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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引蛇出洞 知道害怕, ...
晌午日头正暖,透过窗照在身上,姜悯懒洋洋倚着凭几,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。
她半睁着眼,往楼下一瞟,“左绥,你看街上那少年如何,模样俏不俏?”
左绥沿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街市之间站了一个紫袍少年。
街市人潮如织,那少年模样英武,身姿挺拔,像是一柄藏在鞘中将出未出的宝剑,清贵凛然,周遭的一切自然而然避开他。
最惹人注目的倒不是他的模样,而是腰间悬着的长剑。
在荆国,非士人不得佩剑。
左绥含笑望她,声音轻快:“主公莫非旧病复发?”
姜悯反驳道: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什么叫旧病复发?说的真难听。圣人说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⑴。我可是效仿圣贤,要做君子的人。”
她这番道理,左绥没当真,反呛回去:“昔年,齐宣王言,‘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’⑵,若好色非疾,宣王何以有此一言?”
“那你别管。”
姜悯放下筷子,起身走到窗边。
她双手扒着窗沿,张望了几眼,猛然抬腿,利落地翻了下去,纵身一跃——
她的衣角被风带起,在半空打了个旋,身子便如落叶一般轻盈地坠下去。
身后人惊呼一声。
“主公!”
诸瑜原本只是来巡视的。
他今年不过十四,尚未加冠,自然谈不上继爵入仕的事,每日无所事事,就在街上闲逛。
这几日大行君之死,闹得满城风雨,父亲虽已派人加强城内外的巡视,但难免有些风言传到耳中。
他出门不过半日,便听见有人私下议论,说大行君之死并非意外,而是另有凶手作案。
更有甚者,说的更直白,“相邦诸黎,素来与大行君不睦,如今大行君猝然死于家中,只恐事出蹊跷”。
就差指名道姓说是他父亲诸黎所为了。
诸瑜少年心气,原本就闲不住,马车也不坐,提着剑四处找着风言的源头,打算给那些嚼舌根的人一点颜色瞧瞧。
他刚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下,天上直直砸了下来一个人。
诸瑜伸手搭在腰间,下意识要拔剑出鞘。
姜悯脚尖着地,揉了揉膝盖,挺腰站定后,瞧见他,一双杏眼微微眯起,扯着他的袖子,腔调热络:“这位郎君,你模样生得真好。”
楼上,左绥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面前少年似乎被她出场方式震慑到了,瞪圆了眼,脸颊涨得通红,支支吾吾了半晌,也没蹦出一句话。
姜悯摇头晃脑打量他,“咦,郎君你瞧着有些眼熟啊,像是八百年前就认识似的。”
姜悯伸手捏住他下颌,诸瑜被捏地呜呜叫唤,想从她手中抽回脸,无奈她的手紧实在太重。
他偏了偏头,勉强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出来:“阿……阿姐……”
姜悯凑到眼前,从头到尾仔细端详了这位美人一眼,才“恍然大悟”道:“这不是阿弟吗?”
终于松开了手。
诸瑜的脸终于被解救出来,下颚皮肤留了一道显眼的红印,可怜巴巴道:“阿姐你——”
面前人便是她那相邦舅舅的独子,也是她的表弟诸瑜,诸瑜生得与他父亲有五分像,眉目冷厉肃穆,瞧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冷少年,偏偏性子软和好骗,姜悯初到荆国,没少忽悠他拿私房钱接济自己。
诸黎发现后,将她和诸瑜都斥责了一顿,自那之后,听说她那位小舅舅专门叮嘱过儿子,见了她不许搭话,只许埋头走路。
“哎呀,阿爹如今生的模样俊俏,比那画里的仙人还好看。阿姐都没认出来,从前见你才十二岁,只到阿姐额头,如今都这么大了,也难怪我没认出来。”
姜悯笑眯眯拉着他的手臂,“走走走,阿姐今日请你吃饭,权当给你赔罪。”
诸瑜被牵得没办法,又碍于对方是长辈,只好被拖进了酒楼里。
_
饭毕,姜悯长长叹了一口气,拧着眉,一副忧虑不已的模样:“阿姐昨日进京,听见了不少流言——”
尚未说完,诸瑜言辞激愤:“果然阿姐也听见了?那些愚民懂得什么?父亲为荆国衣宵食旰,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,一个个却编排父亲,说他与大行君政令不合,便想出歹毒的计策要杀人!阿姐你说,父亲会是那样的人吗?”
姜悯静了一瞬,视线左右游离,最后落到案上,随手抄起一个果子递给他,劝道:“阿弟先吃个果子,消消火,为那些不明事理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诸瑜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,又去问对面的左绥:“左先生觉得呢?”
左绥正喝着茶,忽然被提及,温声说道:“朝堂之事,在下一介外臣,不便置喙。”
诸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过分,双手平放膝前坐好,“失礼了。”
他重新转回话题,“大行君自缢的案子,父亲已探查出结果,待父亲向大王禀明实情,量那些愚民也无话可说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姜悯问。
诸瑜低头想了想,若是旁人问起,他不该说的,但阿姐并非外人,父亲应当不会介意。
“大行君府上看管文书的小吏,半年前,瞧见虞国内应曾进出过大行君府。还有一封虞王的亲笔书信为证,是父亲派人搜查大行君府时找到的。人证物证俱在,抵赖不了的。”
“那倒是奇了。”姜悯道,“既然当时就亲眼见到大行君私通他国,那名小吏为何如今才说?知情不报,难道不怕东窗事发,同罪论罚吗?”
