,上九。‘涣其血,去逖出,无咎’。我想,连卦象都在劝我走,所以我混在流民堆里,逃出了景国。”
“景国最大的纨绔,放着锦衣玉食不要,跟着流民啃树皮,咽糠菜,睡田埂,睡河边的草窝,就因为一个卦。”
她说着,自嘲似的笑了一声,“这话说出去能笑掉大牙。”
“下臣记得。”左绥道,“主公跟着流民走了三日,第一次用饭时,看着碗里的糠饭,干呕不止。”
姜悯点头,神情带着几分怀念,“我吐了,还说了一句话。‘这种东西也能入口?’。你没说,你吃得很慢,但眉毛比我皱得还紧。”
左绥不置可否。
姜悯忽然坐正了身子,“其实你比我还傻。你父亲是景国国相,国君之争,说到底是我们姜氏自己内斗,无论哪方胜了,你和你父亲都能安居尊位,偏偏你弃了大好前程,跟着我吃糠咽菜。”
左绥双眸微垂,低声答道:“荣辱之事,尽由天命,下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尽由天命?”
姜悯笑了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搭上他的手背,轻轻摩挲,笑眯眯问道:“天命还教你,要跟着一个戏弄过自己的落魄王女跑路?”
“主公。”
左绥抬起眼,神情平静,没什么变化,但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难言的情绪。
“摸一下怎么了?”姜悯挑眉,一脸无赖相,“你长得好看,谁见了不想摸一把?何况我本来就是个纨绔,肉送到嘴边不咬,我心里发痒。”
左绥从她手下抽出手,不露痕迹塞进袖中,“荆王今日派遣内侍,召主公入宫。”
姜悯霍然起身,收起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,“舅舅派人了?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......主公正在兴头,下臣不好扰了主公雅兴。”
“让一国之君等我,我也是天下头一份了。要是让荆国朝堂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大臣知道,唾沫星子还不淹死我。走走走,边走边说,舅舅叫我干什么?”
左绥正要开口,姜悯走出几步,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袖中取出铜钱,“等等,你先别说,让我卜一卜。”
“风水涣,初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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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都说景国的王宫在列国中最奢靡逾制,姜悯每次走进荆国的王宫,都深以为然。
荆王诸白不喜浮华,继位至今,二十年未曾扩建,只修缮了一些原有的宫室,柱施黝漆,梁缘暗淡,古拙沉郁,不多一分不该有的东西。
与景国椒泥涂壁,珠玉缀饰的绮丽宫室相比,荆国王宫简朴得不像是王宫。
荆王诸白四十来岁,目□□光,一派沉稳之气,如今的诸侯之中,当属荆王最老练,但荆王偏偏对姜悯这个外甥女颇为纵容,不仅收容她客居琮城,还以上宾之礼相待。
朝臣虽颇有微词,但姜悯之母是荆王胞姐,荆国和景国是姻亲,姜悯身上多少流着荆国的血,荆王都没说什么,他们这些做臣下的,自然没法开口替国君做决定。
姜悯看见荆王诸白,张嘴的第一句话是:“舅舅,借我点银子呗。我们解忧营几百张嘴,我都快揭不开锅了,你看,我也瘦得皮包骨头,衣带都松了一圈。”
说着挺直了背,在腰间比了比。
一旁的内侍嘴角微抽,忙伏下头不敢多看,这位王女来见王上,每回都不跪不拜,头一句话一定是借钱,偏偏王上听之任之,也从不觉得冒犯。
诸白认真打量了一番,没看出她哪里瘦了,倒是看出她壮了不少,“黑了?”
姜悯反驳道:“捂一捂就白了!”
“你一个王女,成天不成体统,跟那些流民厮混,你父王要是知道了,准能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
话说得虽然重,诸白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恶。
姜悯知道自己舅舅是个规矩人,毕竟像她这样下地插秧的王女,放在七国大约也是头一份了。
她嘻嘻一笑,“舅舅,你的地,我不亲自监督,怕他们偷懒嘛。况且您收留我,对我这么好,不做点什么,我心里过意不去,权当报答——”
“报答就不必了。”诸白截断她的话,“你这些日子安分些,待在琮城,不下地,不惹事,便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姜悯辩解道:“舅舅说什么话,我什么时候不安分了?我在荆国,也没白吃白喝,带着我那些人给你种地剿匪。桩桩件件,哪个不是功劳?是,他们一开始是流民,但现在不一样,他们是我的人,是解忧营的人。”
诸白看着她,“景国的国书到了。你二哥坐了王位,说你在外受苦,心中深感痛惜,要迎你回去。至于你三哥,携门客十余人,从景国逃了,现下不知所踪。”
姜悯笑意僵凝,“接我回去?舅舅您信?怕不是二哥自己王位坐不稳,想把我许给别国联姻吧?”
诸白轻叹一声,语调低沉:“你的婚事,是景国的公事。”
日光透过窗斜斜照入宫室,这一道明亮,将她的脸隔成明暗两端。
出了王宫,左绥在宫门外等着,姜悯一见他,往日的吊儿郎当都收了,垂头丧气道:“左绥,我的好日子要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