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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彩绣渡亡 军师帮帮我 ...

  •   荆军的营帐,远比四面漏风的破庙体面。

      有楚殷在,姜悯总算不必再铺着枯草席地而眠,防备不知从哪钻进衣裳里的草茬扎破皮肉。

      前日早上,她起身的时候腰背酸得厉害,好似被车轮碾过一般,后颈还带着火辣辣的扎痛感,一摸后颈,指间满是血痕。

      当时姜悯龇牙咧嘴了好一会,便开始怀念琮城馆驿内的床榻,再不济苍梧山上的床,起码那还能算床。

      事了之后,一定要铺个软榻,睡它个昏天黑地。

      她这样想着,晌午时分,楚殷便来烧山了,这实在是姜悯没预料到的事。

      从山上下来,楚殷就给她手下的人都安排了住处。

      素绢缘的蓐席洁白柔软,躺在上头,姜悯只觉脊背间的僵硬和酸痛一扫而空,感慨道: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——”

      姜悯没打算真超度什么亡魂,人死则灯灭,死都死了,做样子给谁看?

      祭礼做得再盛大,死去的亡魂也不会回来。

      她当时说这话,原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,没想到楚殷动作之迅速远超她预料,不过一日,祭坛便建起来了。

      现下骑虎难下,不超度也不行了。

      日影昏昏,帐内点起了灯。

      姜悯单手支颐撑起身体,懒洋洋问:“这都火烧眉毛了,山上怎么还没动静?再不来人,咱们就趁他们和楚殷打起来的时候,抢回秦九就跑。什么苍梧山,不要了不要了,还是自由要紧。”

      左绥坐在她身侧,瞧着她心神不定的模样说道:“楚殷此举,事出蹊跷。”

      姜悯身子微微前倾,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
      他点头,目光转到帐外。

      此时已是黄昏,鸟兽蛰伏,偶尔有几名带甲士兵在营中巡逻,盔甲行走间发出锵然碰撞声。

      这些甲士巡逻到姜悯帐前时,停下脚步,总是不约而同隔着帐门行一个军礼,盔甲声才又渐渐远去。

      新一批巡营的甲士停在帐外,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左绥:“女公子,楚大夫有请。”

      姜悯与左绥对视一眼,披上外衣往出走,一边问道:“可知道什么事?”

      甲士道:“楚大夫抓着个从山上下来的人,形迹可疑,自称女公子麾下的秦九。楚大夫请女公子过去一辨真伪。”

      _

      楚殷的营帐虽然简朴,却颇为讲究。

      荆国的大夫大多不喜流光溢彩的华美装饰,军营布置极为克制。

      东侧是凭倚简册,案上陈列着符印和文书。西侧的木架上挂着甲胄,剑首朝内,横置了一把长剑。

      姜悯撩开帐帘,远远望见一站一坐两个人,帐内寂静无声。

      原本跽坐的楚殷起身行礼,“王女,请看此人。”

      秦九跪在地上,叩首拜道:“主公!”

      姜悯点了头,算是认下了,对他吩咐道:“你先回去,住处去问军师安排。”

      步声远去,她重新问楚殷:“楚大夫请我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领人回去吧?”

      楚殷没有反驳,顺着她的话说:“听闻他被俘,是为女公子传书。斗胆一问,所书者何?”

      姜悯随意落座,手掌下意识贴着腰间的铜钱,先前的三枚铜钱丢了一枚,她捏着剩下的两枚,攥在手里把玩。

      “剿匪用计,无非是离间劝降之词,陈词滥调,不足为提。倒是楚大夫有此疑问,是荆王舅舅想知道么?”

      话转了一圈,又回了他身上。

      楚殷见她这般说,神色肃凝,“实不相瞒,主君听闻女公子有意登台祭亡,如今高台已成,请问女公子何时登台?”

      也避开了她的话。

      姜悯原想再拖一拖时间,见他模样郑重,转而问道:“楚大夫有什么安排?”

      “主君有令,速战速决。”楚殷道,“从前这些匪寇依仗山势躲藏,使朝廷之师多次无功而返。经此番大火,苍梧山已化为枯地,无处藏人。明日我便会用火矢焚寨,寨中四处命士兵把守,封住匪寇去路,管教他们一个也跑不掉。”

      “原来这么急。”

      两枚铜钱被她抛在空中,她说着话,一时不察就脱了手,其中一枚铜钱落到案上,姜悯伸手将铜钱拿回来塞进袖中。

      “那好吧,就依楚大夫所言,我明日便登台。不过,还有一件事我深为困惑,想请楚大夫解惑。”

      楚殷颔首,看向她应道:“女公子请说。”

      “我那席子——”

      姜悯想了想,说道,“是什么人准备的?军中的蓐席,似乎不是这样的。”

      “此席非军中常备,是我领兵出发前,主君命人送来的。传话说人说女公子餐风露宿,难免腰酸难眠,新浣素绢不伤肌肤,最宜入睡。’”

      她闻言一怔,嘟囔道:“荆王舅舅居然这么体贴,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
      不过,她在荆国这么久,舅舅也没想起过这事,怎么忽然就……

      姜悯回到营帐,瞥见左绥对着烛光看信,信纸皱巴巴的,像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。

      秦九坐在对侧,安安静静低头等着他问话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左绥听见声音,将信递给她,“是主公先前念叨的消息。”

      姜悯没耐心看,随意丢在一边,“意思是成了?”