诸瑜道:”那小吏被拿住了家人威胁,所以隐匿不报。后来楚大夫向大王禀告传符之事,听说大行君在府中畏罪自缢,他才敢来向父亲告发大行君勾结敌国的勾当。”
姜悯与左绥对视一眼,皆露出疑色。
“小舅舅为国操劳,却被人猜疑成构陷杀人的阴险小人,我心里也听着难过。”
姜悯拍了拍诸瑜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不过阿弟,你也知道,小舅舅向来对我的性格颇有微词,上回见着我,还骂了我几句,今日我们说的这些话,不要说出去好不好?就当我们的秘密。”
诸瑜这才想起父亲的告诫,点头应道:“好。”
心里却在想,阿姐人这样好,父亲不许他与阿姐说话,一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。
_
诸黎果然派人请她来了。
她这表弟什么都好,就是太听话,她说了那么几句,猜都不用猜,就知道他会原封不动回去告诉诸黎。
诸黎一袭红衣,单手支颐靠在美人榻上。他不过三十来岁,长眉入鬓,轻轻挑起,跟诸瑜有五分相,却多了几分妖冶之气。
“离那么远做什么?我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
姜悯快速扫了一眼美人榻上斜倚的人,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,蛇蝎美人。
她头埋得跟鹌鹑似的答话:“舅舅,你是不吃人,可是你让人害怕呀。”
“知道害怕,还当街调戏你阿弟?”
低柔缠绵的声音落进耳中,姜悯只觉得这是阎王殿的催命符。
她硬着头皮辩解:“也没调戏,他生的好,我不就是跟长辈似的,捏了一把他的脸以示亲近嘛,表弟的脸嫩的跟豆腐似的,不捏白不捏——”
面前人尾音勾起,“嗯?”
姜悯吓得拔腿就要跑,无奈双腿沉重,像是绑了两个沙袋,只好抬起头,露出一个礼貌乖巧的笑容:“我错了,我错了!我不该捏!我不该污了阿弟清誉!”
“少耍贫嘴。”
诸黎嗔了她一眼,“景国使者明日便到琮城,苍梧山的事,你不必管了,安心回去待嫁。”
姜悯笑意凝在唇角。
她重新抬起头,直勾勾望着诸黎,“使者来得这样快,荆王舅舅怎么没告诉我?”
诸黎面色猝然一冷,“你身为王女,逗留他国,是想做什么?姜悯,你可知,凭你在荆国做的桩桩件件,本相就可以将你扣押起来,依法论罪?”
“来人,送她回馆驿。”
两侧侍从正要上前将她护送回去,门外传来脚步声,又急又碎,“相邦,大王召女公子入宫!来请人的,是大王身边的亲卫——”
诸黎轻哼一声,吩咐道:“放人。”
……
姜悯被侍卫带到王宫,诸白负手而立,看见她,屏退宫人,“来了?”
“太难缠了!方才若不是舅舅的人来得及时,小舅舅真要将我关回去软禁起来。”
她一屁股坐在王宫寝殿的毡毯上,随手拿起手边的茶杯,灌了一口茶,“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。我一向诸瑜提起传符,小舅舅转头就差人来找我了,看来这件事果然与他有关系!”
大行君原本就掌管出境之事,能给商人办下出境传符不稀奇,但他死得突然,明眼人一看,就知道其中有蹊跷。
除此以外,整个荆国,再有可能的,就只剩荆王与相邦。
相邦是荆王之弟,为相多年,时人常道:“天有两日,国有两君”。
荆王受相邦掣肘已久,政令出于王宫,无不要由诸黎点头才能下达。
大行君是荆王亲自提拔,出身寒庶,全家老小都是土生土长的荆国人,荣辱皆系于荆王之身,没有道理反叛荆王,勾结敌国。
正是因为出身寒微,朝堂之上,大行君才更敢直言不讳。
甚至在诸黎提拔门客和荆国贵族入朝时,曾当着朝臣之面出言说:“荆国非大王之国,实乃二君共治之国。”
当时诸黎听完,脸色骤变。
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。
而诸白留她在荆国两年,想必相邦心里,早已将她也当成了敌人。
姜悯倒吸了一口凉气,那她岂不是把诸黎得罪完了?
诸白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,“我原先就疑心他。当年,他一力劝我将公子徵放回虞国,后来公子徵做了虞王。你如今说苍梧山上那伙土匪跟虞王有关,他在背后岂能没有动作?”
诸白忽然换了语气,神色柔和,喉间发出长长的叹息:“是舅舅不好,将你牵扯进荆国的争斗里。”
姜悯怔怔道:“舅舅……”
诸白弯下腰,在她头顶拍了拍,“阿悯,离开吧。离开荆国,去哪都好,舅舅护不住你了。”
1.《礼记·礼运》:“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;死亡贫苦,人之大恶存焉。”
2.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:“王曰:‘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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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引蛇出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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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(全显)