      左绥答道:“刘乙愿意携众归顺主公,但条件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不要。”姜悯打断他,自顾自说着话,有意无意给左绥打眼色,“我自己都自顾不暇,哪养得起一大帮子人?他们打的是反对荆国的旗号,收了他们,就是要跟荆王舅舅作对,我还没活够呢。”

      秦九瞟了一眼姜悯,又看向左绥,面露困惑。

      那意思明确,主公先前大费周章想让人投降,这回降书都送到了,怎么反倒不急了?

      左绥瞥见姜悯挤眉弄眼给他暗示,当即了然,低声道:“下臣也觉得不妥,只怕投诚也是权宜之计。”

      二人一唱一和,秦九没忍住开口:“主公!军师!你们……”

      “又没说真不要,你急个什么劲?”

      姜悯见他急得站了起来,没忍住笑了,调侃他道,“那些人又不是你的兄弟,怎么先前拳头打在人家身上,不见心疼,上山一趟,回来就向着人家了?怎么,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?”

      秦九脸涨得通红,“不是向着他们!是——”

      他是了半晌,也没能说出心底话来,固然有觉得折腾这么久,忽然放弃可惜的意思,但也有些物伤其类的想法。

      他跟张远等人,虽不是同国人,但都是行伍出身,他只是幸运些,才得了主公收留。要是没有跟了主公,处境也未必会做的比他们好。

      左绥道:“主公又在戏弄他了。”

      姜悯笑眯眯道:“知道我在逗他,还拆穿我,你真无趣。”

      左绥不置可否,转头对秦九说:“接应的事,我与主公要再商议,你且回去,明日自有用你之处。”

      秦九退下后,姜悯笑容倏然消失,往蓐席一瘫,四肢舒展成大字。

      “说真的,我到现在也想不出主意。楚殷摆明了要赶尽杀绝,解忧营上上下下加起来五百号人,抛去老弱妇孺,能打的有几个?”

      姜悯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席间,艾草的微苦清香争相恐后往鼻腔里钻,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原先我们的计划是收服山匪,谁知道荆王舅舅忽然改了主意,要将人全杀了。我拿什么阻止楚殷?凭我这张脸吗?就算我敢,王命在身,他怎么也不能认我的命令吧?”

      左绥道:“下臣倒一计,只是需要主公配合。”

      姜悯猛地爬起来,附耳过去,耳朵几乎贴到了他唇边,“快说快说!”

      左绥被那温热吐息弄得失神一瞬,轻咳一声,不露痕迹拉开一段距离,说道:“请主公借天时。”

      “天时?”姜悯歪着头,眉头皱作一团。

      “正是。即便楚殷执意攻寨,若是火势难起,到时他也没有法子,主公只需以天命相劝,告诉他多造杀孽于国无益。”

      “话倒是好说,大不了起一卦,装神弄鬼,当着他的面说不吉利。”姜悯道,“不过天时上哪去,难道还要让我借一场雨吗?我可不会呼风唤雨——”

      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顿。

      左绥笑容温良,澄澈的眸中映出她的影子:“有何不可?”

      姜悯明白了他的意思,“你是说——”

      “主公是仙人托生,呼风唤雨原是雕虫小技,只是主公自己忘了,此时想起,为时不晚。”

      姜悯见他一脸认真,“你说真的?”

      左绥:“主公神通,下臣曾亲眼所见,主公不必过谦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要是下不出来呢?”

      左绥笑意不减,反倒更加粲然:“下臣相信主公。”

      姜悯从嘴里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行,那我也信。”

      _

      翌日。

      苍梧山上,日光明媚得过分,扎在身上刺得人生疼,偏偏风里裹着一丝潮气,黏腻得惹人烦闷。

      东南峰的祭坛早已建好,时辰将至,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八名皂衣童子分站在高台之侧,姜悯懒洋洋歪着身子,始终不急着登台。

      不远处,楚殷调来护卫她的数十名甲士不时抬头张望,议论纷纷。

      “……这,这是什么打扮?”

      “……哪怕景国之制与别国不同,也不该这般鲜丽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如此这般,不会反倒触怒上苍,降下灾祸吧?”

      声音虽轻,可姜悯耳力极好,这些话便落入她耳中。

      她笑了一声,转头去问身侧之人,“怎么?不好看么?他们怎么都盯着我瞧?”

      左绥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们在议论主公的衣裳。”

      姜悯“嗯”了声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一件彩绣华服,头发披散,这副模样半是庄重半是疯癫,怎么也与超度亡魂扯不上干系。

      “无非是说我的打扮不合礼制,谁管他们呢?倒是我实在有些紧张……”

      她嘴唇微抿,露出一个极为腼腆的笑容看向左绥。

      左绥心中警铃大作。

      果然,姜悯慢悠悠说道:“我怕一会心里慌张,弄错了门道,求雨不灵,军师帮帮我,静静心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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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    有榜随榜更,无榜周2-3更,不会弃坑,求求了点个收藏吧~
    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